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凌刚洗漱好,就被丌一把拉住手腕,兴冲冲地拽到了院子里。
“快来快来!大小姐你看!”丌指着院子角落一棵盘根错节的古木,声音里满是献宝似的雀跃。
只见两根柔韧坚韧的藤蔓从粗壮的枝桠上垂下,末端系着一块打磨光滑、铺着柔软皮毛的木板,正随着晨风轻轻晃动——竟是一架简易却结实的秋千。
几只小狐妖正围着秋千忙碌:一只用尾巴尖小心地拂去木板上的露水,两只合力叼着一小篮不知名的、散发着淡香的紫色小花,试图装饰藤蔓,还有一只正后腿站立,用前爪努力将一块圆润的小石子推到秋千正下方的地面,似乎是想垫平一个小坑。
它们动作灵巧又专注,偶尔发出细细的、交流似的嘤咛。
“这是我和小家伙们趁你睡着了做的!”丌跳到秋千上,两腿一蹬,晃悠起来,咯咯笑着,“我记得大小姐你很喜欢荡秋千,快上来试试!”
长凌有些怔忪,她看着那架显然是临时却用心制作的秋千,再看看那些忙碌得一丝不苟的小狐妖们,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她走过去,丌立刻跳下来,把她推上秋千板。
风拂过面颊,带着妖界清晨特有的清凉草木气息,随着秋千荡起,视野微微起伏,可以看见院子另一头,厨房的窗户敞开着,绛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她好像在亲手处理食材,侧影显得格外专注。偶尔有几只小狐妖端着洗好的食材或瓶瓶罐罐跑进去,又很快被更细致地分配了新的任务跑出来,整个小院充满了生机勃勃却又井然有序的忙碌感。
长凌荡着秋千,看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绛此刻或许正心乱如麻,没办法确定该如何面对自己,也不知道这场短暂的“收留”之后该何去何从。但这并不妨碍绛将她随口一提的“饿了”当作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来对待。
秋千渐渐停下,食物的香气已经从厨房方向飘散过来,是一种温暖踏实的谷物和炖煮的香味,奇迹般地冲淡了妖界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微妙的“非人”感。
2
“走啦走啦,开饭啦!”丌吸了吸鼻子,眼睛放光,又拽着长凌往餐桌跑。
餐桌上摆开的,是长凌完全没想到的景象:一大锅煮得鲜香喷浓郁的菜汤,几碟小水果,金黄油亮的煎蛋,甚至还有n小笼冒着热气的、皮薄馅儿足的包子……
说实话这样正常的朴实的早餐,长凌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她几乎不吃早饭,或者一杯冰饮带过。
同时,长凌也很疑惑,绛是怎么一下就整出来这么多包子?和面、擀皮,剁馅、包,最后再蒸,每一个步骤都极其复杂,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做出来的?
绛已经坐在桌边,她看着长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等待评判。之前小狐妖做的饭好像都不是很得长凌喜欢,这次她开口说要吃饭,绛一定要让她多吃一点。
长凌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
“很好吃。”她抬起头,看向绛,很认真地补充,“谢谢。”
绛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脸颊似乎也浮起极淡的红晕,她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许。
丌则已经毫不客气地开动,一手包子一手煎蛋,吃得两颊鼓鼓,但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长凌和绛之间转,显然没放过任何细微的互动。
长凌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决定进入正题。她开口,声音平静,“我接下来得想办法回去,还得找到舟行他们。你们知道有什么可行的路子吗?”
绛的手指微微收紧,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沉默了几秒,才斟酌着开口,“很难,时机不对,稳妥的办法,妖界几乎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况,或者拥有能强行贯通两界的巨大能量。”绛的声音很轻。
“什么样的巨大能量?”长凌皱眉。
这时,正在与第n个煎蛋“搏斗”的丌含糊地插话了,“嗐,现在最简单不就是‘回避’那把破刀嘛!”
长凌和绛同时看向她。
丌吞下嘴里的食物,舔舔嘴角的油花,像个说书人一样晃着脑袋,“是这样的大小姐,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哦,你们在幽篁城干苦力的那些朋友里,有三个倒霉,不,幸运蛋已经被‘回避’暴走时产生的空间乱流给‘咻’一下弹回人界去啦!”
