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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烹茶

大唐枭贼 曲墨封 6029 2025-02-15 14:33

  偃王城中,黄巢军军营。

  由于有古时留下的夯土城墙遗迹可以依托,只需要采薪伐木堵上缺口,这军营异常开阔,大营内更有小营,成雪花六出的形势,可以互相呼应。帅帐、马厩、粮仓、营房、辎重库、旱厕,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在偃王城外,还挖掘了简单的壕沟,当中设下蒺藜,用于备敌。

  营内一处偏僻的空地中,布了一张长方形杉木茶几。

  朱温换了件宽松爽身的青色袍子,以一柄鎏金卷草纹长柄银勺,自一口青色瓷瓶中,舀出小半勺雪花似的精盐。

  作为一个没大文化的江湖人,朱温却有一身泡茶的技巧。

  这缘于十几岁做游侠时异想天开,觉得未来若能做领袖,要收揽人心,对武人可以煮酒,收揽文人则该用茶水。

  这总比帮战士吸吮毒疮来得舒服。

  当时他寄住在一家极富有的豪侠门下做食客,主人慷慨借给他各种器具用来学习。以朱温的悟性,很快有了很高造诣。

  但真正长大成人,才发现这两种手艺并没有那么重要。

  盛了水放于木炭火之上的铜壶已经隐约有声,朱温手法极为娴熟地揭开铜壶盖子,将精盐悠然撒在水面上,而后以勺击沸正在烹煮的汤面,但见青碧色的水面浮起珍珠一般的泡沫,恰似“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

  他的举止相当优雅,落落大方,有种云中仙鹤般的气韵,此时竟看不出半点草莽意味。

  小师妹段红烟睁大一双流盼美目,极是好奇地瞅着朱温的动作。

  朱温以眼神示意她稍等,而后把心思专注于铜壶上。待壶中水声稍大些,把壶盖揭开,以另一把银勺撇净水面上细碎泡沫,便再次合上铜壶。

  顷刻之后,壶中水沸声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朱温再度掀开壶盖,此番却不撇水,而是以一把大铜勺将沸水舀出两大勺,倒入茶牀上的瓷碗内,旋以一根两头包银的竹筴于水中轻轻搅拌,同时以用银勺从另一口青瓷瓷瓶内舀取些细如麦屑的茶末,缓缓投入沸水当中。

  段红烟檀口轻启:“不加香料,只用盐来调味,倒是陆羽《茶经》里边的清茶路数。”

  朱温有些讶异,小师妹竟然还瞧过陆羽的《茶经》。他自己极少看书,完全是要学泡茶,才硬着头皮啃下去。

  朱温并未因此分散精神,一心一意地搅着茶水,当壶中的水再次发出淡淡的气泡声,方才徐徐起身,提了铜壶,在给段红烟准备的越州冰瓷盏内倒了大半盏,然后给自己也倒了半盏,轻轻地把铜壶放下,举盏眉间,舒眉相邀。

  其实朱温现在感觉相当麻烦。

  他讨厌服侍任何人。

  他做的饭也很难吃。

  但他不慎让黄巢知道了自己很会泡茶这事,然后师傅又嘴巴漏风地很快让小师妹知道了。

  性情率直又好奇心重的小师妹,便逼令朱温一定要给她开开眼,瞧一个出身草莽的少年能泡出什么好茶来。

  “真是好茶。”段红烟牛嚼牡丹一般一口饮尽,笑道:“明明只是寻常的茶叶,喝着却比当贡品的长兴顾渚紫笋茶还好。”

  “能教一下我吗?”段红烟凑了过来,神色转作温柔如水。

  朱温一惊,没想到这个飒爽如塞上女子的师妹,顷刻间便流露出似江南小女儿般的动人气质。

  她靠得极近,少女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微抬着瞧向朱温,当中充满期待之色。

  朱温心知,段红烟不是会被一盏茶弄得感激涕零的落魄文士。

  这个女孩子在干什么?试探,还是想戏弄他?

