第37章 风花雪月
深夜里,月色皎洁。
已入冬的神无冢落下点点碎雪,悄无声息间,便化作了漫天飞絮;寒风穿过营帐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在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低吟挽歌。
然而,炼金台前争分夺秒的拜恩却无心欣赏。他正将脑海中的种种构思付诸实践,橙红的火光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也在他深蓝色的眼眸中跳动。
数个时辰过去,坩埚中液体颜色的变化却总在最后关头偏离预期,只迎来了一次次的失败。废弃的炼金残渣在一旁堆积,散发出苦涩与金属混合的怪异气味。
此时,一片与同伴不尽相同的纯白雪花借风之力,巧妙地穿过帐帘的缝隙,飘入帐中,稳稳停在了他沾染了少许烟灰的肩头。
拜恩手上的动作未停,但脑中翻涌的倦意却比以往更甚,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隐隐有些难以抵抗,连握着器具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沉重的困乏,目光重新聚焦在复杂的炼金公式上。
帐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忽起狂风,恰好将更多的雪花卷入帐内。
这些雪花如一点火星,引燃了拜恩不知积累多久的倦意。待他猛然觉察不对时,早已为时已晚——铺天盖地的黑暗眨眼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只不过安眠并未持续太久。在轻声的呢喃呼唤中,拜恩悠悠转醒。
他的意识分外昏沉,仿若悬于梦境与现实的间隙。
远处,那位熟悉的妖狐少女缓缓走来。
她自席卷咆哮的风雪中现身,直至清晰出现在拜恩眼前时,那身纯白巫女服却未沾染半点晶莹。她的身形时而虚幻,时而凝实,每一步都引得虚空漾开圈圈涟漪。
年龄的差距终究带来些许优势,令她在拜恩近年来的言行中窥见了端倪——对影和自己刻意的疏远、无数次欲言又止、越来越忌讳谈及未来,以及每每在看向自己时,眼中总是一闪而过的悲伤......这些表象让狐斋宫心中隐隐有了不安的猜测。
所以她谋划许久,只为今夜这唯一的机会,迫使拜恩吐露背后的真相。
狐斋宫手中的神乐铃此刻光芒流转,激荡出无影无形的波纹,牵动着漫天风雪。她本人却犹豫了片刻,似在反复确认妖法是否生效。
良久,她才神色稍缓,放心地循循诱导道:“现在,你已在梦中。眼前一切皆为虚妄,无需担心,无需困惑。”
“在此,请仔细聆听我的请求。”
“为我,为狐斋宫......揭露未来。”
这句话让拜恩眉间掠过一丝挣扎的痛苦,但很快被神乐铃荡出的奇异波纹安抚下来。
“嗯......我能否先提个要求?”
狐斋宫微微一怔,只好硬着头皮圆谎:“呵,这是你的梦,自然什么要求都可实现。”
“是吗......”
随着她的应允,妖术的效力愈发深重,拜恩也陷入了更深的迷失。只是他此刻诉之于口的,必是深埋心底、无法实现的渴望。
而这恐怕已不止是“冒犯”那么简单。
“能不能......让我摸一下你的耳朵?”
拜恩依稀记得,上次玩笑般说出这句话后,便被狐斋宫冷脸相待了整整一月。而他的内心深处,实际上确实一直存有那么一点点的渴望。
狐斋宫自然也立刻意识到这要求究竟所指何物。她的面色从诧异转为惊慌,最终在颊边浮起一抹绯红。身体本能地想后退,挣扎半晌,却还是僵在了原地。
奇怪,梦里的狐斋宫......竟也会脸红吗?
拜恩已被梦境的幌子所迷惑,心中仅此一念,便迫不及待地在她身前站定。
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清晰感知彼此的呼吸——一个平稳如常,另一个却比妖力耗尽时更显急促慌乱。
那双纯白的狐耳似有意识般灵巧躲闪,却终究未能逃脱,全然落入了拜恩的掌心。
命脉被制的狐斋宫,脸红得似要滴血,轻咬薄唇,眸中嗔怒交织。若非确信拜恩积压的疲惫已至极限,她几乎要以为他早已识破自己的术法。
可千载难逢的时机不容有失,况且眼前之人也着实不令她生厌......她才勉强忍了下来。
难捱的时光一分一秒流逝。狐斋宫见他迟迟不语,有些恼了:“所以我的命运究竟是什么!快说。”
近乎娇嗔的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所幸拜恩尚未醒转,否则这番付出岂不是枉费?
“不急不急......再让我摸一会儿。”
在这般爱不释手的绵软与温热间,拜恩的眼眸明明已渐复清明,却很快又陷入新的混沌。
不知过去多久,他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后的动作忽然变得极为轻柔,近乎抚触。
狐斋宫的身子剧烈一颤,眼神竟渐渐迷离起来。
见此情形,拜恩表面未动,心中却暗道不妙。
先前他是真被术法所惑,可在抚触之中,他的意识其实已悄然回归,刚刚的本意只是想不着痕迹地慢慢停下。可眼下的情况......似乎已从单纯的玩闹,滑向了不那么好收场的境地。
尽管他于此道仍属稚嫩,但直觉告诉他:在这般旖旎氤氲的气氛里,无论做什么都是错上加错,最好的应对便是继续装傻。
否则等待他的,恐怕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然而狐斋宫显然不是能一直被糊弄的人。在许久的抚触后,她猛然惊觉,拜恩的眼神清明地一如往常,那游移躲闪的目光,分明是在掩饰尴尬与心虚,这意味着自己妖术其实早已失效。
霎时间,绯红漫上耳尖,更胜先前。
“你......你这混蛋!”
羞怒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紧随而来的粉拳重重落在拜恩腹间。
星之魔神也在这夜里首次知晓——白辰狐妖的气力,原来不逊于她的妖术,一样有着相当不俗的杀伤力。
翌日清晨,当三人再度聚首研议战情时,影敏锐地察觉,身旁两人的氛围有些微妙。
“怎么了?”
“没什么!”
异口同声的应答,反而加深了她的疑惑。可在这方面,影的直觉比拜恩还要迟钝几分,自然什么也未能看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