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石碑内的镇魂尊石。石尊主俨然又重新捏了天地。看天柱山巅，云海翻涌如沸。

　　水沁站在万丈悬崖边缘，国红神袍猎猎，长发在罡风中散成一面黑色的旗。她掌心摊开，一团温润的碧色光华静静悬浮，那是她的本源之力——灵玄气，天地间最纯净的生机之源。正是这种她从未示人的生机之源，才有了沉寂世界里的演化，才成了天地初开时的四大现世法宝外的一件隐世造物。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现在是你们，也是钥匙了。”米玄在镇魂石碑内说过的话像榔头深深扎进了水沁的神识海深处。

　　“你确定要这么做？”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太阳神曦和斜倚在一棵枯死的古松旁，碧绿色神袍在暮色中灼灼生辉，像一团即将熄灭却又倔强燃烧的野火。他手中把玩着一支金箭，指尖摩挲着箭身上细密的裂纹。水沁记得那是他与帝俊天庭遇险的那次射了望舒后留下的箭身裂痕。

　　水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宴清的神识还能撑多久？”她问，声音清冷如泉击石。

　　曦和低头看着自己洁白干净的手指，沉默了一瞬。

　　“三个时辰。最多三个时辰。”曦和说着将金箭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步伐沉重地走到水沁身侧，“焚寂血剑正在吞噬宴清的最后一丝意识。等到剑身完全赤红的那一刻，宴清就彻底没了。不是死——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水沁的手指微微收紧，碧色光华在她掌心颤动了一下，像一颗受伤的心脏。

　　宴清不光是曦和用自己身体内最纯净的一缕神识所化，也是这世上水沁看着长大的。水沁记得与他偷摸到凡间的点点滴滴，一起在无字殿的那些日常，宴清幼年时都跟在水沁身边，从不曾离开过，那种亲人的感觉，平淡而真实，水沁很喜欢那种感觉，仿佛在那样的时刻，世界一切都是停止的，都是可以被触摸，被知晓和预测未来的。

　　而如今，宴清的一切，都将被焚寂血剑吞没。

　　“焚寂血剑融合了魔帝之能，”水沁缓缓说道，“单凭我的灵玄气，毁不掉它。”

　　曦和皱眉：“所以你打算把本源之力全部灌注进去？水沁，那是你的命。灵玄气一旦耗尽，你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曦和你有没有想过米玄为什么拼尽神识也强融合了斩妄剑与焚寂血剑？”

　　“你知道个屁！我管不了米玄是为什么。”曦和罕见地爆了粗口，刀锋一样的眼瞳中燃起怒焰，“你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救宴清？融合之后的剑现在已经落入落沉手里，她为了救妹妹落珂，已经走火入魔了。她会不计一切代价阻止真正掌握这柄剑的人——你拿什么跟她打？”

　　水沁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曦和。

　　她的眼睛从黑亮的瞳孔转为极淡的碧色，像深山中的一泓秋水，此刻却平静得令人心悸。

　　“曦和，你说过，太阳神的存在意义是照亮黑暗。”

　　曦和一怔。

　　“而我的存在意义，”水沁说，“是让死寂的世界获得一线生机。宴清只是被困住了，那个进入镇魂尊石的像宴清的少年只是他神识的幻像。我应该做我该做的事，不需要理由。”

　　曦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是看着水沁长大的，就像水沁看着宴清长大一样，太了解眼前面容清丽看似性情温和的水沁——她的温和之下，是比太阳神曦和，东华更坚硬的意志。

　　“我会帮你拖住落沉。”曦和最终说，声音低沉，“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的本源之力耗尽之前，焚寂血剑还没有被摧毁——你就撤。留得青山在。”

　　水沁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曦和比谁都想救宴清，在他的内心深处。但曦和也不要水沁受伤，在曦和心中，他要他们都重回他的身边。

　　她重新转身面向云海，碧色光华从她掌心缓缓升起，像一盏灯，在暮色中亮起。

　　曦和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知道，水沁不会撤。他心中的女神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撤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焚寂深渊中，赤红色的光芒将整座峡谷映照得如同修罗血狱。

　　落沉盘膝坐在深渊中央的祭坛上，双手握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那是米玄强行融合斩妄剑与焚寂血剑而成的。剑身上布满了血管般的纹路，此刻正在缓缓跳动，像一颗刚刚复苏的心脏。

　　落沉双目紧闭，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赤红色的剑芒顺着她的手臂蔓延而上，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线，缠绕着她的经络，渗入她的血脉。

　　痛。

　　刻骨铭心的痛。

　　但落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剑身深处——那里，有一道微弱的神识正在挣扎。那是他妹妹落珂的神识，是被石尊主囚禁在焚寂血剑之中，作为剑灵供养。

　　“珂儿，再等等。”落沉在心中默念，“姐姐马上就能救你出来。”