  朱温突然有点不自在。

  即使对方全无恶意,朱温也不想发生太多纠缠,以免惹出自作多情的麻烦,或给对方带来麻烦。

  但扑面而来的少女香氛,甚至掩过了空气中氤氲的茶香。

  朱温偏移开身躯,转移了一下话题:“对了,大师哥怎不在?他可是大破泰宁军的大明星,这时候缺了他该何等地无趣。”

  “他呀。”段红烟摇摇头:“又跑到王盟主那边军营中听曲了。师傅军法极严,不准在军营中设勾栏以愉众,他便喜欢到那边去厮混,听些不三不四的调儿。”

  “哎呀呀,哪个小妮子又在背后说大师哥的不是?”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炸响起来,正是孟楷孟绝海,显然刚刚听曲回来。

  段红烟笑靥如花,欣喜道:“大师哥,你回来了?”她与孟楷相处甚久,常年一同提剑纵马,征战沙场,关系确实说得上亲密无间。

  “今日演的可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调儿,而是西楚霸王的歌舞。那西楚霸王好气概,在巨鹿城上,与王翦的孙子王离大战三百回合,呀地一声高呼,手持一杆碗口粗霸王枪,将那大秦通武侯挑落于城头……”

  朱温摇摇头:“我小时候听阿爷讲楚汉争霸的故事,可没有什么项羽在巨鹿城头枪挑王离。这怕是伶人故意化用了盟主当年在玉皇顶击杀魔君乔的故事,让盟主开心。”

  “哎呀呀,看得快活就行,咱们又不是修史的学究,何必那么较真?”孟楷发力在朱温肩头猛地拍了一记,却并不喝茶,拎起腰间酒葫芦,又往嘴里猛灌。

  孟楷是营中不理会黄巢禁酒令的唯一一人,由于他是黄巢首徒,素得黄巢宠爱,又作战勇猛无前,从未因为贪酒误过事,也没人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酒不离身。

  “嘿,说起来,那个演虞姬的女伶,也当真是盘亮条顺,歌喉婉转如同三月黄鹂,唱得那叫一个中……”

  孟楷正带着醉意,拍着大腿大叫时,突见段红烟带着玩味神情,眼波流转,笑吟吟地看着他。

  “师妹……这……我随口一说,随口一说而已。”孟楷有些尴尬道:“那女伶不过是地上的凡花凡草,哪比得上你是天山上头的瑶草琪葩?”

  “我都没说什么呢,你这解释是不是多余了?”段红烟直接白了他一眼。

  又对孟楷道:“孟师兄,本千金突然想起来,当时雪帅摆出投石机阵之后,你仍坚持要冲一次,好在被小师弟劝了下来。不然,咱们的骑兵队可禁不起损耗。”

  孟楷不由哭笑不得。不然怎么说女人心海底针,自己当着她面夸了王仙芝营中的女伶美貌,她便这样记恨,现在还要揭自己短。

  “我也是不甘心就这样撤了。现在想来,齐克让既然已经亲自赶到,咱们确也再难讨便宜。”

  朱温急忙打圆场道:“我们这些江湖人,本来就不容易见到投石机。我也是幼年听我父亲讲过《墨子》,知道投石机的厉害。那还是千年前的战具,今日的技术只有更加可怕。大师兄战红了眼,一时不容易收住手,也是有的。”

  随即又对孟楷道:“大师兄去王盟主那边听戏倒不是坏事,显得我们两家亲密无间。只是那边鱼龙混杂,有些人却不宜深交。”

  孟楷挠了挠头:“师弟你说的可是那秦彦、毕师铎几人?当天他俩拿刀指着你的事,我也有耳闻。为兄觉得这两人只是当时立场不同,也是性情中人,一起喝得酒的。”

  又道:“孟某人平生所愿,无非是结交天下豪杰,饮尽世间美酒,人生在世,何必那么多计较!”

