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律殿内,幻境如真。
无边火海舔舐着虚空的边界,灼热的空气炙烤着罗羽的每一寸肌肤,发出滋滋的轻响。
视野尽头,那座孤零零的祭坛上,王瑶被赤红的法则锁链贯穿了琵琶骨,每一道锁链都在贪婪地抽取着她的生命精气。
她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如纸,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仿佛凝结了痛苦的冰霜。
“救她,你的道心将因情执而染尘,前路断绝。”
“弃她,你将勘破情关,即刻踏入灵境,俯瞰众生。”
光羽那宏大而无情的声音,如同天道敕令,在火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化作重锤,敲击着罗羽的神魂。
罗羽紧握着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王瑶身上,看着她愈发微弱的气息,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痛得难以呼吸。
救,还是不救?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诅咒。
他想起了初见时她的狡黠,想起了并肩作战时她的决绝,想起了她偶尔流露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这些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刷着那道冰冷的天道考题。
道心?
灵境?
若通往至高的道路需要用她的性命来铺就,那样的风景,不看也罢。
罗羽眼中的挣扎与痛苦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
他没有冲向祭坛,也没有转身离去,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
断律之火自剑格处燃起,那并非毁灭的赤红,而是一种更为深邃、仿佛能焚尽规则本身的苍白色火焰。
“若天道要我无情才能成道,”他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整个火海的咆哮,“那这道,我不成也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转身,竟是背对祭坛,朝幻境的边缘走去。
他选择放弃这个虚假的考验,放弃这由他人设定的规则。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刹那,整个世界凝固了。
火焰的跳动、空气的扭曲、法则锁链的流光,一切都停滞在这一刻,仿佛一幅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恢弘画卷。
与此同时,光律殿外,现实世界。
苏浅盘膝而坐,指尖牵引着上百道纤细如发的银色灵线,构成了一座繁复玄奥的阵法——星络双生阵。
阵法的另一端,无形地链接着王瑶的神识,确保她即便在昏迷中,也不会被岩老那样的老怪物趁虚而入,操控心神。
忽然,苏浅秀眉一蹙,她敏锐地感觉到,光律殿的基座之下,一股阴冷而沉重的灵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穿行于地脉之中,其移动轨迹精准地指向祭坛正下方。
“不好!”她当机立断,一道神念急促地传入与王瑶相连的灵线中,“罗羽,王瑶!有人从地脉潜入,目标是祭坛下的‘律枢眼’!那是整个灵境幻界的能量核心!”
神识链接中,传来王瑶微弱却异常镇定的回应:“不用管我……他若真想动我,在地牢里就有无数次机会,不必等到现在。”
她的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轰隆一声巨响,祭坛边缘的地面猛然炸开,碎石四溅!
一道枯瘦的身影如鬼魅般破土而出,正是岩老!
他满脸狞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怨毒,手中一柄淬着墨绿色剧毒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直刺王瑶毫无防备的后心!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律枢眼,而是王瑶的命!
“找死!”
一声冰冷刺骨的呵斥凭空响起,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颀长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王瑶身后,那人一身白衣,面容俊美如画,正是幽古。
他看也未看岩老,只是随意地向后拍出一掌。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却蕴含着崩山裂石的恐怖力量。
岩老的匕首距离王瑶的后心仅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瞬间将他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的命,轮不到你染指。”幽古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违逆的事实。
岩老在远处狼狈地稳住身形,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却浮现出更加癫狂的笑容:“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他猛地张开手掌,三枚通体漆黑、布满不规则裂纹的雷珠浮现而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乱气息。
“乱律雷!给我一起陪葬吧!”
他竟是要引爆这三枚能扰乱空间法则的禁物,毁掉整个祭坛,让王瑶一同灰飞烟灭!
三枚雷珠化作三道乌光,直奔祭坛核心。
火海幻境之内,那片凝固的世界里,罗羽正因背弃考验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
可就在这一刻,一股源自现实世界的、致命的危机感通过那丝心神相连,如尖针般刺入他的脑海!
他猛然睁开双眼,瞳孔中混沌一片。
“瑶!”
一声怒吼,响彻虚实两界!
他不再理会什么幻境的规则,混沌空间的力量轰然发动。
他的身体周围,空间剧烈地扭曲、折叠,幻境的火海与现实的祭坛在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重叠。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模糊,竟是直接跨越了虚实之间的界限,从凝固的幻境中,一步迈回了现实世界!
