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被玄风长老的广袖卷出一道清痕时，罗羽后颈的寒毛根根竖立。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响——三百年前那道在藏经阁翻阅古法契的身影，此刻正悬在离他十丈外的虚空里，道袍上的星纹泛着冷光，像极了当年碾碎他递上的《凡骨改良策》时，指尖碾过竹简的弧度。

　　“你以为真相足以撼动根基？“玄风长老的声音像浸过寒潭的玉，每个字都带着割裂空气的锐响，“不过是群愚者的狂欢。“他屈指一弹，掌心浮起枚巴掌大的金色令符，符纹如活物般窜向天际，在阴云中炸成血色光雨。

　　罗羽仰头时，看见光雨凝结成九个血字——“逆徒罗羽，通缉全仙界“，每一笔都在震颤，像要刻进天地法则里。

　　左侧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李长老从血雾里钻出来，腰间的毒囊随着动作沙沙作响，三角眼里泛着淬毒的光：“玄风大人说的是，前日我在青岚峰看见三个杂役偷偷抄你的《洗髓诀》，我便把他们的手筋挑了——“他突然笑起来，“现在想来，倒像是给你饯行。“

　　右侧的暗影更安静，只露出一双幽绿的眼，像两簇鬼火。

　　罗羽记得三天前截获的密报里提过，这人为玄风做事二十年，最擅长在人后割喉。

　　此刻他正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的黑雾里，浮着七枚钉着婴魂的骨钉——正是前日刺杀王瑶未果的凶器。

　　三方合围的刹那，罗羽的神识突然一震。

　　他摸向袖中半块碎玉，那是与白灵的传讯密符，此刻正发烫。“各大仙城已开始清洗你的支持者。“白灵的声音裹着血腥气钻进识海，“我在苍梧殿设了结界，但他们调来三尊镇城鼎......需要你牵制更久。“

　　掌心的碎玉在指缝里硌出红痕。

　　罗羽望着天际的通缉令，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云来镇，那个跪在他脚边哭着说“终于能修行了“的小乞儿。

　　他想起王瑶替那孩子擦眼泪时说的“凡骨不该困在泥里“，想起苏浅把《引气诀》抄在破布上塞给孩子时狡黠的笑。

　　现在这些画面突然重叠成一片火海——仙城的街巷里，他的支持者被按在地上，《凡骨策》被撕成碎片，蘸着血贴在城墙上。

　　“拖延。“他咬着后槽牙，喉间尝到铁锈味。

　　血脉在体内翻涌的热度突然拔高，皮肤下的金色光流开始灼烧肌肉，那是血脉怒焰的反噬，但此刻他需要这把火。

　　玄风长老的法诀刚念到第三句，罗羽突然仰头长笑。

　　笑声震碎了周围三丈的血冰晶，金色光流从他毛孔里窜出来，在身周形成漩涡。

　　李长老的毒囊“啪“地炸裂，绿雾刚涌出半尺就被金流绞成齑粉；暗影的骨钉刚要射出，竟被金流卷着倒刺进自己左肩，疼得他闷哼着踉跄后退。

　　“小辈狂妄！“玄风长老终于变了脸色，双手结出玄奥法印。

　　但罗羽早算准了他的反应——这位老牌化神修士最擅长以势压人，却最怕破局的变数。

　　金色光流突然暴涨，如巨蟒般缠上玄风的法印，在接触的瞬间爆出刺目强光。

　　趁三人被强光逼得闭眼的刹那，罗羽反手拍向地面。

　　混沌空间的入口在他脚边裂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涌出雾气，而是翻卷出三重半透明的幻象：左边是通向南海的珊瑚礁，右边是隐入雪山的冰缝，中间最淡的那层，却诡异地与无妄石的纹路重叠。

　　“青岩！“他吼了一嗓子。

　　正在密道入口守着的青岩立刻冲出来，玄铁枪往地上一杵：“大人！“

　　“带他们走左边和右边的幻象。“罗羽指向缩在无妄石后、脸色发白的王瑶和苏浅。

　　王瑶的手正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苏浅咬着唇，眼底却燃着一团火——他太熟悉这眼神，那是要跟着他拼命的前兆。

　　他弯腰把两人打横抱起，对着苏浅的耳朵低喝：“相信我，最危险的路，是他们看不见的。“

　　青岩的玄铁枪在地上划出火星。

　　他回头看了眼逐渐消散的强光，突然扯开嗓子对身后仅剩的五名仙卫吼：“左边幻象跟我！

　　右边的——老周，你带三个！

　　都给老子跑起来！“话音未落，他已经提着枪冲进左边幻象，玄铁枪尖挑碎幻象边缘的雾气，带出一串血珠。

　　罗羽抱着两人冲进中间那层最淡的幻象时，听见身后传来玄风长老的暴喝：“追！

　　别让那两个女娃跑了！“他能想象此刻李长老正挥着毒鞭往左边追，暗影的黑雾正往右边涌——而他们脚下的幻象，正随着无妄石的往生咒倒转，一点点融进石头的纹路里。

　　但就在幻象即将闭合的瞬间，罗羽突然感觉到头顶的虚空一沉。

　　他抬头，正看见玄风长老的瞳孔缩成针尖，右手食指指尖凝着一缕暗青色的光，那是只有半步真仙才能施展的“虚空锁链“。

　　“不对......“玄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慌乱，“那两个女娃的气息......怎么突然没了？“

　　罗羽抱着王瑶和苏浅的手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混沌空间在脚下剧烈震颤，那是玄风的法诀正在撕扯空间壁垒。

