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关的演武场被灯火照得透亮，议事厅的木门槛被磨得发亮，张长老的青竹杖正一下下叩着地面，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神经上。
“一时之功，难抵万般罪孽！“张长老白眉倒竖，青竹杖重重戳在孙雄方才躺过的草席边，“他当年跟着玄之教屠我苍梧谷外门，三十七个小娃娃的血还没干呢！“他袖中抖出半块焦黑的玉牌，正是苍梧谷弟子的身份信物，“这是我徒儿临终攥在手里的，上面还留着他指甲抠的血痕——“
“可上个月他救了咱们二十个兄弟！“李焕蹭地站起来，腰间的药囊撞在桌角，续脉丹骨碌碌滚了满地，“我亲眼看见他用肉身挡毒雾，后背的皮都烂到骨头了还在撑光盾！“他蹲下去捡丹药，声音突然哑了，“我那小师妹才十六岁，被毒雾啃得只剩半张脸......要是当时有个孙雄这样的，她或许能......“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罗羽倚着廊柱，目光扫过众人：有攥着染血锤柄的持锤修士，有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的灰衣老者，还有几个悄悄把孙雄用过的断剑往自己脚边挪的年轻弟子。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牌，那是方才孙雄昏迷前攥着的，还带着体温。
“诸位。“罗羽开口时，厅里的议论声像被掐断的琴弦，“联军要的是能并肩抗敌的战友，不是刻在碑上的仇人。“他走到张长老面前，弯腰捡起那块焦黑玉牌，“当年玄之教用毒雾屠谷，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蝼蚁；如今孙雄用命换我们活，是因为他把我们当人。“他指尖拂过玉牌上的血痕，“若我们不肯给人一条回头路......“他抬眼看向张长老，金瞳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和当年的玄之教，又有什么分别？“
张长老的青竹杖顿了顿，白眉却仍拧成结。
就在这时，议事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修士扒着门框喘气：“大、大人！
清理战场的兄弟在西边山坳发现具尸体，胸口刻着'叛贼终无好下场'......“他抹了把汗，“是孙雄孙前辈以前的同修，刘、刘奎！“
“什么？“李焕手里的丹药“哗啦“掉了一地。
持锤修士猛地站起来，木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张长老的青竹杖“当“地砸在地上，震得烛台摇晃，影子在孙雄躺过的草席上扭曲如鬼。
罗羽转身时，正看见孙雄扶着门框站在廊下。
他脸色白得像浸透了水的纸，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右手攥着的断剑在发抖——那是方才插在地上的那柄，剑刃上的血珠还没干透。
“刘奎......“孙雄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上个月还托人给我带了包茴香籽，说等打完这仗，要在玄之教后山种......“他踉跄一步，断剑“当啷“掉在地上，“他......他绝不会投敌。“
厅里的空气骤然凝结。
罗羽上前扶住孙雄的胳膊，触到一片滚烫的湿——他这才发现，孙雄的伤服还渗着血，方才王瑶喂的净魂露根本没止住伤口。
“带我们去看尸体。“罗羽转头对传令修士说，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
山坳里还沾着夜露，尸体被草席盖着，腐臭味混着青草香钻进鼻腔。
苏浅蹲在旁边，指尖拂过尸体胸口的刻痕，眉峰微挑：“这刀伤不是新的。“她翻起尸体的手腕，露出一片青紫色的尸斑，“尸斑呈片状，指压不褪色，至少死了三日。“她抬头看向罗羽，眼底闪过锐光，“可战场是今早才清理的，谁会把三天前的尸体特意丢在撤退路上？“
王瑶蹲下来，指尖凝出一团淡青色灵光。
灵光触到尸体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的光突然暴涨成刺目青芒，又“咻“地缩回掌心。“影鬼的阴煞之气。“她抹了把额角的汗，“我在玄之教总坛见过，他用这种气养蛊，连尸体都能当传声筒。“
罗羽蹲下来，盯着尸体胸口的字。
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带着狠劲，像是要把“叛贼“二字钉进骨头里。
他想起孙雄昏迷前说的话——影鬼杀了他哥，杀了三长老，杀了所有不肯同流合污的玄之教弟子。
原来影鬼不仅要杀人，还要用尸体在联军里撒一把盐，让孙雄的归心变成扎在所有人喉咙里的刺。
