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台遗址的风比圣牢里更冷。

　　罗羽背着王瑶冲进残垣时，衣角被碎玉柱划开道口子，风灌进来，贴着他发烫的脊背，倒像是浇了把凉水——他怀里的人太轻了，轻得让他想起十年前在杂役房第一次见到王瑶，她蹲在井边洗衣，被管事踢倒时也是这样的分量。

　　“放我下来。“王瑶的声音像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却还是挣扎着要自己站。

　　罗羽没松手，指尖抵在她后心，混沌空间的灵气顺着掌心渡过去，撞开她体内那缕纠缠的金线。

　　金线吃痛般蜷缩，王瑶睫毛猛地一颤，一滴泪砸在他锁骨上，“阿羽，我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苏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蹲在半人高的断碑前，指尖沾着朱砂，正往碑身裂痕里填符纹，发尾沾着圣牢里带出来的石屑，“这破阵少说碎了三百年，我得在香烧完前把主纹连起来。“她晃了晃腰间挂着的铜铃，里面躺着半截燃了一半的降真香——是她方才在圣牢走廊里，用“迷路小师妹“的把戏从看守手里骗来的。

　　罗羽把王瑶扶到断碑旁的青石板上。

　　她靠着碑座坐下，指尖还攥着他袖口，指节泛白。

　　他蹲下来，掌心按在她心口，至尊骨在脊椎处发烫，混沌空间的雾气顺着经脉涌进王瑶体内。

　　那缕金线突然暴起，像根烧红的针，扎得王瑶喉间溢出血沫。

　　罗羽瞳孔骤缩，另一只手按上自己眉心，混沌残片在识海深处共鸣，竟将那金线绞出半寸。

　　“是信仰之咒的反噬。“王瑶反手握住他手腕，血沫沾在她嘴角，倒衬得唇色更白，“当年我替你挡下那道咒时...就知道会有今天。“她笑了笑，眼尾泛红，“但我没想到...能撑到你带我回证道台。“

　　罗羽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三日前在仙门大比上，王瑶为他挡下天尊的“天罚神雷“，神魂被咒印浸透时，也是这样笑着说“值得“。

　　他低头吻掉她嘴角的血，声音哑得像生锈的剑：“当年你说要陪我看新天新地，今天我就把这天地拆了重铸。“

　　“阵法主纹连好了！“苏浅突然低喝。

　　罗羽抬头，见她指尖渗出血珠，正按在断碑中央的星图上。

　　朱砂混着血，在石纹里蜿蜒成河，“还差引灵阵眼——阿羽，用你的混沌残片！“

　　罗羽站起身，至尊骨在体内发出轰鸣。

　　他抬手，混沌空间的雾气从袖口涌出，在掌心凝成半块青玉。

　　苏浅眼睛一亮，抄起他手腕就往星图中心按：“对！

　　就是这个！

　　当年创阵的老祖宗说过，破咒需要'逆命者的骨血'，你这混沌残片比骨血还狠！“

　　青玉贴上星图的瞬间，整座证道台都震颤起来。

　　断碑上的符纹开始流转金光，王瑶心口的金线突然疯狂扭动，她闷哼一声，身体弓成虾米。

　　罗羽急忙又蹲回去，双手按在她太阳穴两侧，混沌灵气如潮水般灌进去，与金线厮杀。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金线的源头——仙界，天尊的神念正顺着咒印窥探过来。

　　“他们发现了。“苏浅突然抬头。

　　她望着天空，原本湛蓝的天幕正泛起涟漪，像被石子砸中的湖面，“方才我在圣牢偷听到，天尊在审判殿开会。

　　狂雷那老匹夫要自己来，可天尊说...说除非他亲自出手，否则没人拦得住你。“

　　罗羽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三百年前第一次见到天尊时，那老东西坐在九重天阙上，脚下踩着百万修仙者的神魂，说“法则不可变“。

　　此刻他能感觉到，某种恐怖的威压正从仙界直坠而下，像把悬在头顶的剑。

　　“阿瑶，再忍忍。“他贴着王瑶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哄睡，“等阵法启动，我就把这咒烧个干净。

　　等新法则立起来，谁也不能再用神魂咒锁人。“王瑶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个“好“字，气息越来越弱。

