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寨风波
灰岩星的风,似乎总裹着粗粝的沙尘,刮过黑岩城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卷起街角散落的枯叶和不知名的碎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
尘土、汗腥、劣质丹药的焦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顽强钻入鼻腔的熟悉面香,只是这香气里,掺进了一股说不清的浑浊。
尹小诗站在“青木杂货”的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光滑的灰岩。
这间小小的铺面,是她和青木宗在黑岩城设下的“婉儿面”分销点之一,此刻本该是午后生意清淡的时段,铺子门口却挤着三四个面带愤懑的修士。
“掌柜的!你自己瞧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修士,蒲扇般的大手“啪”一声将几块压得有些变形的面饼拍在柜台上。
面饼用粗糙的油纸包着,纸上歪歪扭扭地印着一个眼熟无比的女子侧脸素描。
正是“婉儿面”的招牌标识。
只是这画工拙劣,线条僵硬,远不如正版商标那般神韵灵动,倒像是拙劣的拓印。
壮汉的声音像炸雷:
“前儿个在城南散摊买的,说是你们青木宗的‘婉儿面’,便宜两个灵石!结果呢?热水一冲,一股子霉烂味儿!吃了半碗,肚子就跟刀绞似的,修炼都岔了气!你们青木宗就是这么做生意的?黑心烂肺!”
“就是!我那包更邪乎!”
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修士脸色发青,指着自己带来的一包面饼,那面饼颜色发乌,“泡开了汤都是浑的,里头还夹着黑渣子!差点没把老子送走!退钱!赔丹药!”
“还有我!我那包倒没吃出毛病,可半点灵气没有!跟嚼树皮没两样!这牌子名声就是让你们这些黑心作坊搞臭的!”
另一个妇人模样的修士尖声附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掌柜脸上。
青木宗派来轮值的弟子是个年轻后生,姓周,此刻脸涨得通红,额头全是汗珠,他抓起一块面饼仔细看了看包装和面饼成色,又掰下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霉味和劣质油脂味直冲脑门。
“各位…各位前辈息怒!”
周姓弟子连连作揖,声音发颤,“这…这绝不是我们青木宗出的‘婉儿面’!这包装纸粗劣,画工更是天差地别!我们正品的纸更韧,画像是李前辈亲手绘的侧影,线条流畅传神,绝非这等粗鄙之物!这是有人仿冒!是假货啊!”
“假货?”络腮胡修士眼一瞪,嗓门更高了,“满黑岩城的散摊都在卖这个!都打着‘婉儿面’的招牌!不是你们青木宗背后搞鬼,谁有胆子?谁又弄得出这画儿?”
铺子里的吵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愤怒的指责和弟子徒劳的解释,嗡嗡地撞击着土坯墙壁,再混着外面街市的喧嚣,一股脑儿涌进尹小诗的耳朵。
她站在靠里的阴影处,脸色平静,目光却一点点沉下去,像结了冰的深潭。
她没看那些情绪激动的修士,视线落在柜台上那几块被拍得变了形的山寨面饼上。
那拙劣的商标,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她心里。
这不仅仅是抢生意、分薄利润那么简单。
这是钝刀子割肉,是要一点点放干“婉儿面”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口碑与信任!
更要命的是,那些面饼里散发出的、混杂在霉味里的极微弱的不协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够了。”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阴影里走出一位身着素雅青衣的女子,容色清丽绝俗,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寒霜。
她周身并无迫人的灵力波动,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扫过来,喧闹的众人竟莫名地心头一凛,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尹小诗走到柜台前,对周姓弟子略一点头,然后目光落在那几块山寨面饼上。
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拈起其中一块,动作轻缓。
她没有立刻看,而是先闭上眼,眉心处仿佛有极微弱的光芒一闪即逝。
强大而隐蔽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漫延开去。
这并非攻击性的探查,而是极其精微的感知,掠过面饼粗糙的表层,渗入每一根面条的纹理,捕捉着其中蕴含的每一丝能量波动和物质残留。
——发霉变质的劣质灵谷,几乎不含灵气。
一种带着微弱麻痹感的植物粉末残留……像是蝎尾草晒干碾碎的渣?
这东西有微毒,吃多了会让人灵力滞涩、肠胃绞痛!
——还有刺鼻的、不知名劣质油脂的氧化气味。
画面在尹小诗“眼前”迅速拼凑:阴暗潮湿的角落,沾满污垢的磨盘碾过发黑结块的谷粒,有人随手将晒干的毒草混入面粉,沾着油污的手胡乱地压制成型……
最后贴上那亵渎了她容颜的假商标。
“呕……”尹小诗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才没当场失态。
怒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直烧到天灵盖!