长凌不可置信地盯着丌。
丌仿佛知道她的疑问,继续道,“还有一个被另外一波人带走了,反正他们跟偷刀的也都是一伙的,估计是回家去了。另外两个,倒是没被弹走,不过他们也不是普通人类,而且现在估计还在幽篁城里。”
丌喝了汤,继续说,“当时情况乱得很,偷刀的那蠢货误触了祭坛,才意外打开了那么一瞬间的通道。后来嘛,殿主出手,把‘回避’暂时封印又扔回原来的地方了,不知道现在妖界这些傻子还在不在惦记那把刀了。”
她拿起一个包子,啊呜一口咬掉半边,边嚼边说,“所以大小姐你现在想开门,两条路:一,找到你之前说的那个金色影子,它既然能引你进来,说不定知道别的‘后门’,不过我看这事用你的话说就是什么概率事件,很难!二嘛,就是找到被封印的‘回避’。”
“找到那把刀?用它开门?”长凌觉得这想法有些疯狂,“那不是魔刀吗?邪气那么重。”
“没错,是魔刀,邪气冲天。”丌点点头,眼神却亮了起来,“但也正因为如此,它蕴含的能量庞大到吓人!邪气也是能量的一种形式嘛,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生物都想要啊!如果能想办法把它那海量的、混乱的邪性能量,强行转化、压缩、集中起来,变成一节超级强大的、一次性释放的‘能量电池’……”
她伸出手,做了个“砰”地炸开的手势。
“理论上,这节‘电池’爆炸性的能量释放,足以在短时间内强行撑开一个稳固的人妖两界通道!而且,因为能量被一次性抽空转化,‘回避’本身也会彻底变成一块废铁,里面的邪念怨气恶灵统统玩完。妖界少了这个祸害,也能安宁好一阵子呢!”
这个设想大胆到近乎异想天开,但又透着一丝令人心跳加速的可能性。
长凌陷入沉思,丌说的很对啊,金色影子虚无缥缈,而这把刀,虽然危险,但目标明确。
“那把刀现在在哪里?”她问。
丌耸耸肩,“被殿主封印后我也不知道它会在哪里啊,这把刀是上古就存在的,光封印者和封印地就很多,而且殿主看起来就是随手一扔,我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而且现在估计想抢它的人能排成长队,不过嘛,有我在,找起来也不难。”
3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滞。长凌看着眼前的食物、只是静静听着的绛,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谈论魔刀时更加郑重,“绛,还有一件事,我想谈谈我们的…关系。”
绛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不敢抬头。
长凌看着她,缓缓说道,“我先说我的想法,因为我觉得直到现在我也并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的生活习惯,你的兴趣爱好,你的性格思维等等,这里有一个原因是我之前不小心卷入过一次爆炸,所以我的脑子其实不太正常,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而且我也只能站在此刻的我的角度,来看我们,但是我不能拿自己的想法强行加在你身上。”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选择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所以,我想问一下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绛的呼吸滞住了,她抬起头,对上长凌那双清澈却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逃避,只有认真和一丝罕见的、愿意聆听的温和。
绛沉默了很久,久到丌又吃完了一笼包子,开始瞄向第二笼时,绛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不知道,我认为我不能一个人定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那就是什么关系。或者…什么都不是,都可以。”
绛的目光紧紧锁住长凌,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卑微的祈求,克制的深情,还有近乎绝望的坚持。
“只要你还可以让我继续在你身边陪着你,无论你接下来是去幽篁城,还是去找那把刀,或者只是你想去的任何地方。等到了你可以平安回去的时候,我会自觉离开的。”
说完这些,她似乎耗尽了力气,再次垂下眼,不敢看长凌的反应,餐桌上一片寂静,只有小狐狸们偶尔跑过的细碎脚步声。
长凌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她并不想推开绛,但是回去是必然的,就算她自己不回去也得把剩下那俩人送回去啊,毕竟是她连累了别人。
而她对绛的感情一直在细微的变化着,但也同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不了解绛。
其实长凌很难去了解任何一个人一个生物,毕竟她维持最多的社会关系是同事,有什么好了解的?但是绛不一样,她的身份,她和长凌产生的联系都太陌生太新奇了,没有模版可以参考,长凌只能更加的谨慎。
更何况,绛的强大毋庸置疑,她的确一直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长凌在妖界不受到伤害,至少这些真真切切做出来的行为不会是假的。绛说的“需求”也不过分,甚至应该长凌来说这些话才对,细数着这几天的经历,绛怎么对自己这么好?长凌觉得她已经在无形之中亏欠绛太多东西了。
“好。”长凌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那我们一起走吧。”她看向丌,“你带路,没问题吧?”
“那当然了大小姐!包在我身上啊!”丌拍着小胸脯,又抓起一个包子,“吃饱喝足,消食去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