　　融合剑身里那部分焚寂血剑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意志，剑身上的赤红光芒骤然暴涨，一股暴虐的杀意顺着剑柄灌入落沉的身体。那魔神之能，是上古魔神陨落之际将毕生修为注入焚寂血剑所化，使得这柄本就凶戾无比的邪剑变得更加不可控。

　　落沉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的双手死死握住剑柄，没有松开分毫。

　　她必须掌控这柄剑。只有完全掌控这柄剑，她才能打破石尊主施加在落珂神识上的封印，将妹妹从永恒的囚禁中解放出来。

　　三年前，石尊主却发现落珂并未像外界传言那样陨落，而是被魔祖罗睺夫妇锁在魔窟魔崖之巅的那方洞穴中。落珂天生拥有魔帝之境的剑灵体质，是祭炼至阴至暗法器剑灵的绝佳材料。石尊主利用魔界禁地与归墟之战的连环计，将落珂的神识抽出肉身，封印进了上古焚寂血剑之中。

　　等落沉回来时，落珂的肉身已经成了一具空壳，双目空洞地躺在镇魂尊石里，呼吸尚在，魂魄已失。

　　落沉跪在石尊主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白骨，请求石尊主放过妹妹。

　　石尊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焚寂血剑需要剑灵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你妹妹能成为这柄神剑的剑灵，是她的造化。你若想救她，便自己去与宴清的斩妄剑融合焚寂血剑——等你完全掌控了剑中的魔神之能，自然能打破封印，释放她的神识。”

　　“但到那时，”石尊主补充道，“你的神识也会与你融合的剑深度融合，再也无法分开。你将成为剑的宿主，终生受其反噬之苦。你可愿意？”

　　落沉没有犹豫。

　　“我愿意。”

　　然而在这之前，米玄已经帮落沉完成了焚寂血剑与斩妄剑的剑身融合，其他部分仍需落沉自己完成。

　　从那日起，落沉便在镇魂尊石内开始了与新剑的融合。时间飞快，像是一年，又像一个时辰，在石尊主强大的“归”字法则下，时间早已混乱，她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剑中的魔神之能一次次试图吞噬她的意识，焚寂血剑的凶戾之气日夜侵蚀她的经脉。她的修为在融合过程中突飞猛进，但代价是她的寿命在不断缩短，她的神智也在一次次的反噬中逐渐变得偏执而疯狂。

　　但落沉不在乎。

　　只要落珂能回来，她什么都不在乎。

　　此刻，祭坛上的赤红光芒越来越盛，落沉的衣袍在剑气的激荡下猎猎作响。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双原本就血红的眼瞳，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瞳孔深处隐约有火焰在跳动。

　　“还差最后一步。”她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最后一步——将整个剑身完全纳入体内，让剑身与自己的骨骼经络融为一体。到那时，他将拥有魔神之能的全部力量，但也将永远失去作为独立个体的自我。她将成为剑身的载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落沉深吸一口气，将剑身举过头顶，准备进行最后的融合。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道碧绿色的光芒从遥远的天际破空而来，如同一支穿云箭，直直射向焚寂深渊。

　　落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碧光她认得——灵玄气。天地间唯一能够克制剑灵的力量。

　　水沁。

　　碧光落在焚寂深渊的边缘，裹着红神袍身影的水沁出现在那里。

　　水沁站在峡谷边缘，低头看着深渊中翻涌的赤红雾气。融合后的剑身的气息比她预想的还要强大——魔神之能已经完全激活，整座峡谷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

　　她感受到了宴清的神识，就在融合剑身的核心处，被剑灵落珂封印层层包裹，像一只被困在琥珀中的蝴蝶。微弱，但还在。

　　还活着。水沁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被坚定取代。她抬起右手，碧色光华在掌心凝聚，把全部灵玄力灌入米玄送给她的那把匕首，她将匕首柄挽在掌心，匕身贴在手前臂内侧。

　　“水沁！”

　　一声低喝从深渊底部传来，赤红色的身影从祭坛上冲天而起，落沉姑姑手持血剑，悬浮在半空中，与水沁对峙。

　　落沉姑姑的模样与之前大不相同。之前的落沉姑姑优雅，大气。而此刻站在水沁面前的落沉，双目赤红，面容狰狞，浑身缠绕着赤黑色的煞气，如同一尊从修罗场中走出的杀神。

　　只有当她提到落珂的名字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

　　“水沁，我知道你来做什么。”落沉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颤音，“你想毁掉血剑。但我不能让你这么做——落珂的神识还在剑中。毁了剑，她就真的没了。”

　　水沁握紧匕首，语气平静：“落沉，你清醒一点。石尊主骗了你——融合焚寂血剑与斩妄剑根本救不了落珂。焚寂血剑的剑灵封印是单向的，只有施术者才能解开。你就算融合了整柄剑，也打不开那个封印。你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落沉的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赤红色覆盖。

　　“你胡说。”落沉的声音冷得像冰，“石尊主说了，只要我完全掌控魔神之能——”

