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后山“偶遇”
残星盟三只炼尸被那道凭空出现的剑气瞬间斩灭的余威,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冲刷过整个青木宗山头。
方才还喧嚣震天的厮杀声、法器的爆鸣、护山大阵不堪重负的呻吟,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取代。
尹小诗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看着那长老连同他祭出的阴邪法器和凶悍炼尸一同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黏腻冰凉,与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双腿微微发软。
“师…师尊?”林小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寂静。
他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点,握着飞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此刻正惊疑不定地望着尹小诗,又飞快地扫视着剑气消失的方向。
尹小诗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悸。
她不能乱。
残星盟的人虽被吓退,但弟子们惊魂未定,护山大阵摇摇欲坠,满目狼藉。
她必须稳住局面。
“为师无事。”她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几乎要相信的镇定,在死寂的山头显得格外清晰,“赵长老,速带人检查阵法受损,加固核心节点!小凡,清点弟子伤亡,救治伤者!其余人等,各司其位,不得慌乱!”
她的指令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赵铁柱最先反应过来,粗声应喏,招呼着几个懂阵法的弟子扑向几处明显黯淡下去的阵眼。
林小凡也强自镇定,开始指挥还能行动的弟子扶起伤员,清点人数。
恐慌的气氛在有序的指令下稍稍平复,但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那道恐怖剑气的深深敬畏。
尹小诗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弟子,越过破损的山门,死死锁住后山那片被薄雾笼罩的、相对荒僻的区域。
那道剑气,那冰冷、死寂、斩断一切的决绝气息,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两次了!第一次在归途遇劫,第二次就在这山门之前!绝非巧合!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
恐惧的余韵尚未散去,但更深的好奇和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牵引力,驱使着她必须去弄个明白。
是谁?是敌是友?为何出手?又为何藏头露尾?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匆匆赶来的赵铁柱和林小凡沉声道:“守好宗门,安抚弟子,我去去就回。”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李前辈”的威严。
“师尊!”林小凡急道,脸上写满担忧,“那地方……”
“无妨。”尹小诗打断他,目光坚定地投向那片迷雾笼罩的后山,“对方若真有恶意,方才就不会出手,我去……道谢。”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
不再理会弟子们欲言又止的神情,尹小诗转身,步履看似沉稳,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她刻意绕开主路,沿着一条鲜有人迹的、布满碎石和枯黄杂草的小径,一步步深入后山。
越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的、属于那道剑气的微弱余韵就越发清晰,冰冷、纯粹,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压迫的锋锐。
心跳越来越快,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角,谨慎地向前方延伸探去。
然而,前方那片断崖区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她的神识探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只感到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若非那缕剑气余韵如同路标般指引,她几乎要怀疑那里空无一物。
脚下的碎石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显得格外刺耳。
她绕过几株虬结扭曲、早已枯死的古树,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荒凉的断崖。
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废星特有的、带着金属锈蚀味的寒风毫无遮拦地吹过崖顶,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断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弥漫着终年不散的灰白雾气,更远处,则是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铁灰色山峦,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浑浊的天际线。
就在这断崖的最边缘,背对着她,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一件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袍,洗得有些发白,身形略显瘦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落崖下。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眺望着废星亘古不变的荒凉景色,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
若非尹小诗亲眼所见,她强大的神识扫过此地,只会觉得这里空无一物,只有风卷过枯草的萧索。
尹小诗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距离断崖边缘尚有十余丈的地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紧张、期待、更深的疑虑……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搅。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强迫自己再次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稳住!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对方两次出手解围是事实。
“呼……”一声悠长的吐息,在呜咽的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尹小诗上前一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士晚辈礼。
她的声音尽量平稳,带着真诚的感激,穿透了崖顶的风声:
“晚辈李慕婉,多谢阁下两次援手之恩,青木宗上下,感激不尽。”
她微微一顿,目光紧紧锁住那灰袍背影,“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为何……相助青木宗?”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小了些许。
那灰袍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动作很平常,没有丝毫力量外泄的征兆,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转身那样自然。
然而,就在他完全转过身来的刹那,尹小诗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的脸。
五官端正,却毫无特色,丢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不见。
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带着一种岩石般的冷硬质感。
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深刻的痕迹,只有眉宇间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
但那双眼睛!
尹小诗的目光甫一接触,便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利刃刺中,灵魂深处猛地一颤!
深邃。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如同两个无底的寒潭,又像是蕴藏着万古星空的幽渊。
平静无波,古井无澜,没有杀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然而,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漠然。
那目光落在尹小诗身上,仿佛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看一件物品,或者……
穿透了她精心维持的“李慕婉”的皮囊,穿透了这具身体的血肉骨骼,直接落在了她灵魂最深处,那个来自异世、名为“尹小诗”的核心之上!
一种被彻底剥光、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僵硬,指尖冰凉。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连思维都几乎要停滞。
时间仿佛凝固了。
崖顶的风依旧呜咽,卷起灰袍的衣角,却吹不动那双眼睛里的万古寒冰。
就在尹小诗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时,那灰袍男子薄薄的嘴唇微启,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路过,顺手。”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仿佛他两次斩杀强敌,真的只是如同拂去衣角灰尘般微不足道。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尹小诗苍白的脸上,那穿透灵魂的审视感并未消退分毫。
“你可以叫我……”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平淡,“林望。”
林望。
一个同样普通到极致的名字。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尹小诗感觉那穿透性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仿佛只是随意的一瞥。
但这短暂的一瞥,却让她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秘密,包括她并非此界之人的核心真相,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前暴露无遗!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正沿着脊椎缓缓滑落。
崖顶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卷动着地上的沙砾和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尹小诗喉咙发紧,准备好的所有客套和试探的话语,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可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行礼的姿态,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她吞噬时,林望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细微,仿佛只是掠过她,投向了她身后山门的方向,又或许只是随意地扫过这片荒芜的崖顶。
然后,他再次开口,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却像一道惊雷在尹小诗耳边炸响:
“那面饼生意,做得不错。”
嗡——
尹小诗只觉得脑子里一声轰鸣,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面饼生意……婉儿面!
他不仅知道青木宗,不仅知道她出手抵挡残星盟,他甚至……连“婉儿面”都知道!
而且用的是如此平淡、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他早已旁观了许久!
他到底在青木宗附近看了多久?
从她第一次笨手笨脚地尝试用炼丹手法融合灵谷和药草开始?
从她画下那个侧脸商标开始?
还是从更早……她在这个废星上苏醒的那一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方才那道剑气带来的死亡威胁更让她毛骨悚然。
这已经不是被看穿秘密的恐惧,而是自己所有的一切,从挣扎求生到苦心经营,都早已落入他人视线的赤裸感!
指尖的冰凉蔓延至全身,她甚至能感觉到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只能发出一点无意义的、干涩的气音。
断崖之上,寒风凛冽。
灰袍的“林望”静静地站在那里,平凡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潭,倒映着尹小诗瞬间失血的、惊骇欲绝的脸庞。
荒凉的废星景色在他身后铺展,仿佛一幅凝固的、绝望的画卷。
呜咽的风声,成了此刻唯一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