　　苏浅突然骂了句脏话。

　　罗羽抬头，见她正扯着一缕从星图里窜出来的黑丝——那是信仰之咒的余孽，正试图绞碎符纹。

　　她咬着唇，从怀里掏出把银剪子，那是她十二岁时在市井里偷的，后来总说“偷来的东西最趁手“。

　　银剪子咔嚓剪断黑丝，她冲罗羽挤了挤眼：“当年你说我偷符篆是歪门邪道，现在看看？“

　　罗羽没笑。

　　他能感觉到混沌残片在星图里发烫，至尊骨与阵法产生共鸣，整个证道台的灵气都在往王瑶体内涌。

　　那缕金线终于开始变淡，王瑶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她望着罗羽染血的衣襟，突然抬手摸他的脸：“阿羽，你头发白了。“

　　罗羽一怔。

　　他摸了摸鬓角，果然沾了片白。

　　这是强行引动混沌空间的代价——可只要王瑶能活，白十根又如何？

　　他刚要说话，突然觉得头顶的空气凝固了。

　　那是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像有座山直接压在神魂上。

　　苏浅的银剪子当啷落地，她猛地抬头，瞳孔里映出天际的金光——那光不是普通的仙术，是法则本身在显形。

　　“来了。“罗羽低声说。

　　他站起身，把王瑶护在身后。

　　至尊骨在脊椎处烧得发烫，混沌空间的雾气在周身凝结成盾。

　　他望着那道金光越来越近，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天律之剑“的气息——那是天尊的本命法宝，斩过九位逆命者的头颅。

　　王瑶在他身后拉住他的衣角。

　　苏浅捡起银剪子，站到他另一侧。

　　风卷着证道台的碎玉飞过他们头顶，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逐渐亮起来的星图上。

　　“阿羽。“王瑶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说要拆了旧天，我信。“

　　“就算他带着天律剑来。“苏浅把银剪子别回腰间，指尖蹭了蹭嘴角的血，“我也信。“

　　罗羽望着天际的金光，伸手按住心口的至尊骨。

　　混沌空间的雾气在他眼底翻涌成河，他听见自己说：“今天，这剑斩不断的，是新的法则。“

　　金光已经降到了云层之下。

　　有人影在光中显现，手持长剑，衣袂翻飞。

　　罗羽能看清那剑身上的刻纹——是“天律“二字，用百万修士的血祭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星图。

　　那里的符纹已经完全亮起，王瑶体内的金线彻底消散。

　　苏浅冲他比了个“成“的手势，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天际的金光更近了。

　　罗羽能听见剑鸣，像雷神在云端击鼓。

　　他低头，握住王瑶的手，又牵住苏浅的。

　　三双手交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透过血和汗传过来。

　　“启动阵法。“他说。

　　星图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金光撕裂云层的刹那，连证道台的碎玉都在震颤。

　　天尊的身影从光中踏阶而下，玄色道袍绣着金线云纹，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天地法则——他手中天律剑嗡鸣，剑身流转的血纹泛着冷光，正是三百年前斩落逆命者头颅时染就的。

　　罗羽的脊背绷成弦。

　　他能感觉到那柄剑里的法则之力像毒蛇信子，正顺着灵气钻进他识海——这是天尊在试探，用天律剑的余威碾碎他的道心。

　　王瑶在他身后攥紧他衣角，指节几乎要嵌进他肉里；苏浅的银剪子抵在他后腰，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剪刃凉得刺骨。

　　“凡人妄图凌驾天道之上。“天尊的声音像古钟轰鸣，震得断碑上的符纹都在摇晃。

　　他抬剑，剑锋精准点向罗羽眉心，“终将堕入永恒沉沦。“

　　罗羽望着那抹寒芒，突然笑了。

　　十年前杂役房的破瓦罐、王瑶被踢倒时溅起的水花、苏浅偷符篆被他抓到时狡黠的眨眼——这些画面在他识海闪过，比混沌空间的雾气更清晰。

　　他抬手，混沌之力从掌心翻涌而出，在身前凝成半透明的法则屏障，“您说的天道，是踩着百万修士神魂的天道么？“

　　天律剑的剑气率先劈下。

　　那不是普通的攻击，是“秩序“本身在碾压“变数“——罗羽的屏障刚触到剑气，表面就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王瑶突然扑上来，用尚未痊愈的身子替他挡在左侧；苏浅的银剪子划出半道弧光，竟绞碎了一缕法则碎片。