噗!噗!噗!
几乎是在他现身的同时,三道苍白色的剑光一闪而逝,精准地斩中了那三枚即将引爆的乱律雷。
断律之火熊熊燃烧,竟是将那足以毁灭祭坛的混乱法则之力,强行分解、吞噬,化为虚无。
做完这一切,罗羽身形再闪,已将惊魂未定的王瑶从祭坛上解救下来,紧紧护在怀中。
他抱着她温软却冰凉的身体,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才终于落地。
高天之上,光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浮现,祂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那双由光芒构成的眼眸中,似乎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原来,情执亦可为律……”一声悠长的轻叹,在殿内回响。
随着这声轻叹,罗羽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幻。
焚尽万物的火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璀璨无垠的星河。
脚下的祭坛化作一片温润的玉台,四周星辰流转,静谧而神圣。
光羽的身影缓缓落下,站在他们面前。
“你未救她,也未弃她。”光羽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一丝赞许,“面对天道给出的两难之境,你选择了第三条路——抗命。你没有在我的规则里做选择,而是用你自己的剑,斩出了属于你的道。这正是初代守律者所欠缺、也最终让他失败的勇气。”
祂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团柔和的光芒缓缓升起,光芒散去后,露出了第二块法则碎片。
这块碎片与罗羽得到的第一块截然不同,它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万千情绪流转,时而炽热如火,时而温润如水。
“此为‘心律之核’。”光羽说道,“它代表着情感、羁绊与守护。万物皆有其律,唯独人心最是难测。此物,唯有以情为引、以逆为径者,方可得之。”
罗羽看着那枚碎片,心中若有所悟。
他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心律之核。
碎片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暖流,径直钻入他的体内,最终融入了那枚深嵌于胸骨的神秘骨符之中。
嗡——
刹那间,罗羽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天地间那些原本无形无迹的法则,此刻在他眼中竟变得清晰可见,如同一张由无数经线与纬线交织而成的巨大网络。
他能看到风的流动轨迹,能看到光的折射路径,甚至能看到时间在空间中留下的淡淡刻痕。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
解决了罗羽的考验,光羽的目光转向一旁被幽古制住、动弹不得的岩老。
祂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一指点出。
一道光之锁链凭空出现,瞬间将岩老捆缚得严严实实,封印了他全身的灵力。
“窃取律法碎片,扰乱灵境秩序,罪无可赦。”光羽淡漠地宣判,“押入地牢最深处,永世不得翻身。”
两名由光芒化成的守卫凭空出现,拖着面如死灰的岩老,消失在大殿深处。
远处角落里,一直潜伏观望的暗风见势不妙,
殿内恢复了平静。
幽古深深地看了一眼被罗羽护在怀中的王瑶,眼神复杂难明,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屈指一弹,一朵晶莹剔透、散发着彻骨寒气的冰莲,轻飘飘地落在了王瑶的衣襟上。
“若有一日,你想起了一切,便来雪渊找我。”
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身影每踏出一步,便虚幻一分,最终竟与门外飘进的几缕风雪融为一体,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间的一场旧梦。
“他不是人……”苏浅走到近前,望着幽古消失的方向,低声解释道,“他是上一纪元的法则残念。是规则的化身,也是规则的囚徒。”
罗羽没有心思去深究幽古的来历,他现在只想带着王瑶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刚刚稳定了心律之核与骨符的融合,正准备催动混沌空间离开,神色却猛然一变。
他的混沌空间,在融合了心律之核后,感知能力大幅提升,此刻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异动!
在极为遥远的、被标记为第三块碎片所在的归墟残渊方向,正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共鸣频率。
令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共鸣的频率,竟与他怀中王瑶体内那块碎片,完全相同!
可真正让他遍体生寒的,并非是这共鸣本身。
而是通过混沌空间的感知,他清晰地“听”到,那归墟残渊深处传来的频率,并非来自一块冰冷的碎片,那更像是……某种巨大活物的,心跳与呼吸。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古老。
苏浅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猛然抬头,望向归墟的方向,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归墟底下,有东西醒了。它在……叫她的名字。”
几乎在苏浅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昏沉的王瑶眼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无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表情痛苦而迷茫,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呢喃。
“……哥哥?”
罗羽抱着她的手臂猛然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与王瑶相识至今,从未听她提起过,自己还有一位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