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喧哗在那道裂帛声中戛然而止。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刺向天空,原本湛蓝的穹顶像被无形巨手撕开一道伤口,幽蓝鬼火从中渗出,在空气中凝成诡谲的雾团。
罗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重叠的、带着金属刮擦感的声音撞进耳中时,他脑海中闪过片段——前世濒死之际,混沌海深处也曾传来类似的轰鸣,那时他被追杀至绝境,混沌意志在识海翻涌,说要“重塑规则“。
此刻这声音虽更浑浊,却藏着同样的韵律。
他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王瑶腕间的同心锁,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提醒他此刻不是前世。
“这不是巧合。“他低声呢喃,声音却像淬了冰,“有人在幕后操控。“
“罗大哥!“苏浅的惊呼打断他的思绪。
她半蹲着,指尖按在碎裂的星纹玉上,原本暗淡的玉面突然泛起暗红纹路,“看这个!“她将玉举高,裂痕中渗出的微光与天空裂缝的鬼火交叠,竟在半空映出黑长老残魂的轮廓——那是他临终前扭曲的面容,嘴角还挂着未说完的“旧秩序“。
罗羽眯起眼。
三日前他亲手湮灭了黑长老的残魂,但此刻星纹玉里残留的波动,分明与黑长老储物戒中那卷血书的魔气同出一源。
苏浅的声音急促起来:“我前日检查血书时,发现墨迹里混着往生咒的咒文——他根本没打算彻底死亡,而是和某位隐世老祖宗签了魂契!
用混沌之力做媒介,把残念封在裂缝里!“
“好个老匹夫!“赤魔的魔刀“铮“地出鞘三寸,刀身上腾起黑雾,“当年在魔渊说要共商和平,老子还敬他一杯魔酿!“他转身揪住仙盟盟主的道袍,“说!
你们仙界藏了多少这种见不得光的老东西?“
盟主的胡须都在抖,刚要辩解,王瑶突然轻咳一声。
罗羽低头,见她额角沁出冷汗,原本苍白的脸更添青灰——三天温养不过暂缓了命魂溃散,混沌力的反噬正顺着血脉啃噬她的生机。
“进去。“他攥住她的手腕,混沌空间的入口在掌心凝成漩涡。
王瑶想摇头,却被他用指腹按住嘴唇:“青鸾谷的雪,桂花酿的方子,我都要亲眼看着你做到。“漩涡吞没她的瞬间,他摸到她指尖悄悄勾住自己的小指,像当年在杂役房里,她第一次给他递热粥时那样。
“苏浅。“罗羽转身,暗金瞳孔里翻涌着风暴,“带赤魔去锁妖渊,那里是魔界通仙界的唯一地脉。
黑长老要引混沌力,必然从那里灌顶。“他解下腰间的混沌令抛过去,“用这个暂时封住地脉,撑过三日我便来接你。“
苏浅接住令牌时,指节因用力泛白。
她扫了眼天空的裂缝,又看了看赤魔,突然笑了:“当年在落霞镇被妖兽追着跑时,我可没想到能和魔将一起封地脉。“她拽着赤魔的衣袖往演武场侧门跑,发尾的银铃叮铃作响,“走了走了,再晚地脉倒灌可就麻烦了!“
赤魔被她拖得踉跄,却还是回头冲罗羽吼:“小子!
要是那老东西敢伤我兄弟,老子把他的仙宫拆成砖渣!“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
“大人!“银甲捂着胸口的伤踉跄上前,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凝结成暗褐色,“仙宫地脉...地脉倒灌的方向...是藏魂阁!“他喘着粗气,“小的带人去堵,可那地脉里翻出的气...像活物似的,咬碎了三个仙卫的法器!“
藏魂阁?
罗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仙界存放历代大能魂牌的地方,每个魂牌都封印着一位老祖宗的残念。
如果地脉倒灌冲击那里...他不敢细想,抓起银甲的手腕输入一道混沌力,“带二十个仙卫去藏魂阁,守好魂牌。
若有异动,立刻捏碎我给你的传讯玉。“
银甲的眼睛亮了亮,刚要应下,演武场后方突然传来骚动。
几个守囚的仙卫跌跌撞撞冲进来,为首的捂着流血的脸颊:“不好了!
林仙人...林仙人他...“
罗羽的脚步顿住。
林仙人是前日被他亲自下狱的,那家伙嫉妒他的混沌血脉,曾暗中往王瑶的药里下过蚀骨散。
此刻仙卫的慌乱让他心头一沉——但他不能停。
他扯下斗篷系在银甲肩头,“看好藏魂阁,其他事...我回来再处理。“
他转身走向演武场最深处的传送阵,衣摆带起的风掀起地上的血书残页。
天空的裂缝还在扩大,鬼火中隐约浮现出老者的轮廓,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些:“凡骨也想改天命?
你护得住一个王瑶,护得住这满天下的蝼蚁么?“
罗羽站在传送阵中心,指尖掐出法诀。
他望着逐渐被鬼火笼罩的演武场,望着藏魂阁方向翻涌的暗云,忽然笑了。
前世他护不住师门,护不住父母;这一世,他偏要护个天翻地覆。
传送光芒亮起的刹那,他听见后方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是囚牢方向。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演武场回荡时,守囚仙卫的喉结正卡在半声尖叫里。
林仙人的身影从囚牢阴影中浮现时,他嘴角还沾着瓷片划破的血珠——方才他用藏在茶盏里的蚀骨散融穿了锁魂链,混沌力翻涌的乱局恰好掩盖了灵气波动。
“罗羽勾结混沌!“他突然拔高嗓音,嘶哑的喊叫撞在演武场的飞檐上,“你们看天上的裂缝!
