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微风穿过灰岩星贫瘠的山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木宗那几间勉强算得上完好的屋舍前。

　　院内，气氛却与这萧瑟截然相反，几乎称得上热火朝天。

　　几只巨大的藤筐里，灵谷堆得冒了尖，几乎要溢出来。

　　旁边，晾晒面饼的竹席早已不够用，新烤出来的一批只能见缝插针地摊在干净的石板上，散发着混合了谷物焦香与微弱灵气的独特气息。

　　几个弟子穿梭其间，额头冒汗，脚步匆匆。

　　林小凡正埋首在一口巨大的石臼旁，双手握着沉重的木杵，“咚！咚！咚！”地奋力舂捣着里面的灵谷，细密的粉末随着他的动作扬起，沾了他一头一脸。

　　他刚喘了口气直起腰，另一个弟子又抱着满满一筐刚收下来的灵谷冲了过来，险些撞上他。

　　“林师弟，快！这边磨好的粉快见底了！”

　　林小凡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粉，应了一声，赶紧又抡起了木杵。

　　另一边，负责烘烤的赵姓弟子正手忙脚乱地对着一个简易土灶施法，灶上架着尹小诗“发明”的、由几块薄铁板拼成的“烤盘”。

　　他显然对火候的精细控制力不从心，一丝焦糊味已经隐约飘散出来，急得他鼻尖冒汗，不断调整着指尖输出的微弱灵力。

　　尹小诗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手里捏着一块刚烤好不久、还带着余温的“婉儿面”面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

　　面饼边缘带着一圈明显的焦黑，口感也有些发硬。

　　这已经是今天烤糊的第三批了。

　　远处，林小凡那沉重的舂捣声单调地重复着，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敲打她的神经。

　　不行，绝对不行！

　　这样下去，别说满足外面那些眼巴巴等着“婉儿面”的散修和凡人了，连青木宗自己这几个人都得累趴下，东西还做得乱七八糟。

　　她深吸一口气，那属于结丹修士的灵压并未刻意放出，却让院内忙碌焦灼的气氛为之一凝。

　　所有弟子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带着疲惫和一丝敬畏。

　　“都停下。”尹小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把手里的活放下，过来。”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放下工具，围拢到屋檐下。

　　林小凡顶着一张“白面”脸，挤在最前面，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尹小诗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带着菜色的脸庞，最后落在林小凡身上：

　　“小凡，你力气足，性子也稳，从今天起，磨粉这一摊就交给你了。”

　　她又看向那个刚才负责烘烤、此刻有些惴惴不安的赵姓弟子，“赵师弟，你对控火术掌握得比其他师兄弟好一些，虽然还欠点火候，但烤制面饼的活，你来负责核心的火力把控。”

　　接着，她又点了另外两个平日里做事还算细致的弟子，“你们两个，一个负责和面、揉压成型，一个负责最后的翻面、查看火候、及时取出成品。”

　　被点到名字的弟子都有些发懵，林小凡更是忍不住开口：“前辈，那我们其他人……”

　　“其他人，”尹小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给你们安排新任务，力气大的，负责搬运灵谷和成品；心细手巧的，负责清洗器具，保持各处干净；剩下的人，听小凡和赵师弟调度，做他们的副手，哪里缺人手就补哪里！”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依旧茫然的眼神，努力用他们能理解的词汇解释道：

　　“这就叫‘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就像一条河，源头取水，中段运输，下游灌溉，各有各的河道，水流才顺畅，明白吗？别像现在这样，一窝蜂全挤在磨粉舂米上，烤饼的又顾此失彼！”

　　“河…河道？”一个弟子小声嘀咕，显然没太懂这比喻。

　　“哎呀，前辈的意思就是，磨粉的就专心磨粉，烤饼的就专心烤饼，别瞎掺和！”

