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羽踩着晨露漫上的石阶走出山谷时,山风里的气息最先变了。
原本该有的草木清苦被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冲淡——那是修士法宝长期浸染灵气后特有的金属味。
他脚步微顿,指尖刚触到腰间青玉佩,头顶便传来数道破风声。
抬眼望去,云层下十二道身影呈扇形展开,最前方白须老者负手而立,道袍上玄色云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玄冥宗。“罗羽喉间溢出半声低叹,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玉佩上王瑶刻的缠枝纹。
三天前王瑶传讯说在黑市听到“灵珠现世“的风声时,他还以为是旁门左道的谣言,此刻见对方连化神期长老都派了出来,才惊觉那小丫头的情报网远比他想象中缜密。
腰间玉简突然发烫,是王瑶的传讯符。
他垂眸扫过浮现在掌心的字迹:“玄冥宗半月前调了三峰资源往青岚山脉,我截到他们大长老手谕,'待灵珠认主者出,格杀夺宝'。“最后还画了只气鼓鼓的小兔——是苏浅趁王瑶不注意添的,说要替她壮胆。
罗羽睫毛轻颤,识海里灵珠的温热突然变得灼人。
他不动声色将灵珠往混沌空间深处压了压,黑雾立刻翻涌着裹住那点光,像母亲护着幼崽。
同时运起“虚海诀“,让气息变得虚浮,嘴角溢出半丝血迹——这是与灰仙激战时留下的旧伤,此刻倒成了最好的伪装。
“小友可是从秘境出来的?“白须老者开口,声线像浸在冰水里的琴弦,“我玄冥宗受天道盟所托,特来此护持秘境。“
罗羽抬眼,正撞进对方阴鸷的目光。
那眼神扫过他染血的衣襟,在他袖中灵珠所在的位置顿了顿,又迅速移开——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连灵珠的气息都探过。
他突然轻笑一声,踉跄着扶住身侧的古松:“护持?
在下不过一杂役弟子,哪当得起宗长大驾?“
话尾的气音发虚,像是强撑着说完。
白须老者的眉梢终于动了动,袖中掐诀的手松了些。
罗羽余光瞥见他身后几个筑基期弟子已经按捺不住,指尖在法诀上跃跃欲试——这些人定是被宗里许了重赏,急着抢头功。
“既然如此......“老者话音未落,最左侧的黄衣弟子已祭出青铜剑,剑气裹着腥风直取罗羽咽喉。
罗羽不闪不避,只侧身半分,剑锋擦着他锁骨划过,在衣料上割出道血痕。
他借势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山壁上,掌心却悄悄按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那是方才出谷时留意到的,石缝里有极淡的雷灵脉波动。
“狂妄!“黄衣弟子见一击得手,正要乘胜追击,却被老者喝住。
白须老者眯眼盯着罗羽跌坐的姿势——他靠在两块巨石间,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左右只有窄窄的山道可通。“退下。“老者拂袖震开黄衣弟子,自己缓缓逼近,“小友还是交出灵珠,免受皮肉之苦。“
罗羽垂着头,额发遮住眉眼。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老者逼近时道袍摩擦的窸窣声。
当那道阴寒的灵气即将触及他识海时,他突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金芒——正是灵珠方才馈赠的秩序之力。
“噗!“他又喷出一口血,却是将秩序之力裹在血雾里散向四周。
老者慌忙挥袖驱散血雾,再看时,罗羽已扶着山壁站起,脚步虚浮地往山涧方向退去:“灵珠......灵珠在秘境里碎了......“
“撒谎!“老者厉喝,抬手便是一道冰锥。
罗羽侧身闪避,冰锥擦着他耳际钉入身后岩石,炸碎的冰屑溅在他脸上,凉意顺着脖颈渗入衣襟。
他借着这股力道又退了三步,后背抵上一块倾斜的巨石——石下传来细微的崩裂声,像是被冰锥震松了根基。