　　而他的血脉怒焰，此刻已经烧到了心脏——这把火还能撑多久？

　　三天？

　　三个时辰？

　　或许，连三个时辰都不到。

　　但没关系。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两人——王瑶正咬着唇帮他擦嘴角的血，苏浅正悄悄往他掌心塞了颗疗伤丹。

　　只要能多拖一刻，白灵就能多救一人。

　　而玄风长老的虚空锁链，此刻已经缠上了幻象的边缘。

　　虚空锁链擦着罗羽左肩划过，在身后的玄铁石壁上犁出半尺深的沟。

　　他能感觉到王瑶环在他颈后的手指在发抖，苏浅贴在他后背的掌心正源源不断输送着灵气——这两个总说要跟着他拼命的姑娘，此刻倒先学会了把生机往他血脉里灌。

　　“混沌空间，折！“罗羽咬破舌尖，腥甜涌进口腔的刹那，意识如刀般劈开空间壁垒。

　　他曾在古籍里见过“反向折叠“的记载，说是能将三维空间揉成纸团，让追踪者的神识陷进无限循环的镜像。

　　此刻他的血脉怒焰正烧穿经脉，每一缕金红光芒都成了刻刀，在混沌空间边缘划出扭曲的弧度。

　　玄风长老的锁链突然顿住。

　　这位化神大修士的道袍无风自动，星纹在虚空里炸成碎片：“空间褶皱？

　　这小子......“他话音未落，罗羽抱着两人的身影已从锁链交织的网眼间穿了过去，像是被揉皱的绢帛突然展平，出现在十丈外的断墙后。

　　“青岩！“罗羽在转身的瞬间瞥见那道熟悉的玄铁枪影。

　　青岩左肩插着三根骨钉，玄铁枪杆上全是毒鞭抽打的焦痕，却仍在以血肉之躯拦着李长老的毒雾：“大人快走！

　　仙卫的命，本就是用来垫路的！“他吼完这半句，毒雾已经漫过他的小腿，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

　　罗羽的喉咙像塞了块烧红的铁。

　　三个月前他在演武场教这些仙卫练枪时，他们还会因为枪花不圆挠头傻笑。

　　此刻他只能将王瑶和苏浅的手臂攥得更紧，在混沌空间震颤的余波里低哑道：“活下去，等我回来。“这八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混着血沫溅在王瑶发间。

　　废弃的远古传送阵藏在雪山冰窟深处，石台上的阵纹早被岁月啃噬得残缺不全。

　　罗羽刚把两人放下，王瑶就掏出火折子照亮——石壁上爬满墨绿色霉斑，阵心的引星石裂成三瓣，裂缝里还卡着半截锈剑。

　　“苏浅。“罗羽抹了把嘴角的血，“你懂阵道，看看能不能启动。“

　　苏浅蹲下身，指尖抚过残缺的阵纹，发尾垂落时扫过他手背：“当年我师父说过，这种跨域阵要引三脉灵气......“她突然顿住，指甲在某道刻痕上抠出火星，“这里被人动过手脚！

　　用腐骨虫啃了聚灵纹！“

　　“现在改来不及。“罗羽扯下腰间的储物袋，将十块中品灵石拍在阵眼，“用我的血脉当引子。“他咬破指尖，血珠滴在引星石上，金红光芒立刻顺着裂缝蔓延，像活过来的蛇。

　　传送阵启动的刹那，冰窟顶部的积雪簌簌坠落。

　　罗羽的神识突然刺痛——那是被人锁定的征兆。

　　他抬头时，正看见暗影从冰壁后掠出，黑雾在掌心凝聚成网，网丝上串着的婴魂正发出尖啸：“小杂种，以为能逃出我的追踪？

　　这噬魂网连化神修士的魂魄都能绞碎！“

　　噬魂网如乌云压顶般罩下时，王瑶已经拔出腰间的短刃，苏浅的掌心凝聚起雷光。

　　但罗羽知道，以两人现在的修为，连网丝都碰不到。

　　他刚要把两人护在身后，突然听见破空声——不是风，不是剑，是某种穿透了岁月尘埃的清越之音。

　　一道金光自天而降，精准击碎噬魂网左角。

　　网丝断裂的瞬间，婴魂的尖啸变成惨叫，黑雾如被戳破的气球般散作青烟。

　　罗羽抬头，看见一位银发老妇立在冰窟顶端，金纹道袍在气流中翻卷，眼角的泪痣红得像血：“苏浅。“她的声音像陈年松脂，裹着三分沧桑七分冷硬，“你师父临终前说，你跟着个疯子。“

　　苏浅的短刃“当啷“落地：“清...清霜前辈？

　　您不是......“

　　“我隐退，不代表眼瞎。“清霜老妇瞥了罗羽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半块碎玉上顿了顿，“三年前你替苏浅师门挡下魔修屠峰，这人情，我记着。“她抬手掐了个法诀，冰窟四壁的积雪突然暴起，在众人头顶凝成雪幕，“现在还清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融入雪幕，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罗羽望着雪幕消失的方向，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背着重伤的苏浅冲进破庙，庙梁上落着个裹着斗笠的身影——原来不是巧合。

　　“传送阵要撑不住了！“苏浅的惊呼声拉回他的思绪。

　　罗羽低头，看见引星石的裂缝正在扩大，金红光芒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他蹲下身，指尖按在阵纹上感受灵气流动，突然摸到某处刻痕下藏着的凸起——是枚极小的铜钉，钉身上刻着玄风一脉的家纹。

　　冰窟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罗羽抬头，王瑶正攥着短刃守在洞口，发梢还沾着清霜前辈留下的雪粒。

　　他将铜钉收进袖中，冲两人露出个极淡的笑：“走，我们去会会白灵。“

　　但他没说的是，这枚铜钉上，还残留着玄风长老的神识波动——有人，早就在等他们启动传送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