　　林小凡脑子转得快，立刻大声“翻译”出来，还用力点了点头，一副“我懂了”的样子，尽管他眼神深处也带着点不确定。

　　尹小诗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徒弟的领悟力确实不错。

　　“没错！这就是‘流水作业’！从灵谷到面饼，就像水一样流过去，每个人只做自己那一段，又快又好，还不容易出错！”

　　“流水作业…”弟子们咀嚼着这个新鲜词，虽然依旧觉得玄乎，但“快”、“好”、“省力”这几个词他们听懂了，眼神里顿时亮起一丝希望的光。

　　“光分好工还不够。”

　　尹小诗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婉儿面’能卖得好，干净、整洁是根本！病从口入，懂不懂？”

　　她目光如电，扫过几个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的弟子，“从今天起，所有参与制作的人，进作坊前，必须用皂角把手、指甲缝彻底洗干净！指甲长的，立刻给我剪掉！头发必须束紧，掉一根进面里，这锅面饼就别想要了！围裙、袖套，该穿的都给我穿上！制作间里，无关杂物一律清出去，地面、工具，每日收工必须打扫干净！谁要是让我发现不讲卫生，偷懒耍滑…”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几个弟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当天的‘工分’就别想了！”

　　“工分？”又一个新词蹦出来。

　　“就是报酬！”尹小诗言简意赅，“做得多，做得好，不出错，月底结算，可以多领‘婉儿面’或者灵石！做坏了，偷懒了，自然就少领，甚至没有！这叫多劳多得，公平合理！”

　　灵石！还有额外的“婉儿面”！弟子们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眼神里的光更亮了。

　　在灰岩星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灵石和能补充微弱灵气的“婉儿面”，就是硬通货，就是命！为了这个，洗十遍手都值！

　　“明白了，前辈！”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响亮整齐了许多，连那点茫然都被对实实在在好处的渴望压了下去。

　　理论灌输完毕，接下来就是实战教学。

　　尹小诗挽起袖子，亲自示范。

　　她先走到林小凡的石臼旁，皱眉看着那笨重的木杵。

　　“太慢了。”

　　她摇摇头，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最后落在一段废弃的粗壮圆木上。

　　她走过去，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灵力，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唰唰几下，竟将那圆木内部掏空，做成了一个粗糙但实用的“磨斗”。

　　又在底部凿出细密的漏孔，塞进一块带有天然凹槽的坚硬青石作为磨盘。

　　最后，她削出一根带着手柄的木轴，顶端嵌上一小块光滑的圆石。

　　“看好了，”尹小诗把灵谷倒入磨斗，握住手柄，用力一摇！

　　木轴带动顶端的圆石在青石凹槽里转动，被碾碎的灵谷粉末立刻簌簌地从底部漏孔筛下，效率比用木杵舂快了何止一倍！

　　“哇！”林小凡和负责搬运灵谷的弟子眼睛都直了，围上来啧啧称奇。

　　“省力，还快！小凡，以后你就用这个！”尹小诗拍拍手，把简易手摇磨粉机交给林小凡。

　　林小凡兴奋地接过去，学着样子摇了几下，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细粉，笑得见牙不见眼：“太好了前辈！这可比抡棒子强多了！”

　　接着是和面压型。

　　尹小诗指挥着负责这一环节的弟子，将磨好的灵谷粉按比例倒入大木盆，加入灵泉水。

　　她强调着揉面的力道和次数：“要揉到面团光滑，不沾手不沾盆，‘三光’才行！揉不够次数，面饼就没韧劲儿！”

　　她看着弟子们笨拙地揉着湿黏的面团，又动手做了个简单的木框模具和一根光滑的擀面杖。

　　“揉好就用这个模具压成厚片，再用擀面杖擀薄，最后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整齐划一，看着才像样！”

　　轮到烘烤环节，尹小诗更是重点盯防。

　　她亲自站在赵师弟旁边，指导他如何将灵力化作均匀、稳定的热力覆盖烤盘。

　　“火候是灵魂！灵力输出要像呼吸一样平稳！感觉温度高了，就收一点；感觉低了，就加一丝。心神沉进去，去‘听’那面饼变化的声音！”