　　“石尊主在利用你！”水沁厉声道，“石尊主要的是焚寂血剑里魔神的力量的完全觉醒。而你与落珂都还只是魔帝之境，他需要一个魔帝之境的人来承受魔神之能的反噬，等到你被剑完全吞噬之后，他再坐收渔翁之利，取走觉醒后的焚寂血剑。你以为他为什么让你融合？因为他不愿意自己去承受魔神之能的反噬！因为他现在根本无法承受魔神之能的反噬，即便他利用强大的归字法则强行改变世界。

　　“闭嘴！”

　　落沉怒吼一声，焚寂血剑骤然挥出，一道赤红色的剑气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水沁斩去。

　　水沁侧身避过，匕首在她掌心化长剑横挡，碧色剑气与赤红剑气在半空中碰撞，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峡谷都在颤抖，碎石从崖壁上簌簌落下。

　　水沁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她心中暗惊——落沉的融合程度比她预估的更深，血剑的力量已经与落沉的修为融为一体，此刻的落沉，实力已经达巅峰魔帝境。

　　但她没有退路。

　　“曦和！”水沁高喊一声。

　　天际骤然亮起，太阳金色的大日神掌撕裂云层，太阳神曦和从天而降，掌风扫过之处洒下万道金光。金光照在焚寂深渊的赤红雾气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冰雪遇到了烈火。

　　“落沉，收手吧。”曦和沉声道，“水沁说得对，石尊主在骗你。我已经查过了——血剑的剑灵封印是石尊主用自己的精血设下的，只有他的血才能解开。你融合血剑，只会让封印更加牢固。”

　　落沉的身体僵住了。

　　落沉的赤红色眼瞳中闪过一丝剧烈的动摇，握着血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破碎，“石尊主说过……只要我融合成功……”

　　“石尊主现与天枢府有交易。”水沁冷冷说道，“石尊主要的是掌控整个世界，而司马中正想把水搅混，对于司马中正来说，他的财富增长和谁躲夺得天下只要对他有利他就支持谁。”

　　落沉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司马中正——天枢府的实际掌控者，那个从开天辟地起财富稳居第一，无可撼动的中皇帝君。他以公正严明著称于世，制定天枢府律法，惩奸除恶，被三道六界四海八荒尊称为“司马公”的司马中正。但水沁知道，那个人的道义，是用来包裹私欲的锦绣外衣。他用最大的道义，行最卑鄙的事情。

　　融合斩妄剑与焚寂血剑的剑灵祭炼之法，正是司马中正与石尊主的交易。而落珂被选为剑灵，也绝非偶然——落珂的父母魔祖罗睺夫妇曾与司马中正有过节，他一直将第一任中皇妃——凤凰于飞的陨落这笔账算在罗睺夫妇身上，也正是因为落珂与石尊主的孩子擎渊，司马中正才借此借刀杀人，顺便为自己培养一件绝世凶器。

　　“我不信。”落沉摇头，赤红色的眼瞳中涌动着疯狂与绝望，“你们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你们只是想骗我放弃融合，好毁掉血剑——毁掉救落珂的唯一希望！”

　　落沉猛地将血剑插入自己的胸口！

　　“不！”水沁惊呼。

　　血剑的剑身没入落沉的胸膛，赤红色的光芒从她的皮肤下透出，整个人体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笼。她的骨骼在嘎吱作响，经脉在剑气的改造下扭曲变形，鲜血从她的七窍中流淌出来，但她咬牙忍住了所有的痛苦。

　　最后一步——剑体融合。

　　水沁知道，如果让落沉完成融合，一切都来不及了。血剑将与落沉的生命彻底绑定，她若毁剑，等于杀落沉。而宴清的神识也将永远被锁在剑中，再无解脱的可能。

　　“曦和，助我！”水沁厉声道，碧色光华从她全身绽放，灵玄气如同狂潮般涌出。

　　曦和咬牙，太阳神掌递出，金色的烈焰在空中化作一条火龙，朝落沉扑去。

　　然而落沉只是抬了抬眼皮，血剑的赤红剑气便化作一道屏障，将火龙挡在外面。太阳神掌在剑气屏障上擦出一串火花，无功而返。

　　“太弱了。”落沉的声音变得空洞而冰冷，像是从九幽地狱中传来，“水沁，你的灵玄气确实能克制血剑——但那是在你的力量足够强大的前提下。现在的你，不够。”

　　落沉说的没错。水沁虽然拥有灵玄气，但她的修为远不及融合了魔神之能的落沉。单打独斗，她不是对手。

　　水沁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收起匕首化的剑身，双手在胸前结印，碧色光华从她的丹田处缓缓升起——那是她的本源之核，灵玄气命的源泉。一颗拇指大小的碧绿色珠子，散发着温润而柔和的光芒。

　　“水沁，你疯了！”曦和的脸色骤变，“你要引爆本源之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