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风雪在身后凝成一道苍白的界碑,呜咽着送行。陆雁回怀抱冰封的林采薇,每一步踏在渐融的冻土上,都似踩过阴阳交界的薄冰。锁链寒光幽微,倒映着他眉间深蹙的沟壑。怀中人轻如蝉蜕,眉心那点被七彩玉髓封印的幽绿魔焰,却在踏入山庄地界后搏动得越发癫狂,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冰魄锁链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地底深处有母体在召唤,引得她锁骨处那枚新生的碧玉兰苞印记幽光流转。
三日跋涉,昆仑的凛冽被一种诡异的温润取代。丘陵尽头,两尊墨玉雕琢的镇山兽撕开视野。兽首龙角,目嵌幽绿宝石,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时,墨璇袖中的千机引罗盘骤然疯转,金针在“噬魂”与“镇煞”的古老铭文间震颤不休,发出濒临极限的蜂鸣。谷口处,一道碧纱般的光幕无声流淌,符文明灭如呼吸,将空间扭曲成晃动的幻影,隔绝内外,自成幽冥。
“幽冥断空阵……”苏蝉衣指尖抚过旧铜钱边缘暗红烙印,铜钱与光幕上流转的符文竟产生同频战栗,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符引九幽,一步踏错,神魂永锢。”
陆雁回并指如剑,一缕凝虚化道的冰魄剑意,凝练如针,无声刺向光幕某处流转的符文节点。
“嗡……”
光幕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符文流转的速度骤然加快,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深邃的通道,无声无息地裂开在光幕之上。通道内,浓郁的碧绿雾气翻滚,散发出精纯却刺骨阴寒的灵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九幽腐朽气息。
通道深处,那个冰冷、毫无情感波动的女声,如同从九幽传来:
“持碧玉符者,入。”
墨璇深吸一口气,紧握那枚尾部刻着“碧叶托玉兰”徽记的碧玉飞刀,率先踏入幽暗通道。刺骨的阴寒瞬间包裹全身,如同无数冰针刺入骨髓。陆雁回抱着林采薇紧随其后,苏蝉衣最后踏入。通道内并非黑暗,而是被一种粘稠的碧绿光芒充斥。光芒冰冷,寒意顺着脚底光滑如镜的碧玉地面直窜心脉。两侧流淌着符文的碧玉墙壁,如同活物的腔壁,无声地搏动着。通道仿佛无限延伸,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模糊不清。唯有尽头,一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引路的鬼火,在翻滚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无踪。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由整块碧玉雕琢而成的广场!广场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却无一丝云影,只有一片死寂的碧绿,仿佛凝固的深海。广场尽头,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宫殿群,如同蛰伏的巨兽。
宫殿通体由深浅不一的碧玉构筑,飞檐斗拱,层叠错落,在碧绿光芒的映照下,散发着温润而诡异的光泽。没有金碧辉煌,只有一片沉沉的碧色。窗户并非镂空,而是镶嵌着打磨光滑的墨绿色玉片,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眼睛,窥视着闯入者。宫殿群的核心,是一座最为高耸、形似九层宝塔的巨型主殿。塔尖并非指向苍穹,而是……垂落向下,如同一柄倒悬的利剑,直指广场中心!塔身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繁复、散发着幽光的古老符文,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山庄的阵法核心!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精纯灵气与九幽死寂的磅礴威压,从主殿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山谷,令人窒息。
“这里……不像人间……”墨璇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火红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千机引罗盘在她掌心疯狂旋转,指针乱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苏蝉衣的目光,则死死锁定在主殿塔尖那垂落的“剑尖”之上。她左玉右墨的眼眸中,七彩玉光与玄墨星芒剧烈闪烁。“倒悬……引幽冥……好大的手笔……”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整个山庄……就是一座……沟通九幽的……活祭坛!”
陆雁回抱着林采薇,感受着怀中人儿越来越剧烈的颤抖。眉心玉髓下的幽绿魔焰,在踏入山庄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搏动得近乎疯狂!那碧绿的光芒,与山庄弥漫的灵气,隐隐产生着共鸣!更令人心惊的是,她锁骨处那枚碧玉兰苞印记,此刻正散发出温润却异常活跃的碧光,仿佛在回应着主殿的召唤!
“贵客远来,有失远迎。”
一个清冷、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空旷死寂的广场上响起。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的碧玉、从头顶的雾气中……同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主殿那巨大的、紧闭的碧玉殿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门内,并非金碧辉煌的大殿,而是一片……深邃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黑暗中,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踱步而出。
她身着素雅的月白色广袖流仙裙,裙摆上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碧叶玉兰暗纹,行走间,暗纹在碧绿光芒下若隐若现,如同活物游走。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肌肤胜雪,近乎透明。她的面容极美,却美得毫无生气,如同最完美的玉雕。一双眸子,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墨绿色,如同两潭凝固的万载玄冰,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生死的漠然。
碧玉夫人!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浑圆、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碧玉珠!那珠子内部,隐约可见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活跃的……幽绿魔焰!与林采薇眉心封印下的魔种气息……同源共生!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陆雁回怀中的林采薇身上。墨绿色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与满意……一闪而逝。
“九幽魔种……”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如同在宣告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终于……回家了。”
她缓缓抬起那只戴着碧玉护甲指套的手,指向林采薇。
“把她……交给本座。”
命令平淡,却引动整座广场碧玉地砖嗡鸣震颤!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粘稠的沼泽,瞬间包裹住三人!
陆雁回臂弯收紧,青玉剑丸在袖中发出龙吟般的清啸,冰寒剑意蓄势待发。苏蝉衣却忽然踏前一步,挡在陆雁回身前。她指尖拈起那枚自旧铜钱中剖出的、内蕴星云流转的碧玉珠。珠光温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力。
“夫人要的……”苏蝉衣空灵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响起,清晰无比,“真是这魔种?”
她将碧玉珠缓缓托至自己眉心,珠内流转的星云与林采薇眉心玉髓封印的光华竟隐隐呼应、交缠!
“还是……”她墨绿色的眼眸直视碧玉夫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玄冰之瞳,一字一句道,“这颗……能吞尽幽冥的饵?”
碧玉夫人唇角,首次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
广场四角的阴影里,十二尊原本如同装饰的碧玉人俑,毫无征兆地……缓缓睁开了镶嵌着黑曜石的眼眶!空洞的眼窝中,幽绿色的光芒……次第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