这不仅是抢生意、毁招牌,这根本是在谋财害命!
那些底层散修省吃俭用买一包“婉儿面”,图的就是那点微末灵气和便捷,结果却换来毒物?
砸招牌事小,害了人命,她尹小诗百死莫赎!
她猛地睁开眼,眸底寒光如电。
捏着面饼的手指微微用力,那粗糙的油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诸位,”尹小诗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冽几分,“此物确系伪造,青木宗所出‘婉儿面’,原料皆用上等灵谷,以秘法炼制,绝无霉变杂质,更不可能含有蝎尾草粉这等有害之物。”
她手腕一翻,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小包正品“婉儿面”。
包装的兽皮纸明显更细腻柔韧,上面以炭笔绘制的女子侧影线条简洁流畅,眉眼温婉,栩栩如生,与柜台上那些粗劣拓印有着云泥之别。
她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轻轻点在正品包装的商标一角,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独特神识印记的淡金色光点一闪而逝。
“正品包装此处,有我青木宗独门神识印记,做不得假。”
她将正品递给离得最近的络腮胡修士,“请过目,今日诸位所受损失及身体不适,我青木宗会负责补偿,周师弟,取些上品辟谷丹和灵石来,按人头双倍赔付给这几位道友,再记下名号,后续若有不适,可随时来寻。”
周姓弟子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取丹药灵石。
那络腮胡修士接过正品包装,仔细看了看那精细的素描和若隐若现的神识印记,又对比了一下自己带来的假货,老脸一红,讪讪道:
“这…这…原来真是被那些杀千刀的骗了!多谢李前辈明察!是小的们莽撞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露出愧疚和感激之色。
尹小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铺子后院走去,步履间带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青木杂货的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赵铁柱和林小凡正忧心忡忡地等在那里。
一见尹小诗进来,赵铁柱便搓着手迎上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愁苦:
“李前辈,这可咋办?满城都是假货!再这么下去,咱们这牌子…可就真砸了!”
他痛心疾首,仿佛看到自己宝贝疙瘩被人扔进了泥坑。
尹小诗没理他,径直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林小凡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清澈机灵,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眉宇间已褪去了不少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小凡,”尹小诗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敢不敢替为师跑一趟黑岩城?”
林小凡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挺直腰板:“师傅吩咐,弟子万死不辞!”
“好。”尹小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些假货的源头,为师已经找到了大概方位,就在城西靠近‘乱石坡’那一带,一处地下作坊,但具体位置和里面情况,还需要有人进去摸清楚。”
她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虚划着,思路清晰:
“你扮作一个…嗯,从偏远小坊市来的,出手阔绰、急着想发一笔横财的小商队少东家。背景要编圆,就说你们那儿‘婉儿面’紧俏得不得了,你爹让你带了大笔灵石出来,想绕过青木宗,直接从源头‘大作坊’进货,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记住,姿态要摆足,要显得人傻钱多,但又不经意间透出点商贾子弟的精明和急切。”
林小凡听得连连点头,脑子飞快地转着,已经开始琢磨少东家该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口吻说话。
“进去之后,眼睛要毒,”
尹小诗继续叮嘱,“看清楚他们用的原料是什么成色,哪里进的货;作坊有多少人,领头的是谁,修为如何;他们的‘货’是怎么做出来的,关键步骤在哪;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想办法弄到一点他们用的那种‘特殊调料’,就是那股子发霉味和蝎尾草味的来源!拿到证据,立刻用传讯符通知我方位。”
她看着林小凡,语气凝重:
“记住,安全第一!发现不对,立刻撤!你的命,比揪出十个黑作坊都重要!明白吗?”最后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林小凡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弟子明白!师傅放心!”他眼中没有惧怕,只有被信任和委以重任的激动与坚定。
赵铁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插嘴道:“前辈,这…这也太危险了!小凡他还小,要不…要不我老赵去?我皮糙肉厚……”
“你去?”尹小诗瞥了他一眼,“你这张脸,黑岩城认识的人怕是不少。去了是打草惊蛇。”
赵铁柱一噎,挠挠头,说不出话了,只能担忧地看着林小凡。
事不宜迟。
尹小诗立刻动手,帮着林小凡改头换面。
她让赵铁柱找来一套料子不错、但款式略显浮夸的锦缎袍子,颜色是亮眼的宝蓝,又翻出一个沉甸甸、塞了不少下品灵石做样子的储物袋挂在林小凡腰间。
接着,她亲自用灶膛里的炭灰,在林小凡略显稚气的脸颊和下巴上,浅浅勾勒出几道粗犷的线条,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和刻意为之的“粗豪”。
最后,她取出一枚小小的敛息玉符,让林小凡贴身藏好,尽可能收敛他炼气三层的灵力波动。
