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律殿崩塌的巨响仿佛还在耳畔回荡,但九重天外,已然是一片死寂。
这寂静比任何雷鸣都更令人心悸。
罗羽垂首,掌心那枚源自混沌的骨符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颤,灼热的刺痛感沿经脉直冲神魂。
在他识海深处,一方混沌空间被强行撑开,映照出的不再是星辰流转,而是一幅触目惊心的天地裂纹图。
山峦与江河颠倒悬挂,本应滋养万物的灵气如脱缰野马般逆流冲撞,无数修士在吐纳之际被这混乱的灵气侵入,走火入魔,道基尽毁的惨状在大陆各处上演。
这片天地,正在死去。
他凝视着掌心那道渐渐淡去的火纹剑残影,那是斩断旧律时留下的最后烙印。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断律易,续律难。若无人重织天轨,这修仙界终将沦为一片毫无生机的废墟。”
身边,苏浅的脸色同样凝重。
她指尖掐诀,数十只薄如蝉翼的玉蝶环绕她飞舞,蝶翼上闪烁着细密的星辰轨迹。
这是她的星络阵,能够回溯天地间最细微的法则波动。
光影交织中,一幅模糊的舆图在她面前缓缓展开,三点格外明亮的光晕在图上闪烁,如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昭示着自身的存在。
“找到了,”苏浅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三处法则碎片散落之地,分别是‘断渊遗迹’、‘焚心谷’和‘归墟残渊’。离我们最近的,是断渊遗迹。”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瑶,“而且,那里的法则碎片残留着一丝极其古老的剑意,与你的佩剑产生了共鸣。”
王瑶闻言,下意识地轻抚腰间长剑的剑柄。
那熟悉的冰冷触感,此刻却带来一种莫名的悸动。
她黛眉微蹙,无尽的深渊,悬浮的巨石,还有一座孤零零的祭坛。”
罗羽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看穿她识海深处的迷雾,他声音低沉而有力:“或许,那不是梦。它也在等你。”
三人不再迟疑,身形化作流光,直奔断渊遗迹而去。
踏入遗迹的瞬间,周遭的景象便开始急剧扭曲。
这里没有大地,只有无数大小不一的巨岩悬浮在漆黑的虚空中,构成一座无边无际的立体迷宫。
更诡异的是,此地的时间法则早已紊乱。
前一脚踏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尚能闻到春日泥土的芬芳;后一步落下,脚下已化作森森白骨,寒风呼啸,仿佛跨越了千载光阴。
“跟紧我。”苏浅面色严肃,指尖的玉蝶四散飞出,在错乱的时空中寻找着那条唯一正确的路径。
玉蝶每一次振翅,都会洒下点点星辉,暂时稳定住一小片区域的时间流速。
在玉蝶的引领下,他们穿过一幕幕光怪陆离的幻景,终于,一座孤悬于所有巨岩之上的古老祭坛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祭坛由不知名的青石筑成,上面刻满了早已失传的符文。
一座狭长的石桥连接着他们所在的巨岩与祭坛,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混沌,仿佛能吞噬一切。
“是‘时隙祭坛’。”苏浅收回玉蝶,轻喘着气,“但那座问心桥,似乎只能容一人通行。桥面会根据登桥者心中最深的执念显化出对应的景象,走不过去,便会堕入时空乱流,永世沉沦。”
三人对视一眼,王瑶深吸一口气,率先站了出来:“我的剑与它共鸣,我的梦境指向这里。该由我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步履坚定地踏上了石桥。
就在她足尖落下的那一刻,脚下的石桥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雪原。
风雪扑面而来,寒意刺骨。
在雪原的尽头,一个白衣男子背对她而立,身形孤寂,仿佛已在那里等待了万年。
“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轮回,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眷恋,清晰地响彻在王瑶的脑海中。
白衣男子缓缓转身,正是幽古。
他踏着漫天风雪而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王瑶的心跳上。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有被遗忘的痛楚:“万年前,你曾立誓于冰渊之巅,永生永世,守我于此。如今轮回重启,你为何……不认我了?”
“轰!”
王瑶只觉得脑袋像要炸开一般,无数模糊的画面在识海中翻腾。
那是一座更高的雪峰,她身着战甲,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入冰层,对着一个模糊的背影许下重诺。
那誓言,那决绝,仿佛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此刻被强行揭开,痛得她几乎窒息。
就在她神识即将被那股庞大的记忆洪流吞噬之际,一道身影悍然挡在了她与幽古之间。
罗羽周身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混沌空间的力量瞬间展开,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强行隔断了幽古与王瑶之间的神识链接。
“她的命,是她自己一刀一剑挣来的,不是谁的旧债!”罗羽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幽古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他看着被罗羽护在身后的王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那你,又能护她多久?”
对峙的紧张气氛在问心桥上瞬间凝固。
然而,谁也没有察觉,在断渊遗迹的外围,两道鬼祟的身影正潜伏于一块巨大的陨石之后。
岩老干枯的手中托着一枚寸许长的黑色钉子,钉子上布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撕裂法则的不祥气息。
“就是现在!”一旁的暗风低喝道。
岩老狞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裂律钉”打入脚下的地脉核心!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暴虐波动瞬间传遍了整个断渊遗迹。
所有悬浮的巨岩都开始剧烈震颤,时空错乱的现象愈发狂暴。
祭坛之上,苏浅脸色骤变:“不好!有人在破坏地脉,想提前引爆碎片封印!”
她来不及多想,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道截然相反的咒文从她口中吐出,试图以逆咒回路反向引导那股狂暴的能量。
然而,这仓促间的应对,却像是在沸油中浇入了一瓢冷水,非但没能平息暴动,反而导致祭坛的封印被瞬间冲破!
一道璀璨至极的银光从祭坛中心冲天而起,那正是法则碎片!
它在空中一个盘旋,竟无视了罗羽和幽古的对峙,化作一道流星,以不可阻挡之势,径直射向王瑶的眉心!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罗羽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王瑶本能地抬手去接,那道银光却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绕过她的手掌,没入她的眉心。
她身躯猛地一颤,双目紧闭,一股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从她体内喷薄而出。
下一秒,她无意识地张开嘴,一段晦涩难懂的远古咒言从她唇间清晰地流淌而出:
“律随心转,命由我不由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瑶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竟泛着一层幽深的银辉,仿佛蕴含着星河流转,万古变迁。
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周围狂暴飞舞的风雪,呼啸的寒风,乃至罗羽和幽古身上涌动的灵力,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近乎静止。
她竟能短暂地操控周围的时空流速!
罗羽心中一紧,刚想上前探查她的状况,却被她抬手制止。
“别靠近……”王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痛苦,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我听见了……另一个我……在说话。”
与此同时,桥上的幽古却没有看她,而是仰头望向了被黑暗笼罩的天际。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前所未有的坚定,轻声自语,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宣告:
“她不是转世,是本源未散。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带走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整个断渊遗迹的底部,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块通体漆黑、不知埋藏了多少万年的巨大石碑,缓缓从最深沉的黑暗中升起。
石碑之上,刻满了禁制神纹,最顶端,一行血色的大字,带着镇压万古的无上威严,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禁——王氏血脉,不得入主天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