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恩离去时正值清晨启程不久，眼下却已是日暮黄昏。

　　迁徙大队在附近寻了处湿润平原，将家畜车队停放安置好后，就地暂作休息。篝火陆续燃起，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交织在一起，缓缓消散在渐暗的穹顶之下。

　　夜晚悄然而临。

　　众平民酒足饭饱，加之劳累奔波了一天，困意上涌，纷纷酣然入睡。营地逐渐安静下来，只剩篝火噼啪作响，偶尔传来牲畜低沉的鼻息声。火光在人们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疲惫而安详的睡颜。

　　这时除了守夜的士兵外，就只有怎么都安不下心的归终。

　　她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岩石上，双臂环抱着膝盖，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灰青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向拜恩离去的方向，焦虑地来回踱步，翘首以盼着他的归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本来出发时还有心情打趣着让他带些材料回来，可眼下花费的时间久得诡异。日升日落，晨昏交替，整整一天过去了。即便少女对他的实力再有信心，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担忧。

　　所幸理性尚存，不断安抚着慌乱的情绪。怎么想来，那无相元素比之当日的留云借风真君都要逊色不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拜恩造成威胁才对。

　　但胡思乱想间，她脑中的推断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切实际。

　　最后，综合理性与感性，她得出的结论只剩两个。

　　其一，半路有意外的变数发生，比如有强大的魔神拦路阻截。

　　其二，是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布置，已经选择提前离开了。

　　要是后者倒也罢了，至少他还安好。可假设是前者的话，自己现在又能帮上什么？

　　她有所不知的是，拜恩解决那只无相之岩仅仅花了十息不到的功夫，但架不住光是思考与回忆就又浪费了大半天时间，回来的晚些也算正常。

　　正当归终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出门寻找一番的时候，如飞星般从远方山巅抛来的深蓝光辉顷刻间就划破苍茫夜色，也穿透篝火的微光，精准地降临在她的面前，而后缓缓重构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星光散尽，露出拜恩的面容。

　　“你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无论何时，操控业力是一件颇为伤神的事情，因此拜恩眼下面露疲色，不由分说地将包裹抛给了归终，就想要找个安静地方冥想一会儿。

　　“等等......”

　　归终忽然出声叫住了他，当拜恩应声回首望去，便无比惊骇地发现这一向古灵精怪的少女，脸上破天荒的出现了少许扭捏之色。

　　错愕过后，他只得苦笑叹气，无奈道：“直接告诉我，你又要我做些什么就行，反正什么苦力活都干过了，不差再加点。”

　　一听这话，归终脸色微红地偏过头去，心中就更是愧疚有加了。

　　“你上次说，不影响你要事进度，我提什么要求都行对吧？”

　　“虽然说的方式有些奇怪，不过......姑且没错？”

　　虽然眼下是明晃晃的陷阱，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貌似还真说过这话，就算是否认也不能颠倒黑白吧。

　　“吁，没事，再确认一下而已！你可别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说罢，少女似是掩盖不了内心羞愧，一溜烟就从他的眼前跑没影了。

　　“......看来我是要有麻烦了。”

　　拜恩实在难以想象，能在自己和那位岩神面前表现得如此大胆自然的归终，究竟是做了什么违心的事才能变成这般模样。

　　不过离别之时将至，想来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接下去的时间，拜恩在营地附近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先民遗迹。那是一座半坍塌的石砌建筑，残垣断壁上爬满了青苔，却正好能让他看见整片营地的火光，又不会被来往的百姓打扰。

　　首先，尽管他十分不想承认，但回忆中那位名为歌诗的疯......觐见者应该与自己有着极深的关系。

　　再结合已知的信息的话，或许这形似污秽的因果业力和构成这具魔神之躯的本源星力，都是直接来源于他的权柄，而非这个世界独有的蛮荒元素——也就是光界力演化而成。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过往战争中的研究表明星力能以某种效能转化为光界力，反之却不能逆向而为。

　　如果伊斯塔露透露出来的信息没有出错，那么或许就需要像那日夜里的偶然一般，用身体中那枚神秘水晶将自身星力全部转化向更高位格，才能有资格完成她的委托。

　　上一次得到那丁点不明的金色力量，貌似是因为业力的数量突破自身可承担的临界后，由那枚深蓝色水晶主动释放出来的。这一过程理论上应可以如法炮制才对。

　　而业力生成的条件、其本身的性质等等，在长达百余年的时光中已经研究得极为深入了，纵使仍有许多未解之谜，但总结下来无非是——拯救本应死去的人。

　　如果没有天理注视万物，在取回了深蓝水晶之后，拜恩实际已可以随心所欲地更改他人命数来生成业力，因此不成问题，所欠缺的只是时间而已。

　　不过如果要换个角度思考的话——杀害本不该死去的人，是否会有相同的效果？

　　如果可以，这就能解释歌诗在生命末期为何要突然疯狂至此。正因屠戮众生、破灭诸界而身缠业力，得以将他的生命推上了超凡层级，自此才有资格踏上觐见与试炼之路。

　　作为继承了他权能者，死者的这些怨念能像如今这样缠绕在自己的身上，就不足为奇了。

　　如此一来，这看似繁杂的力量体系梳理起来反倒颇为简单，除去一直被他视作魔神天赋的关于星辰的权柄外，其余大抵都是已知的信息推得结果。

　　但这其中的怪异之处在于，对于那个回忆拼凑而成的故事，他眼下虽仍有相当空白与模糊之处，不过开头与结局的大致框架已经揭晓，其中貌似从未有过关于权柄权能的任何记忆，也没有丁点关于胸中水晶的信息，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后者不但能够令自己得以真正改变世界轨迹，而且兼具推动自身力量向更高位格转化的功效，只是看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样子，等到它下次触发机制不知又要等多久时间。

　　并且，拜恩隐约能够感觉到，那苦苦等待的最后一枚碎片也和它的存在息息相关。

　　“话说，既然如此，我能不能更粗暴一点？”

　　忽然，他在思索后灵光乍现——是否可以用最直接的物理方式，将那枚水晶从胸中取出，这样也方便做更深一步的研究。

　　想到什么便直接动手去做，这是拜恩从影身上学到的习惯，因此几乎是没花多少时间，他就确定下了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即便冒险，但是值得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