“苏浅，查刘奎的死亡时间和地点。“罗羽站起来，拍了拍苏浅的肩，“王瑶，去药堂取镇魂香，尸体上的阴煞气得净干净。“他转头看向孙雄，后者正蹲在尸体旁，用染血的袖子轻轻擦刘奎脸上的泥，“孙雄，跟我回关城。“
孙雄没动。
他擦着擦着，突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碎玻璃似的刺：“影鬼这招妙啊。“他指尖抚过刘奎后颈一道淡青色的印记——那是玄之教内门弟子的标识，“他知道我在乎这些旧人，所以杀了刘奎，再把尸体丢在这儿，让联军以为我和玄之教还有勾连......“他突然抬头，眼底烧着两团火，“可他不知道，刘奎死的那天，我正跪在苍梧谷废墟前，给三十七个小娃娃烧纸钱。“
罗羽伸手要拉他，却被孙雄自己站了起来。
他擦了擦手，捡起地上的断剑，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罗先生，等苏姑娘和王姑娘查完，能不能......“他盯着远处云崖关的灯火，声音突然低了，“能不能让我看看刘奎的往生牌？“
山风掀起他的衣角，吹得草席哗啦作响。
罗羽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方才在议事厅，孙雄攥着断剑的手。
那只手背上全是新结的痂，指节却捏得发白——像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
“好。“罗羽说，“等真相查清，我陪你去。“
远处云崖关的更夫敲响了三更，梆子声惊起几只夜鸦。
影鬼逃去的方向，黑雾里又传来一声冷笑，混着阴煞之气，顺着山风钻进罗羽的袖口。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牌，那上面还留着孙雄的体温——有些绳子，一旦攥紧了，就再也不会松开。
月至中天时，云崖关的更鼓声撞碎了最后一缕人声。
罗羽推开偏厅的竹门，见孙雄正对着案上刘奎的往生牌发呆。
牌位前的香灰落了半寸，他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茴香籽，在月光下泛着暗黄。
“刘奎是被影鬼的阴煞蛊控着杀的。“罗羽反手带上门，声音像浸了冷水的剑，“苏浅查过他的尸斑走向——死亡当天，他本应在玄之教西峰守药园，却被蛊虫引到了影鬼的密室。“他顿了顿，将一卷染着阴煞气的纸笺拍在案上，“这是从尸体耳后搜出的，影鬼让他给你带话：'弃暗投明者，终如蝼蚁'。“
孙雄的指节“咔“地一声响。
茴香籽从指缝漏下去，在案上滚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突然抓起往生牌，牌角撞在桌沿发出闷响：“他们竟敢用我兄弟之名来羞辱我！“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眼尾的血管突突跳着，像要挣破皮肤，“刘奎小时候偷摘我家的杏子，被我追得摔进泥坑，还说等长大了要种一片杏树赔我......“他突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听，“现在倒好，他成了影鬼手里的刀。“
“这正说明你已真正站在他们对立面。“罗羽按住他发抖的手背。
孙雄的手烫得惊人，像块烧红的铁，“影鬼不怕你恨他，怕的是你连恨都不屑——所以他要撕烂你心里最后一块干净地方，让你觉得自己和他一样脏。“他屈指叩了叩那张纸笺，“可你看，他急了。“
王瑶不知何时站在门边。
她捧着盏青瓷灯，暖黄的光漫过来，将孙雄发红的眼尾染得柔和些：“你不是一个人。“她走过来，用帕子擦去他掌心的茴香籽碎末，“今天议事厅里，李焕偷偷把孙雄用过的断剑收进了兵器架；张长老虽然没说话，却让药童多送了两炉生肌散到你房里。“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他们在等，等你证明自己走的路，比当年的错更重。“
孙雄猛地抽回手，转身盯着窗外的夜色。
山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那柄断剑——正是白天插在地上的那柄，剑鞘上还沾着草屑。“你想让我怎么做？“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罗羽从袖中取出枚漆黑的令牌，表面浮着暗纹，正是影鬼部下特有的“阴煞令“：“去影鬼藏身的鬼哭涧设伏。“他将令牌推过去，“你带着这东西，就说要'重投'，引他现身。“
“疯了？“苏浅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她抱着臂靠在门框上，发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影鬼多疑如狐，孙雄刚在联军立了点威信，这时候送上门......“她扫了眼孙雄腰间的断剑，语气软了些，“我不是信不过他，是信不过影鬼的手段。“