不过一炷香功夫,一个衣着光鲜、眼神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利、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急于求成浮躁的“小商贾”便站在了面前。
“好了,”尹小诗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去吧,记住为师的话,见机行事,安全为上。”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朝尹小诗和赵铁柱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杂货铺后门,汇入了黑岩城喧嚣杂乱的人流之中,背影很快消失。
林小凡一走,后院的气氛顿时沉凝下来。
赵铁柱坐立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搓着手在院子里踱步,嘴里念念叨叨:“哎哟,这要是出点啥事…可怎么是好…乱石坡那地方…乱得很呐…”
尹小诗却重新在石桌旁坐下,闭上双眼,如同老僧入定。
她强大的神识,此刻如同无形的蛛网,以青木杂货铺为中心,朝着城西乱石坡的方向,极其隐蔽而又耐心地铺展开去。
她并非漫无目的地搜索,而是循着之前在那假面饼上捕捉到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霉味、劣质油脂和蝎尾草毒粉的驳杂气息,如同追踪气味的猎犬,在无数混乱驳杂的市井气息中,仔细分辨着那独特而令人作呕的“源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西斜,给黑岩城破败的屋舍投下长长的阴影。
赵铁柱的焦虑几乎化为实质,额头的汗就没干过。
突然,尹小诗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的神识捕捉到了!
在城西乱石坡边缘,一处看似废弃的矿洞入口附近,那驳杂的气息骤然变得浓郁起来。
像是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暗流,正从地底深处汩汩涌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藏在袖中的一枚小巧玉符,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温热震动。
是林小凡的传讯符!
尹小诗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如同出鞘的利剑。
“找到了!”她豁然起身,声音冷冽如冰,“赵宗主,守好铺子。”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晃,已如一道淡青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后院,速度快得只在赵铁柱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黑岩城西,乱石坡。
这里如其名,遍地是开采废弃的巨大灰岩碎块,堆积如山,形成天然的迷宫和遮蔽。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一种矿石特有的、带着金属锈蚀感的土腥味。
在几块歪斜巨岩的阴影下,隐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被破烂的草席半掩着,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此刻,这洞口却透出昏黄摇曳的光,里面人声嘈杂,夹杂着粗鲁的笑骂和器物碰撞的叮当声。
矿洞内部被粗糙地拓宽,形成几个相连的洞室。
墙壁上插着几支冒着黑烟的劣质火把,光线昏暗,烟尘弥漫。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霉变、劣质油腥和淡淡苦涩毒草的味道浓得呛人。
洞室中央,几个穿着短褂、满身油污汗渍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巨大的石磨盘。
一人费力地推动磨盘,将一些颜色发暗、甚至能看到霉斑的谷粒碾成粗糙发黑的面粉。
旁边一口大铁锅架在简易炉灶上,锅里翻滚着浑浊发黑的油,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另一个汉子正将大把碾好的黑面粉倒进木盆,又随手从旁边一个敞开的麻袋里抓出几把灰绿色的干草粉末,看也不看就撒了进去,用脏兮兮的棍子胡乱搅拌。
那干草粉末,正是带着微毒的蝎尾草粉!
林小凡此刻就站在这“生产车间”里,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冲鼻的怪味,脸上努力堆着“惊叹”和“满意”的笑容。
他穿着那身宝蓝锦袍,在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王管事!了不得,了不得啊!”
林小凡拍着手,嗓门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浮夸的赞叹,目光扫过那污秽不堪的磨盘和油锅,“瞧瞧这规模!瞧瞧这…呃…行云流水的‘工艺’!怪不得能供应全城!我爹说了,只要货好,量大,价钱嘛,绝对好商量!”
他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发出灵石碰撞的诱人轻响。
被他称为“王管事”的是个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炼气四层的修为,此刻正眯着一双小眼睛,得意地捋着胡须,享受着林小凡的“奉承”。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褂,试图显出几分体面,但在污浊的环境里显得不伦不类。
“嘿嘿,张少东家果然有眼光!”
王管事嘿嘿笑着,绿豆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不是王某吹嘘,在这黑岩城,论做这‘婉儿面’,咱家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青木宗?哼,不过仗着有个结丹前辈的名头罢了,哪比得上咱这真材实料…呃…量大管饱?”