“追!“老者见罗羽已退至绝路,终于按捺不住,挥手让身后弟子齐上。
十二道法宝同时亮起,剑光、火弹、风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罗羽望着逼近的光雨,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琥珀佩——那是苏浅用千年琥珀雕的,里面封着半朵桃花。
此刻桃花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暖光,像极了那小丫头狡黠的笑。
“得罪了。“他低喃一声,突然屈指一弹。
藏在混沌空间里的灵珠应声震颤,一缕秩序之力顺着他的指尖渗入脚下岩石。
原本倾斜的巨石发出“咔啦“轻响,石缝里的雷灵脉被彻底激活,山壁上的岩石纷纷松动滚落,在他与玄冥宗众人之间砸出一道石墙。
“想逃?“老者的冷笑穿透石墙,“这青岚山脉的每寸土地都在我神识覆盖下——“
话音戛然而止。
罗羽望着石墙后突然响起的惊呼,借着滚落的碎石转身。
山涧对面的悬崖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青藤,藤蔓间隐约露出几处人工开凿的痕迹——那是他在秘境里看到的秩序殿影像里,殿阶旁的青藤。
“原来如此。“他抹去嘴角血迹,望着山涧下翻涌的云雾,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灵珠在混沌空间里轻轻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念头。
而石墙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有法宝的光刃已经穿透石墙,在他脚边炸出深坑。
罗羽深吸一口气,对着山涧纵身跃下。
风在耳边呼啸,他却听见灵珠的轻鸣,还有远处王瑶传讯符最后那声未及说完的“小心——“。
下方云雾里,一道若隐若现的石阶正随着他的坠落缓缓显形,石阶尽头,是记忆里那座门楣刻着“秩序殿“的白玉宫殿。
而在他上方,白须老者望着深不见底的山涧,掌心的传讯符突然亮起红光——那是留守宗门的弟子传来的急报:“大长老,山脚下的集市......王瑶那丫头带着一群散修,把咱们的传送阵拆了!“山风灌进罗羽的衣襟时,他听见耳后传来破空声——是白须老者的冰锥追了下来。
坠落的身形微侧,冰锥擦着他左肩划过,在衣料上撕开道血口,却也让他看清了山涧里的玄机:石阶泛着青玉色微光,每一级都与记忆中秩序殿的影像严丝合缝,连石缝里缠绕的青藤都带着同样的旧纹。
“灵珠......是在引我去那里。“他喉间溢出低笑,识海里的灵珠突然震动,一道暖流顺着经脉窜入双目。
眼前的云雾被撕开半幅,他看见石阶尽头的殿门虚掩,门内有星芒流转,而山涧两侧的崖壁上,竟密密麻麻嵌着数十道未出鞘的石剑——与秘境中灰仙布置的幻阵里,镇压残魂的剑冢如出一辙。
“轰!“头顶传来巨石崩裂声。
白须老者的神识笼罩而下,十二名弟子跟着跃入山涧,法宝的灵光将云雾染成斑驳的彩绸。
罗羽屈指一弹,混沌空间里的灵珠应声共鸣,石剑冢的封印被撕开一线,最顶端的石剑“铮“地出鞘,带着破空锐啸直取最近的黄衣弟子。
“小心!“黄衣弟子慌忙挥剑抵挡,青铜剑与石剑相击,火星四溅间,他的虎口瞬间崩裂。
这一击的余波却偏了方向,擦着右侧的红衣女修飞过,削断了她束发的玉簪。
女修惊怒交加,反手就是一道火符,正烧着了左侧青袍弟子的道袍。
“自己人!“青袍弟子拍打着火焰滚落,撞翻了身后举着风刃的同伴。
风刃失控扫向空中,将白须老者刚祭出的冰镜割出蛛网裂纹。
老者勃然大怒,袖中飞出三道冰梭,本意是镇住乱局,却因急怒之下准头失了分寸,其中一道擦着黄衣弟子的胳膊扎进崖壁——恰好触发了罗羽方才用秩序之力激活的雷灵脉。
“咔嚓!“崖壁腾起刺目雷光,炸碎的石块如暴雨倾盆。
罗羽借着重力下坠的势头旋身,脚尖点在一块飞石上,“瞬影步“的法诀在舌尖咬破。
他的身影骤然模糊,再出现时已到了红衣女修身侧,掌缘劈在她后颈:“得罪。“女修眼尾的惊惶还未散开,便软倒在他怀里。
“布阵!
