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拜恩用一个词来形容炼金制药学与材料炼金学，那大概会是“摸奖”吧。

　　对大多数学者而言，通常是先选定一个目标，再从千万种可能中挑选与之契合的材料，绞尽脑汁将所需物质提炼出来。而最后的成品，还要依靠漫长的时光去精进、打磨，方能为世人所接受。

　　因此，学识只是确保能够跨过门槛的基础。耐心，乃至运气，同样占据着相当的比重。

　　且平心而论，在拜恩看来，运气的分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要远大于前两者之和。

　　不出意料，以派蒙的性子，她绝无可能在这般枯燥中闲得住。既然拜恩忙于调试药剂无暇闲聊，她便自然而然地将目标转向了砂糖。

　　从提瓦特的天南海北，聊到骑士团炼金小组的近况，派蒙主打一个有什么聊什么。不得不说，她一直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优点——足够开朗，或者说，过于开朗。开朗到无论与谁都能在短时间内打成一片，即便是砂糖这样的社恐人士也不例外。

　　仅半个多时辰的功夫，派蒙就在不断的絮叨中，将彼此之间本来厚厚的障壁消弭殆尽了。

　　而拜恩这边，已经端着那本最新版的《炼金配方百科全书》翻看了许久。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某些感兴趣的研究项目上停留一瞬，但直到翻到记载着“元素提纯”的这一页，方才死心般地长叹了口气。

　　现今的提瓦特虽有许多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成果，却仍然没有一种方法，能将材料中的元素提纯到他所需的程度。甚至还远远比不上当年他为璃月仙家机关制作的那些元素动力核心。

　　纵使那些核心为了应付战争量产化的需求而刻意降低了标准，却也是在归终、留云借风与歌尘浪市三人协助下，根据仙家法门制作出来的。毕竟光论及操控元素力的造诣，拜恩这种外来的后辈可要远不及本土魔神以及同为元素生灵的仙人。

　　更何况，就算以那种手段萃取提纯出来的元素，也远远无法企及巨龙的精纯程度。

　　不过来到西风骑士团的炼金实验室后，至少有一点让拜恩感到惊喜异常——在阿贝多的私人收藏中，竟然有无相之风的躯壳残片，以及它在湮灭后坍缩而成的珍贵衍生物，飓风之种。

　　这两种材料皆蕴含着天生的精粹风元素力，无疑是最适合作为基底的存在，这下倒是不用担心药剂的主材用什么了。

　　身后的砂糖在与派蒙闲聊之际，偶尔也会望向心无旁骛的拜恩，眼里渐渐泛起憧憬的神采。

　　虽然她至今仍不知道拜恩究竟想做什么，只能从材料的处理上猜测出大概是某种药剂，可语气中却仍是满满的艳羡：“拜恩阁下真的好专注......如果我也能在实验中做到这种程度就好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伙伴！”

　　派蒙将砂糖对拜恩的所有夸奖照单全收，感同身受般地叉起了腰。

　　——骄傲，但完全不知道在骄傲些什么。

　　不过过不了多久，她就不复这般昂扬的精气神了。

　　因为从白天到黑夜，整整四个时辰，拜恩如同着了魔一样，始终埋首于工作台前。若不是人类的脖颈长时间低头偶尔会导致酸痛，仿佛他永远也不会抬起头。

　　在砂糖的观察里，拜恩的动作没有为了炫技而刻意追求速度，却在一举一动间展现出行云流水般的娴熟；而少年那双无比青涩稚嫩的手在处理材料的每一个步骤上都能做到稳定如一，稳定得让人怀疑他究竟还是不是人类。

　　砂糖看得有些入迷，甚至生出一种错觉：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浸淫炼金术一生的大学者，而自己正是那个被指导观摩实验的学生。

　　自她成为炼金术师后有限的人生里，好像也只有自己的老师阿贝多能做到相似的事。

　　实际上，由于过去无需睡眠，拜恩累计投入在这一领域上的时间大抵接近百年。比起战斗与武艺来说，炼金、占星哪一样都比之精通得多。

　　哪怕是个蠢材，也能用时间堆砌出天赋。拜恩对这一准则深以为然。

　　派蒙则看不出这些门道——或者说，即便看出来了也不放在心上。她打了个哈欠，一头栽倒在一旁的沙发里，百无聊赖地嘟囔道：“我觉得我现在睡一觉，起来应该还没完工。”