旁边一个正在搅拌毒草粉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就是!咱这面,吃了顶饿!劲儿足!”他故意把“劲儿足”说得意味深长,引来一阵哄笑。
林小凡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维持住笑容。
他强忍着恶心,指着那汉子正往里撒的灰绿色粉末,故作好奇地问:“王管事,这是何物?看着颇为新奇,莫非是贵坊秘方?”
王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放松下来,眼前这个愣头青,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肥羊。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张少东家好眼力!这可是咱独家秘制的‘添香粉’!加一点,保管这面饼香味扑鼻,让人吃了还想吃!嘿嘿,这可是咱立足的根本!”
他绝口不提蝎尾草的名字和毒性。
就在这时,林小凡袖中的传讯玉符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微热震动。
他心头一凛,知道师傅已经到了!
时机已到!
林小凡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浮夸的表情褪去,眼神变得锐利如鹰,直直盯住王管事,声音也冷了下来:“哦?添香粉?王管事,你确定是添香,不是添‘毒’?”
洞内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王管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绿豆眼里射出凶光:“小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林小凡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你们用发霉的烂谷子,掺着蝎尾草粉,用这地沟油都不如的脏东西,做出这害人的毒面,还敢冒充我青木宗的‘婉儿面’!败坏我宗声誉,毒害修士同道!你们,好大的狗胆!”
“青木宗?!”王管事脸色剧变,如同见了鬼,声音都尖利起来,“你是青木宗的人?!给我拿下他!”
洞内几个汉子反应过来,凶相毕露,纷纷抽出藏在旁边的劣质刀剑法器,恶狠狠地扑向林小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浩瀚如渊海、冰冷如万载玄冰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
如同无形的万丈山岳瞬间压顶!又似九幽之下的寒潮席卷了整个矿洞。
“噗通!”“噗通!”扑向林小凡的几个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在地,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那个搅拌毒粉的汉子手中的木盆“哐当”砸在地上,黑乎乎的面粉混合着灰绿色的毒粉溅了一地。
王管事修为稍高,但也只觉眼前一黑,双膝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全身骨头都在那恐怖的威压下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成齑粉!
他体内的灵力瞬间冻结,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惊恐欲绝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昏黄摇曳的火光中,一道素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矿洞入口处。
青衣如洗,容颜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清冷而遥远。
她缓步走来,步履无声,衣袂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风暴。
每一步落下,那笼罩整个空间的结丹威压便浓重一分,压得地上的王管事几乎要窒息昏厥。
正是尹小诗!
她看也没看地上瘫倒的众人,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这污秽不堪的地下作坊。
霉变的谷堆、发黑的磨盘、翻滚着浑浊泡沫的污油锅、撒了一地的毒草粉……最后,落在了王管事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尹小诗走到那口翻滚着污油的大锅旁,停下了脚步。
她甚至没有低头细看,只是随意地朝那锅里一招手。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只见锅中一小团乌黑粘稠、散发着恶臭的劣质油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攫取出来,悬浮在她纤白的掌心之上。
那团污油还在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紧接着,尹小诗掌心骤然腾起一簇近乎纯白、炽烈到极致却又极度内敛的火焰。
火焰无声燃烧,散发出恐怖的高温,瞬间将洞内潮湿阴冷的空气烤得干燥滚烫。
那团污浊的油脂在纯白火焰中疯狂翻滚、扭曲、发出“滋滋”的哀鸣!
黑烟、杂质、恶臭的气味如同被剥离的污秽外衣,瞬间被火焰净化、焚毁。
不过眨眼之间,那团污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滴纯净剔透、宛如琥珀、散发着柔和温润光泽的金色液滴,悬在尹小诗指尖,再无一丝一毫的污浊与异味。
整个矿洞死寂一片,只剩下火焰燃烧时那细微的“嘶嘶”声,以及王管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尹小诗指尖微动,那滴纯净的金色油滴落入旁边一个脏兮兮的空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这才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面无人色的王管事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尚有意识的人耳中,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用这等发霉生虫的烂谷,混入蝎尾草粉,再配上这连喂狗都嫌脏的污油……你们倒是好心思,做出这‘好’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山寨面饼包装,那拙劣的商标刺眼无比。
“砸我招牌,坏我名声,尚可计较,但用这等毒物,妄图戕害修士同道性命……”尹小诗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骨,“谁给你们的胆子?!”
最后一句,带着结丹修士磅礴的灵压和凛冽的杀意,如同惊雷般在王管事脑中炸开!
“噗——!”