结三才阵!“白须老者终于察觉不对,苍老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
他的神识扫过混乱的弟子群,这才惊觉罗羽根本没打算硬拼——那小子在借他们的手制造破绽!
黄衣弟子的剑偏了、红衣女修的火符歪了、青袍弟子的风刃乱了,每一次失误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精准地将攻击导向自己人。
“好个借势!“罗羽接住女修的刹那,余光瞥见白须老者的冰梭再次袭来。
他旋身将女修甩向冰梭来势,老者慌忙收势,冰梭在半空拐了个弯,却正撞上进击的石剑。
双宝相击的轰鸣中,罗羽的身影又化作残影,出现在青袍弟子背后。
他扣住对方手腕,将那道未及发出的风刃转向——正对着试图包抄的两名筑基期弟子。
“不!“其中一人的惊呼被风刃撕碎,道袍被割出数道血痕。
罗羽却已再次消失,这一回他认准了白须老者。
老者的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眼底的阴鸷几乎凝成实质。
两人相距不过十丈时,罗羽突然张口,一道金芒裹着血珠喷向老者面门——正是之前与灰仙激战时藏在血里的秩序之力。
老者慌忙挥袖抵挡,血雾却在接触灵力的瞬间爆开,金芒如细针般刺入他的神识海。
他踉跄后退,嘴角溢出黑血——这才惊觉罗羽的“旧伤“根本不是伪装,那血里混着灰仙残魂的毒!
“受死!“罗羽的手掌按上老者胸口,灵珠的温热透过混沌空间涌遍全身。
秩序之力化作无形锁链,缠上老者的经脉。
老者的元婴在识海里疯狂挣扎,却被锁链越勒越紧,最后“砰“地炸开一团血雾。
他望着罗羽染血的眉眼,终于露出恐惧:“你......你根本不是杂役弟子......“
“我曾是。“罗羽抽回手,老者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坠向山涧。
他转身看向剩下的弟子,那些人正抱着伤者后退,眼底的贪婪早已被恐惧取代。“滚。“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冷得像山涧里的冰,“告诉玄冥宗,灵珠认主者,不是他们能染指的。“
弟子们连滚带爬地窜上崖壁,转眼间消失在云雾里。
罗羽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这才感到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襟。
他摸出王瑶的传讯符,上面还留着未读完的“小心——“,指尖轻轻拂过那只气鼓鼓的小兔,嘴角终于扯出半丝笑:“这一仗,有你们的功劳。“
山涧里的石阶仍在发光,秩序殿的门扉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罗羽没有停留,他知道玄冥宗绝不会善罢甘休,王瑶拆了传送阵,苏浅此刻该在整合散修布防。
他跃上崖壁,脚步却突然顿住——识海里的混沌空间传来异样震动,灵珠原本的暖光中,竟渗出一缕诡异的红,像一滴血融在清泉里,缓缓扩散。
“这是......“他按住心口,灵珠的温度骤升,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记忆突然翻涌,秘境里灰仙的话如雷贯耳:“灵珠是秩序的碎片,可秩序......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他望着远方渐起的暮色,喉间泛起苦涩。
而在他看不见的云端,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如深潭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罗羽离去的方向。
他掌心托着半块残玉,与罗羽腰间的青玉佩纹路严丝合缝。
“终于......“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