　　“这倒是实话。”

　　一直沉默的拜恩冷不丁接上了派蒙的话。他转过身，笑了笑：“所以，我想请提瓦特最好的向导，去给我准备点吃的，以备不时之需，可以吗？”

　　“哦，顺带一提，这次没有预算限制，你可以放开手脚尽情下单，所以......不如把砂糖也带上吧。”说着，他向派蒙隐晦地递了个眼色。

　　派蒙也不知是否领会了他的意思，不过对吃喝之事她一向精神满满，方才那个萎靡不振的样子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就算这个实验室中有无数新奇之物，但从砂糖口中除了学术化的繁琐语言外，就是完全听不懂的专业知识，她早就想出去溜达一圈了。

　　“好耶！这活我可乐意干了。砂糖，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欸？我也有份吗？”

　　被点到名的砂糖一脸茫然，在得到派蒙财大气粗的肯首之后，才满脸绯红地低声道：“那、那就庄园烤松饼吧。”

　　“不过，我们都离开的话，把拜恩先生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不要紧吗？”

　　派蒙撇了撇嘴，指着继续埋头苦干的拜恩，道：“你看他像是会出事的样子吗？而且我们现在两个快些出发，不就能早点回来了嘛！”

　　派蒙的话不无道理，砂糖也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也、也是。那拜恩先生，我们先走一步，很快会回来的！”

　　一路目送二人离开，直至实验室的大门被轻轻阖上，拜恩方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眼中浮现出了一抹交织着愧疚与不忍的复杂之色。

　　即便在某些方面略有吝啬，但其实拜恩自觉在知识的分享上通常来说相当慷慨。可这份炼金配方实在事关重大，哪怕当时对璃月诸仙中最熟络的留云借风也没有透露半分，仅是告知了归终与摩拉克斯两人而已。

　　而砂糖为人单纯真诚，拜恩打心底里其实不认为她会有什么恶念。但对于女孩口中那位阿贝多老师，纵使对方给予了如此多的方便，他还是没办法给予完全的信任。

　　“事成之后，用别的东西来做补偿吧。”

　　拜恩摇了摇头，暂且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随后从怀中再次取出了温迪送来的木盒，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而在盒盖掀开的刹那，那股熟悉的凛冽气息再次扑面而来，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桀骜，仿佛在彰显自己即便被囚于方寸之间，也绝非可以轻慢之物。

　　实验室的空气也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头顶的炼金灯具微微晃动，投下的光影变得飘忽不定；不远处烧杯中的溶液无风自动，泛起圈圈涟漪。就连身后那几株被砂糖悉心照料的甜甜花也轻轻颤抖着，叶片边缘悄然凝出一层薄霜。

　　拜恩的呼吸在空气中化作淡淡的白雾，而待到寒风渐歇之时，才得见那几簇苍蓝与银白相间的鬃毛静静躺在盒底，形体已介于实体与虚无之间，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荧光。

　　不知是不是拜恩的错觉，它就像是有着某种魔力，又或说是某种气场。在长时间的凝视后，这簇鬃毛会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威严的压迫力，叫人喘不过气来。

　　哪怕是拜恩所见过最强大的魔物也不曾让他感受到这般悸动。他不禁开始猜想，这东西究竟是来自哪里？

　　难道是......某位魔神的遗物？

　　对于这鬃毛无需过多物性检验，它虽然看似实物，其内核却是完全由冰与风两种元素构成的形体，连一丝一毫的杂质都没有。

　　拜恩刚刚在前些日子亲自平息了龙灾，又不明原因通过七天神像短暂掌握了操控风的能力，所以比谁都更清楚其中的价值。

　　仅凭这股风元素的精纯程度，就足以匹敌作为四风守护的特瓦林，甚至还要隐隐在其之上。而那属于冰元素的部分，只看自己指尖在短短几秒之间凝结的细碎冰晶与深入骨髓的刺麻感，便知其同样非同小可。

　　在他眼中，单这一份材料做成的药剂，想要净化特瓦林身上的深渊遗毒就已是绰绰有余了，可再联想到温迪当时以从未有过的严肃姿态所说的那席话，他又不禁心头一凛。

　　“如果真如他所说，此行竟有这般危险的话......那就需要做些额外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