  言语之间,自有种天生的豪迈激昂。

  朱温只能耸肩道:“没办法,小弟不比师兄胸襟开阔,可是相当记仇。”

  孟楷又道:“说起来,雪帅齐克让的土工战具之术,确实不容小视。”

  朱温忽地问段红烟道:“师妹的力气还真是不小,射箭正需膂力,难怪能百发百中。只不知道师妹会近战么?”

  小师妹段红烟还没回答,孟楷已开腔道:“她呀,她怕疼,所以平时不近战,不过倒也未必……”

  段红烟突地瞪了他一眼,阻止孟楷继续说话,将话题带了回来:“既然雪帅擅长战具,那地道之术也是我们最先要提防的,虽然师尊必然能想到这点,红烟仍需向他谏言,让他重视此事。”

  朱温颔首:“宋州一带土壤松软,正适合挖掘地道。”

  孟楷不以为意:“地里的鼠子,来多少,我孟绝海拍死多少!”一边捋起衣袖,在空中猛力虚挥,一副要砸人的样子。

  朱温和段红烟觉得孟楷这副样子甚是好玩,捂嘴偷笑起来。

  ……

  与孟楷、段红烟谈过天之后,朱温回到自己营帐,倒头就睡。

  他一向保持着充足的睡眠,算上午睡,能睡五又四分之一个时辰。

  “起来了,月亮都晒屁股了!”

  一个声音,伴着对他身体的猛力摇动,将朱温陡然自梦中惊醒。

  “去你妈的!”

  朱温怒吼一声,一记冲劲十足的勾拳打出,却在触及对方下颌之前一瞬间猛地收住:“二哥?”

  一位身材极高,大脸盘子,咧着嘴,头发剃得极短,顶上如平原一般的青年人,正坏笑着蹲在他榻前。正是朱温二哥朱存。

  本来只有岭南炎热之地,才有人会把头发剃这么短。不然在外人眼里,就好似被髡发的犯人般。但朱存也不太在乎别人眼光。

  朱温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二哥了。

  他对二哥的印象还停留在临别前一晚,二哥乐呵呵地笑着,将几个不服管的山贼绑在烧红铁板上,一寸寸割下肌肉,扔去喂狗,割到支离破碎时,才让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种残忍酷烈的画面,却让他感觉很亲切,很怀念。

  那一晚,一直帮他兢兢业业地打理着寨子,让朱温可以抛下基业到处乱窜的二哥朱存,突然丢下一封没头没尾的书信,便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三郎,你这回拜的师傅倒是不错。”朱存抓了抓脖子缝里的虱子,恶狠狠地摁出一大团血来,碾死虱子的声音似要把空气都给炸开。

  朱存能不声不响地摸进朱温营寨,进到帐篷里头,自然是因为守门的士兵,本就是当初两兄弟一同收伏的贼兵之一,当然认得朱存。

  朱温顷刻坐起,抓着二哥宽阔的肩头:“二哥,这半年多你去哪了,想死你了……”

  他当然不能去找二哥,因为还有寨子要打理。没了二哥的协助,朱温才发现,管理一群刺头其实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女人。”

  朱存一副憨憨的样子,道。

  他总是咧着个嘴,个子又有八尺有余,比起天生容颜秀美的三弟,五官也长得甚是粗糙,给人感觉全然不像一母同胞所生,简直就是个憨大个。

  但如果只是个寻常憨大个,是断然做不到笑呵呵地把人绑在烧红铁板上,一刀刀精细将山贼的皮肉割下来喂狗,还能每次割下来的肉都一般大小。

  朱温一怔:“二哥你可是不把女人放在心上。”

  “如果是那个曾经是你二嫂的女人呢?”朱存道:“好孬她帮俺生了好几个娃儿……”

  “但二哥你不是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况且……”

  “啐,你看二哥是吃回头草的人么?”朱存两手叉了腰,哼道:“那女人当真让你二哥把女人都看透了,不然二哥怎么对你说,对女人就得揍,不要太客气!”