　　赵师弟紧张得额头冒汗，全神贯注地调动着灵力，指尖微微颤抖。

　　尹小诗又拿出几根燃速不同的线香，插在灶台旁：“用这个计时！这种香燃完半根，必须翻面！这种香燃完一根，立刻起锅！不能早，不能晚！”

　　最后是翻面、观察和取成品。

　　尹小诗要求弟子必须用干净的木夹子操作，眼睛要毒。

　　“看到边缘微微发黄卷起，闻到那股特有的焦香，就是好了！颜色太深就是糊了，太浅就是没熟透！记住这个度！”

　　整个下午，小小的青木宗后院彻底变成了一个喧闹的“培训基地”。

　　尹小诗清亮的声音在各个“工位”间响起，不时夹杂着弟子们的惊呼、询问和笨拙尝试时发出的磕碰声。

　　“林小凡！摇慢点！粉都扬天上去了！粉尘爆炸懂不懂…呃，算了，总之慢点！”

　　“赵师弟！收力！收力！糊味又出来了！你的灵力是火把吗？要像暖风！暖风！”

　　“和面的！水加多了！黏糊糊一盆你想做浆糊啊？重来！”

　　“翻面的！用夹子！说了多少遍不许用手抓！你那手洗够十遍了吗？！”

　　“啊呀！”一声惊叫伴随着“哗啦”一声闷响传来。

　　一个负责搬运刚磨好灵谷粉的弟子，脚下被地上的藤蔓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怀里抱着的那盆刚磨好、雪白细腻的灵谷粉瞬间脱手飞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满满一盆白花花的灵谷粉，如同天女散花般，在半空中泼洒出一个巨大的扇形，然后洋洋洒洒，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离得最近的林小凡和正在训话的尹小诗。

　　林小凡只觉得眼前一白，鼻腔里瞬间充满了谷物的粉尘，呛得他连连咳嗽。

　　尹小诗反应极快，一层无形的灵力护罩瞬间在身前张开，大部分面粉被挡开，但发髻和肩膀还是落了一层白霜。

　　那个闯祸的弟子更是成了个彻头彻尾的“面人”，呆坐在地上，从头到脚一片雪白，只剩下两只眼睛惊恐地眨巴着。

　　短暂的死寂后。

　　“噗…哈哈哈哈哈！”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看着那弟子滑稽的样子笑了出来。

　　这笑声如同点燃了引线，瞬间引爆了整个院子。

　　看着彼此头发上、眉毛上、鼻尖上挂着的面粉，看着尹小诗前辈那严肃的脸上也沾着几道白痕，连一向木讷的赵铁柱都咧开了嘴。

　　紧张了一下午的气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面粉雨”冲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忍俊不禁的大笑。

　　“哈哈哈！张师弟，你这新造型…挺别致啊！”

　　“林师兄，你也好不到哪去，像个白胡子老头！”

　　“前辈…您…噗…”连林小凡看着尹小诗头上的“白霜”，也憋不住笑了出来。

　　尹小诗又好气又好笑，看着眼前这群瞬间变成“雪人”、笑得东倒西歪的弟子，板着脸维持前辈风范的努力也宣告失败，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伸手掸了掸自己发髻上的面粉，看着那个一脸无辜、浑身雪白的肇事弟子，无奈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别傻坐着了！赶紧收拾！这浪费的灵谷粉，扣你今天的‘工分’！其他人，笑够了没有？笑够了继续干活！谁再弄撒了，跟他一起扣！”

　　“是！前辈！”