　　罗羽喉间甜腥，却趁机引动混沌空间的残片——他早就在等这一刻，等天尊的法则攻击露出破绽。

　　“看仔细了。“他低喝一声，指尖在虚空中划出金色纹路。

　　那是他这百年间在混沌空间里推演的新法则结构，以“平衡“替代“压迫“，以“生机“替代“吞噬“。

　　天律剑的剑气撞上这纹路，竟像溪流撞上礁石般打了个旋，偏转三寸擦过罗羽左肩。

　　血珠溅在王瑶发间，她却笑出了声：“阿羽，你刚才的纹路...像极了那年在青竹峰画的阵法图。“

　　“小聪明。“天尊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手腕轻转，天律剑骤然暴涨十丈，剑身的血纹化作实质的法则锁链，“但法则不是儿戏。“

　　锁链裹着雷霆砸下时，罗羽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反手抽出藏在袖中的最后半块混沌残片——那是他用十年时间从混沌空间最深处剥离的核心，本打算留作飞升后镇压新法则的基石。

　　此刻他却将残片狠狠砸向星图阵眼，“去！“

　　证道台发出垂死的呻吟。

　　断碑上的符纹瞬间亮如烈日，星图里涌出的灵气形成漩涡，竟将天律剑的法则锁链绞得粉碎。

　　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的光门，门内流转着星河般的璀璨，那是飞升之门——传说中只有完全契合旧法则的大能才能踏足的仙界入口，此刻却因新法则的震荡被迫开启。

　　“成功了？“苏浅的声音发颤。

　　她望着光门，银剪子当啷落地，“阿羽，我们能...能进去重塑法则了？“

　　罗羽没说话。

　　他望着光门内翻涌的法则之力，掌心还残留着混沌残片的灼痛。

　　王瑶的手突然从他身后滑落，他转身时正撞上她破碎的神魂——那缕本已消散的金线不知何时又缠了上来，此刻正像毒蛇般啃噬她的识海。

　　她的瞳孔失去焦距，嘴角溢出的血不是红的，是泛着金光的信仰之咒本源。

　　“你要走，就让我陪葬吧。“天尊的笑声混着光门的轰鸣，“那道咒我用百万信徒的神魂温养了三百年，岂是你区区阵法能破的？“

　　罗羽的呼吸顿住。

　　他想起三日前王瑶替他挡下天罚神雷时，也是这样的神魂碎裂前兆——当时他以为自己救得了她，此刻才明白，天尊从一开始就布下了双保险。

　　王瑶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声音轻得像要融化在风里：“阿羽...别管我...去重塑法则...“

　　“闭嘴。“罗羽的声音在发抖。

　　他抱住她逐渐透明的身子，至尊骨烫得几乎要穿透皮肤，“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任何代价。“他抬头看向天尊，眼底的混沌雾气翻涌成海，“你不是想看看凡人能有多疯么？“

　　下一刻，罗羽的神魂之火突然在识海燃烧。

　　那是禁忌的【逆命·双生飞升】术法，需要燃烧施术者九成神魂，将目标的神魂与自己绑定，同生共死。

　　王瑶的身子猛地一震，碎裂的神魂开始凝结，可罗羽的白发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原本清亮的眼神逐渐浑浊。

　　“阿羽！“苏浅扑过来要阻止，却被一道混沌屏障挡住。

　　罗羽望着她，用最后几分清醒的神念传音：“带阵图去光门...等我。“他低头吻了吻王瑶冰凉的额头，“别怕，这次...换我陪你。“

　　光门内的法则之力突然疯狂涌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禁忌的存在。

　　天尊的脸色终于变了，天律剑在他手中震颤，竟发出类似恐惧的嗡鸣。

　　而罗羽怀中的王瑶，神魂碎片正以诡异的速度与他的神魂交融，两股力量纠缠着，朝着光门的方向缓缓升起。

　　证道台的风卷着碎玉打在三人身上。

　　罗羽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剥离，但王瑶的温度却越来越清晰——那是比混沌空间更温暖的存在，是他逆命的所有理由。

　　光门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刺破这旧有的天地。

　　天尊的怒吼被风声撕碎时，罗羽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破碎，有燃烧，却也有新生的萌芽——像极了他第一次在杂役房看见王瑶时，井边破冰的春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