  他叹息一声:“哈,你年少时候,最需要二哥帮衬那一阵,二哥却去追那个女人去了,心里全是讨她欢心,全然没顾上你,让你那些年受了天大委屈,二哥实在对不起你!”

  朱温怔了怔:“二哥你说什麽呢?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你这些年为我辛苦做了这么多,做弟弟的感激你还来不及……”

  “哎,不提了不提了。”朱存摆手道:“再说起那个让二哥俺不值的婆娘吧,她被人卖进了妓院。”

  朱温一惊:“莫非是……”

  朱存道:“真是好笑,她在楼门口倚门卖笑,突然就哭了,求我念及旧情,赎她出来。”

  “她吃我的,喝我的,偷汉子,还跟人跑了。这样的贱婆娘,老子恨她还来不及,怎么愿意赎她!”

  朱存陡然咬牙切齿道。

  “可是哇,想起那个龟孙子把俺心疼得跟花儿似的婆娘,摁着随便玩,玩腻了就给卖进了窑子了,老子实在很不爽。”

  朱温已经猜到后续了。

  果然,朱存续道:“俺总不能动用寨子里的钱,那些钱粮都是你的。所以俺到处找啊找,找了大半年,奔走了几千里,嘿,还真让我找到了那个王八蛋。”

  “二哥我啊,就把他倒吊起来,用鞭子一顿抽,看他不行了,就放他下来缓一阵,再继续抽他,抽到他认错为止。”

  “我这才给了他一个痛快,一搜检他身上的钱,可有些不够哇。二哥就把他身上的肉给一刀刀割了下来,当做猪肉卖到了蒸饼铺子里。”

  “然后……”朱存微微露出得意神色:“你二哥就把这些钱拿回来,把那个该千刀的婆娘赎了出来,然后替她做主,嫁给了村头的老光棍。”

  “三郎你说,二哥这事做得痛不痛快?”

  “当然是痛快极了!”朱温击掌道。

  他不知道二哥笑容下面,心口的疤还有没有愈合。

  至于一路寻访追踪的奔波劳累,饥餐渴饮,打野味为食,这些事情,向来粗线条的朱存,压根懒得提。

  二哥小时候也是个相当淘气,任性的人。在爹去了之后,却变得认真起来,直到今天,任性的事情,总共也就这么两次。

  都是为了那个曾经是他二嫂的女人。

  除此之外,二哥活着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他这个弟弟了。

  “三郎,听说你们要打大仗了?”

  “官军那边,是人称‘祁连雪霁’的泰宁节度使齐克让。”朱温点头称是,他也懒得提宋威的名字。

  “好啊,让黄帅他们瞧瞧我这个弟弟的本事!”

  朱存露出得意的神情,对于弟弟的聪明显得与有荣焉。

  却又道:“三郎你亦需记得,‘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你小子呵,明明聪明绝顶,偏偏许多时候却爱意气用事。村头的算命先生说,这样的少年容易成大事,俺却也知道许多游侠儿因此落得青年横丧的……”

  朱温默然。

  黄巢部和王仙芝部之间,无声的隔阂,微妙的气氛,果然都被大智若愚的二哥看得一清二楚。

  “做大事必得读书,但许多大道理却不用读书才懂。”朱存露出一丝坏笑:“三郎你想做大事,二哥便如同那石桥的桥柱般撑着你。二哥这一双招子清亮得很,你有什么看不清楚的,二哥便做你的眼睛!俗话不是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二哥这辈子不图名利,自然看得比一般子人明白……”

  朱温心中一热,想起二哥小时候帮自己挡父亲的戒尺的事,眼角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好了,你向来贪睡,二哥也不搅扰你困觉了。这番回来了,二哥便不会走了,明日起来,二哥随你一同,和朝廷兵马战个痛快!”

  说罢,朱存拍了拍朱温的肩头,挺身站起,高大的身躯,顿时如支起了一座山。他大踏步如流星,出帐而去。

  朱温凝视着二哥消失的帐门方向,眼神久久停驻。

  他只觉得心中突然很轻松,很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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