王管事再也承受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烂泥般彻底瘫软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湿痕,腥臊气弥漫开来。
他眼神涣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尹小诗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再看他。
她转向林小凡,少年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明亮,站得笔直。
“小凡,拿上证据。”尹小诗声音缓和了些许。
林小凡立刻应声,迅速上前,小心地用干净的玉瓶收集了地上散落的蝎尾草粉,又装了一些明显霉变的谷粒和作坊里现成的假面饼。
动作干净利落。
尹小诗不再停留,转身朝洞外走去。
林小凡紧随其后。
经过洞口时,尹小诗脚步微顿,一道凌厉的剑气随手挥出,精准地斩断了支撑洞顶的一根关键木柱。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岩石滚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烟尘弥漫。
那处肮脏的巢穴,被彻底掩埋。
尹小诗并未下杀手,但洞内那些昏迷的人,在塌方中能活下来几个,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走出昏暗的矿洞,夕阳的余晖刺得人微微眯眼。
黑岩城依旧喧嚣,但城西这片区域,已有不少被刚才那恐怖威压惊动的修士,远远地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惊疑不定。
尹小诗并未立刻离开。
她就在这乱石坡前,众目睽睽之下,将林小凡收集的证据。
——霉变的谷粒、灰绿色的蝎尾草粉、还有那包粗劣的假“婉儿面”一一展示。
她声音清越,灌注了灵力,清晰地传遍四周:
“诸位黑岩城的道友!近日市面所售诸多劣质假面,皆出自此等藏污纳垢、戕害性命之地!以霉谷为料,掺蝎尾毒粉,污油熬制!假冒我青木宗‘婉儿面’之名,坏我清誉,更毒害道友修行根基!”
她指尖再次燃起那纯白炽烈的丹火,将证据当众付之一炬!
火焰升腾,将那些污秽之物彻底净化。
“自即日起,青木宗所出正品‘婉儿面’,凡包装兽皮纸右下角,皆隐有此特殊神识印记!”
她取出一包正品,指尖灵力轻点,那玉牌侧影商标的右下角,一个极其微小却清晰稳定、带着独特韵律的淡金色光点无声浮现,如同烙印在商标里的星辰。
“凡无此印记者,皆为假冒!凡举报制假贩假窝点,经查实者,”尹小诗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身影,语气斩钉截铁,“青木宗赏下品灵石百颗!决不食言!”
清冷的声音在晚风中回荡,带着结丹修士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远处观望的修士们一阵骚动,看向那些证据灰烬和尹小诗手中正品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后怕,随即又化为对那百颗下品灵石悬赏的灼热。
一场风波,以雷霆手段暂时平息。
山寨的阴霾被当众撕开、焚烧,正品的印记如同烙印,深深打入了在场每一个修士的眼中。
回到青木宗简陋却安宁的山头,已是星斗满天。
山风带着灵植特有的清新气息,吹散了黑岩城带来的污浊与烦躁。
尹小诗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块临崖山石上,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星辉洒落一身。
她手里摩挲着一块正品的“婉儿面”,指尖感受着兽皮纸的柔韧和那隐藏神识印记的细微凸起。
林小凡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还残留着经历大事后的兴奋红晕,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师傅。
“师傅,今天…太解气了!”少年终究忍不住,声音带着雀跃,“您那手控火术,简直神了!还有最后那悬赏…那些围观的人,眼睛都直了!”
尹小诗微微侧头,看着徒弟充满崇拜的眼神,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狐假虎威罢了,若无结丹修为镇场,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她很清楚,今天能震慑宵小、拨乱反正,九成靠的是修为的碾压。
“那也是师傅您的本事!”林小凡坚持道,随即又有些担忧,“不过…师傅,光是靠这神识印记和悬赏,能拦住那些黑心作坊吗?他们会不会…换个地方,接着干?”
尹小诗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望向深邃无垠的星河。
繁星点点,静谧而永恒。
“一个印记,一道悬赏,只能治标。”
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林小凡,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灰岩星,终究是太大了,消息闭塞,路途艰难。那些散落各处的散修聚集点,就像黑岩城的影子,数不胜数。”
她想起了前世地球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想起了那些庞大的商业网络和物流体系。
一个念头如同星火,在寂静的思绪中悄然点燃
——或许,该让“婉儿面”真正走出青木宗这小小的山头了?
不是依靠商队零星的贩卖,而是建立更稳固的、如同根系般蔓延的支点?让正品的光,主动去照亮那些散落的阴影?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圈思考的涟漪。
“会有办法的。”尹小诗收回目光,看向身边充满干劲的少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今日辛苦你了,做得很好,去休息吧。”
林小凡用力点头:“是,师傅!您也早些休息!”少年带着满心的崇敬和对未来的憧憬,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悬崖边,又只剩下尹小诗一人。
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夜露的微凉。
她依旧看着星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饼包装上那个隐藏的印记光点,眼神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