那是他引动的魔劫!
王瑶的命魂溃散,也是他用混沌力反噬的!“他踉跄着扑向最近的仙卫,指甲深深掐进对方手腕,“快去通知各峰首座!
再晚...再晚整个仙界都要被他的野心烧成灰!“
仙卫被掐得倒抽冷气,手中的降魔杵“当啷“落地。
演武场原本因鬼火裂缝凝固的空气,此刻被这声指控搅成乱麻。
几个资历尚浅的外门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颤抖着指向罗羽方才站立的传送阵:“可...可罗大人刚去了藏魂阁...“
“藏魂阁?“林仙人突然笑了,血沫溅在对方衣襟上,“他是去毁历代老祖宗的魂牌!
断仙界根基!“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精准攫住几个保守派内门弟子的惶惑,“你们忘了黑长老怎么死的?
他要颠覆旧秩序,就要先除掉所有阻碍!
下一个...就是你们!“
恐慌像滚油泼进冷水。
有弟子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传讯符,有长老攥紧了拂尘后退半步,连仙盟盟主的道袍都被挤得皱成一团。
银甲的伤在此时突然剧烈抽痛——方才罗羽输入的混沌力正在消退,胸口那道被地脉乱流撕开的伤口,正顺着甲胄缝隙渗出温热的血。
“住口!“他暴喝一声,踉跄着扑向林仙人。
重伤的身体跟不上意识,半空中的身形晃了晃,甲胄上的银纹被鬼火映得发暗。
林仙人早有准备,脚尖点地旋身避开,袖中飞出三枚淬毒的透骨钉,直取银甲咽喉。
“当!“
透骨钉撞在一面青锋剑上,迸出几点火星。
星羽真人的身影自演武场飞檐跃下,月白道袍在风中翻卷如浪。
他右手握剑,左手掐着净心诀,目光扫过林仙人时冷得像腊月的霜:“林师弟好手段,前日下毒暗害王姑娘,今日又趁乱造谣。“他剑尖微挑,逼得林仙人连退三步,“你当这仙界,是你耍弄阴谋的戏台?“
银甲趁机扑上,铁臂锁住林仙人的腰。
林仙人拼命挣扎,指甲在银甲颈侧划出血痕:“你护着他!
你可知他的混沌空间里藏了什么?
那是...那是...“话音戛然而止——星羽真人的剑穗缠住了他的脖颈,虽未用力,却精准封了他的哑穴。
“带下去。“星羽真人收剑入鞘,转身对呆立的仙卫们沉声道,“传我令:凡擅自传播谣言者,按扰乱仙规论处。“他望向天空翻涌的鬼火,眼底闪过忧虑,“罗道友在撑大局,莫要让他分心。“
演武场的骚动渐歇时,罗羽的传讯玉在袖中震动起来。
赤魔的声音带着魔渊特有的轰鸣,夹杂着金属摩擦声:“小子!
魔将乌桓那老匹夫说你引混沌乱了两界平衡,带着三队魔骑往仙魔边境去了!
老子压着其他魔君,但撑不过三日!“
罗羽的指尖在传送阵边缘叩了叩。
藏魂阁方向的暗云已漫到演武场上空,他能清晰感知到地脉下翻涌的混沌力正被某种力量牵引——黑长老的残念,隐世老祖宗的魂契,此刻都在催促他做个决断。
“我去魔界。“他低哑的声音混着传送阵启动的嗡鸣,“带黑长老的血书和储物戒,给他们看旧秩序如何勾结混沌。“他摸向心口的混沌令,那里还残留着王瑶被卷入空间前的温度,“苏浅和赤魔封地脉需要时间,仙界这边...拜托星羽真人镇场。“
赤魔在传讯玉另一端闷笑:“算你小子有种!
老子这就去截乌桓的路,给你争取半日时间!“
传送阵的光芒在脚下亮起时,罗羽忽然顿住。
他想起方才星羽真人递来的眼神——那是种欲言又止的担忧,像极了前世师父临终前的模样。
他攥紧腰间的同心锁,混沌空间的入口在掌心凝成淡金色漩涡。
“阿瑶。“他轻声唤着,身影没入漩涡。
混沌空间里的桃花正开得盛。
王瑶倚在桃树下的石凳上,原本灰白的指尖泛着淡粉,连唇色都比三日前鲜活了些。
罗羽悬着的心刚放下半分,便见她缓缓抬眼——那双眼眸本是清透的琥珀色,此刻却漫着鎏金光芒,像有团不属于人间的火在其中燃烧。
“你真的以为...“她开口时,声音里混着两种音调,一种是熟悉的软甜,另一种却苍老沙哑,“你能阻止命运吗?“
桃花被风卷起,掠过她的发梢。
罗羽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分明看见,她颈间的同心锁正泛起暗红纹路——那是混沌力暴走时才会出现的征兆,可王瑶的命魂,明明该在空间灵气滋养下逐渐稳固。
“阿瑶?“他试探着伸手,指尖在离她脸颊三寸处停住。
她的目光扫过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透过他看更遥远的地方。
风突然大了,桃枝沙沙作响,他听见她极低的呢喃,混在花瓣落地的轻响里:“...该醒了。“
传送阵的嗡鸣从空间外传来。
罗羽握紧腰间的混沌令,望着王瑶眼中未褪的金光,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前世混沌海里的声音,想起黑长老残魂里的往生咒——有些东西,或许从他觉醒至尊骨那日起,就已经埋下了根。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
王瑶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混沌令上,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风卷起更多桃花,将她的身影笼罩在粉雾里,那抹金光却愈发清晰,像颗被唤醒的星子,在混沌空间的深处,缓缓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