　　弟子们齐声应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但手脚却麻利起来，纷纷去拿扫帚和抹布。

　　一场小小的混乱，反倒奇异地驱散了疲惫，让整个团队的气氛轻松融洽了许多。

　　经过几天磕磕绊绊却充满干劲的磨合，“青木宗食品坊”总算有了点样子。

　　虽然依旧简陋，但秩序已然建立。

　　院子被清晰地划分开来。东边一角是原料区，整齐堆放着新收的灵谷筐，旁边就是林小凡的地盘。

　　他坐在小木凳上，吭哧吭哧地摇着那个手摇磨粉机，细白的粉末均匀地流淌进下方的木桶里，虽然额头见汗，但脸上带着专注和一丝得意。

　　磨好的粉桶一满，立刻就有负责搬运的弟子接过去，送到西边的制作区。

　　制作区里，几个弟子围着大木盆和面、揉压，旁边放着尹小诗做的木框模具和擀面杖。

　　揉好的面团被压成厚片，擀薄，再被熟练地切成大小几乎一致的面饼方块。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谷物清香。

　　最核心的烘烤区则被安排在通风较好的棚子下。

　　赵师弟盘坐在土灶前，全神贯注，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红光，均匀地烘烤着铁板上的面饼。

　　他旁边的地上，插着几根燃速不同的线香，青烟袅袅。

　　另一个弟子拿着木夹子，眼睛紧紧盯着面饼的变化，看到边缘微黄卷起，立刻按照香燃烧的刻度，迅速翻面或夹起成品，放到旁边铺着干净粗布的竹匾里冷却。

　　动作虽还有些生涩，却已经有了章法。

　　尹小诗背着手，慢慢地在几个区域间踱步。

　　她看着林小凡磨粉时认真的侧脸，看着制作区弟子们互相配合着揉面切块，看着烘烤区赵师弟额头的汗珠和专注的神情，看着一块块色泽金黄、散发着诱人香气和微弱灵气的面饼被整齐地码放进竹匾……

　　一种久违的、混杂着成就感和踏实感的暖流，悄然从心底升起，熨帖着因穿越和身份谜团而始终紧绷的神经。

　　这就是她的“产业”，虽然微小如尘埃，却是由她一手建立，一点点从混乱无序走向条理清晰。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结丹前辈”名头唬人的冒牌货，而是真正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在这个废星上扎下了一根小小的根须。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那些金灿灿的面饼上，也落在她微微扬起的唇角。

　　“前辈，”赵铁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忧虑，声音压得极低，“这几日…咱们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磨粉的动静，烤饼的香气…怕是隔着山头都能闻到点味儿了，弟子们出去换材料，也听人说起，附近几个寨子，都有人在打听咱们这‘婉儿面’的来路…”

　　尹小诗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从井然有序的作坊移开，投向青木宗那破败山门之外。

　　远山在暮色中只剩下沉默的剪影，贫瘠而荒凉。

　　她知道赵铁柱在担心什么。

　　生意做大了，就像黑暗中的灯火，自然会吸引飞蛾，也可能会引来豺狼。

　　“无妨。”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属于“李前辈”的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该来的，总会来，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她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让大家手脚再麻利些，今日收工前，把这一批货都分装好，明天，让林小凡带两个人，跑一趟西边的散修聚集点。”

　　“是，前辈。”赵铁柱见她如此镇定，心下稍安，连忙应声去安排了。

　　夕阳的余晖将作坊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弟子们在尹小诗的指挥下，开始将冷却好的面饼用干净的油纸分包，每十块一扎，最后盖上那张印有“李慕婉”清雅侧影的兽皮商标。

　　动作熟练了不少，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

　　尹小诗拿起一块包好的面饼，指尖感受着纸包的硬挺和里面面饼的酥脆，再看着眼前这幅虽简陋却生机勃勃的生产景象，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成就感再次涌起，暂时压下了赵铁柱带来的隐忧。

　　她微微舒了口气，浑然不知，此刻青木宗山门之外，几块嶙峋的山石阴影里，几双窥探的眼睛正贪婪地扫视着院内飘出的袅袅余烟，以及那些正在被打包、即将运出的、印着美人侧影的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