“真正的信任，是让他自己选择如何走下一步。“罗羽望着孙雄的背影，后者的肩膀微微起伏，“联军要的不是提线木偶，是能并肩的活人。“他转向苏浅，金瞳在夜色里泛着幽光，“你前夜说，孙雄救那二十个兄弟时，眼里没有犹豫——现在，该让他自己选，是继续当别人眼里的'叛徒'，还是当自己的'救星'。“
孙雄突然转身。
他抓起那枚阴煞令，指腹重重碾过上面的纹路，像要把刻痕烙进肉里：“我去。“他的声音里带着冰碴子，“我要让影鬼看看，他当年砍断的骨头，现在硬得能戳穿他的喉咙。“
子时三刻，云崖关的灯火只剩巡夜灯笼还亮着。
罗羽和王瑶隐在孙雄居所对面的屋顶，青瓦上的夜露渗进衣领，凉得人脊背发紧。
王瑶指尖凝着团淡青灵光，那是专门克制阴煞气的“净魂焰“；罗羽的手按在剑柄上，剑鞘与瓦片摩擦出细碎的响。
“来了。“王瑶的灵光突然颤了颤。
黑影从院角的老槐树上滑下来，像团被风卷着的黑雾。
他穿着玄色劲装，面覆黑纱，唯露一双泛着青灰的眼睛——正是影鬼部下特有的“阴瞳“。
他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避开巡夜修士的灯笼光，直到停在孙雄的窗下。
罗羽的呼吸放得极轻。
他看见黑影从怀里摸出个陶瓶，往窗缝里倒了些暗红色粉末——那是“迷魂散“，专门针对受伤修士的。
陶瓶放下时，黑影的手腕晃了晃，露出截青黑的皮肤，上面爬着蚯蚓似的紫斑，正是长期接触阴煞气的痕迹。
“孙雄！“黑影突然压低声音，指尖叩了叩窗棂，“是我......“他的声音像两块石头相磨，带着刻意的沙哑，“我是你师兄......“
罗羽的瞳孔骤缩。
他刚要动，王瑶却按住他的胳膊，指尖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听着。“
窗内没有动静。
黑影的手指抠住窗沿，指节发白：“当年在玄之教后山，你替我挨了三长老的戒尺......阿雄，我是周元啊......“
屋顶的瓦砾突然发出细响。
罗羽抬头，正见王瑶的灵光凝成利箭，随时要破窗而出。
而窗下的黑影还在低语，声音里裹着几分急切：“影鬼要杀你！
我偷了他的阴煞令，就是为了......“
“砰！“
孙雄的窗突然被撞开。
黑影惊得后退半步，却见孙雄持剑而立，断剑的寒光映着他发红的眼：“周师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当年说要去海外寻药救我娘，怎么......“
黑影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罗羽的拇指扣住剑柄，正欲跃下——
“阿雄，跟我走！“黑影突然扑上来，袖口的阴煞气凝成黑雾，“影鬼要拿你祭旗，只有......“
“够了！“罗羽的身影如鹰隼般俯冲而下。
他的剑划出半轮银月，精准挑开黑影的匕首。
王瑶的净魂焰紧随其后，“轰“地炸开，将黑雾烧得滋滋作响。
黑影惊惶后退，却撞进王瑶布下的困灵阵。
他扯下黑纱，露出张扭曲的脸，左颊有道狰狞的刀疤：“你们......你们早有准备！“
“你当罗先生是三岁孩童？“苏浅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她抱着臂站在院门口，发间银铃乱响，“孙雄的伤根本没好透，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开窗户？“她晃了晃手里的铜镜，“方才那声'周元'，是我用'拟声符'学的。“
黑影的脸瞬间惨白。
他突然狂笑着咬破舌尖，鲜血混着阴煞气喷向困灵阵：“影鬼大人会杀了你们！
他说......“
“他说什么？“罗羽的剑抵住他咽喉，“说你是他养了十年的死士？
说刘奎的死只是开胃菜？“他加重了剑刃的力道，“说孙雄早年失踪的师兄......根本就没死？“
黑影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张了张嘴，却再发不出声——王瑶的净魂焰已顺着他的七窍钻了进去，烧得他浑身发抖。
“带下去审。“罗羽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孙雄。
后者还站在窗前，断剑的剑尖深深扎进青石板，“明天天亮，我要知道他嘴里的'周元'，到底是影鬼的谎话，还是......“
他的话被夜风吹散。
孙雄望着远处的山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而在关城之外的鬼哭涧方向，一声阴恻恻的冷笑突然炸开，混着山风钻进众人耳中，像根细针，扎得后颈发疼。
更鼓敲过五下时，孙雄独自坐在案前。
他捏着那半块茴香籽，突然想起刘奎托人带话时说的：“等打完仗，咱们在玄之教后山种茴香，你爱吃馅，我给你包一百个。“
窗外，有夜鸟扑棱着飞过。
孙雄的目光落在那枚阴煞令上，突然伸手抓起，放进怀里。
他的指腹擦过令上的暗纹，摸到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周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