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盆地出来，长凌带着绛往海岸线走。不是上次的码头，是相反的方向，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是路的小径，穿过一片低矮的树林。

　　走了没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海就在前面，蓝得不像真的。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又退下去，带走细细的沙粒。

　　岸边零星散落着几座小房子，与其说是房子，其实更像棚子。木头搭的架子，顶上铺着棕榈叶，四面透风。有几座棚子下面摆着桌椅，有几个原住民坐在那里，喝着什么，聊着什么。

　　“那些是什么？”绛问。

　　“大概是餐馆，或者酒吧，或者咖啡店这类的小店。”长凌说，“我也不确定，从来没进去过。”

　　绛看着她，“你没进去过？”

　　“还是因为语言不通啊，”长凌说，“而且我也没那个需要。”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座棚子旁边停下。

　　那棚子比其他的都小，桌椅只有两三张，此刻空着。棚子前面不远处的沙滩上，搁着一艘小木船，船身涂着白色和蓝色的漆，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

　　“这个木船是我的位置。”长凌说。

　　绛看着那艘船，又看看那张简陋的桌椅。

　　“你常来？”

　　“嗯。”长凌说，“傍晚的时候，这边的落日很好看。我有时候来画画或者做点新的设计草图，有时候来想事情。”

　　她在椅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绛坐过去。

　　海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远处海鸥在飞，叫声隐隐约约。

　　“今天来得太早了。”长凌说，“落日还要等很久呢。”

　　绛看着那片海，很蓝，很宽，看不到边。

　　“你在想什么？”长凌问。

　　“在想…这里的海，和妖界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妖界的海，是暗的。”绛说，“颜色很深，像藏着什么。这里的海，是亮的，而且那么蓝那么清透，在这里晒着太阳，整个人都很舒服。”

　　长凌没有说话，她就那样坐着，看着海。

　　绛也看着海。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那艘小船的味道——木头、油漆、海水，混在一起，很好闻。

　　2

　　从海岸边往回走，长凌带绛去了另一个方向。

　　“岛上有个环岛公园。”她说，“居民主要的活动场所。”

　　公园确实很大，一条路沿着海岸线蜿蜒，看不到尽头。路的两边是茂密的绿化带，各种颜色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挤在一起。

　　不时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有小孩踩着滑板车从她们身边滑过，笑声洒了一路。

　　绛看着那些小孩，眼睛亮了亮，“那是什么？”

　　“滑板车。”长凌说，“那个带把手的。”

　　绛看着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轻松地滑过，脚下的轮子转的飞快，“好玩吗？”

　　“想试试？”

　　绛犹豫了一下。

　　长凌已经走到旁边扫码取了两块滑板。

　　一辆给她，一辆给自己。

　　“来。”她说，“我教你。”

　　绛接过滑板车，学着别人的样子，一只脚踩在板上，一只脚蹬地。

　　第一下，差点摔倒。

　　“你走路是先迈右脚的，你得把右脚放在前面四个桥钉中间，另外一只脚在地上。”长凌看着绛的样子解释道。

　　绛听了长凌的话，尝试第二下，晃了两晃，稳住了。

　　“不错，你的平衡性还可以的。”

　　绛继续尝试，第三下，居然滑出去一小段。

　　长凌在旁边看着，“jiangjiangjiang同学，真厉害。”

　　绛没听见长凌的话，专注地控制着脚下的板，滑板车往前滑，越来越稳。

　　风从耳边吹过，很轻，很舒服。

　　她回头看了一眼，长凌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脸上带着笑。

　　绛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很好很好。

　　3

　　滑了不知道多久，她们在一个儿童游乐区停下来。

　　滑梯、秋千、攀爬架，五颜六色的设施散落着。几个小孩在上面爬上爬下，大人在旁边的长椅上聊天。

　　绛的目光落在秋千上，两根铁链，一块木板，很简单的东西。

　　长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玩吗？”

　　长凌也同样盯着这个秋千，她想起了在绛家里那些小狐狸和丌做的秋千，绛都没有玩过就变成一堆废墟了。

　　绛不好意思地回应道，“这是小孩玩的。”

　　“你也是小孩。”

　　长凌边说边拉着绛往秋千走，刚好，这时候有一个小孩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向滑梯。

　　绛被长凌拉着坐上秋千，手抓着两边的铁链。

　　长凌走到她身后，“要推吗？”

　　绛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点点头。

　　长凌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不高，但绛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

　　她们还是兽形时不可能和人类一样玩乐，化形成人大都是费劲力气的，虽然绛的过程没那么难，但她的时间好像总是不够用，她需要听话需要强大的力量去取得所谓的成功。

　　背后总是有各种原因推着她向前，她一刻也不能停。

　　此刻，长凌又推了她一下，这次荡得更高一点。

　　绛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散开。她微微仰着脸，看着天，看着云，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天空。

　　长凌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

　　这个画面，她要记很久。

　　4

　　从公园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变色。

　　长凌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去看落日了。”

　　她们又回到那艘小船旁边。

　　这次，太阳正在往海平线沉。

　　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粉紫色，一层一层晕开，像有人用画笔在天幕上渲染。海面被染成同样的颜色，波光粼粼，碎成千万片金红。

　　长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颜色，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很久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海平线下。

　　“好看吗？”长凌问。

　　绛沉默了一会儿。

　　“好看。”她说，“比妖界的月亮好看。”

　　长凌笑了，“妖界的月亮是什么样的？”

　　绛想了想，“两轮。冷冷的，很远。”

　　长凌点点头，没有说话，那里太冷了，长凌才不想再进去，除非还是有绛在身边。

　　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绛忽然开口，“谢谢你带我来。”

　　长凌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落在绛脸上，把那双向来慵懒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谢什么？”

　　“谢你让我看这些。”绛说，“滑板，秋千，落日……都是第一次。”

　　长凌愣了一下，“这只是岛上，大陆更好玩，以后我们一起去。”

　　5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长凌调出全息屏幕，坐在沙发上。

　　绛也坐下来，九条尾巴铺散开来。

　　“今天开心吗？”长凌问。

　　绛点点头。

　　“开心就好。”长凌说，“现在，把上午布置的作业做了。”

　　绛愣了一下，“什么作业？”

　　“Clise所有岛的名称、位置、形状。”长凌说，“画出来。”

　　绛看着她。

　　长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狡黠。

　　“你……”绛开口。

　　“我什么？”长凌说，“作业就是作业，我上午的时候不是说过吗？今天出去玩了也要做。”

　　绛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手伸进去，开始画。

　　长凌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一点点画出那些岛屿的轮廓，LOH的六个岛，ICU的三个岛，IE的一个岛，七岛联盟的七个岛。

　　位置都对。

　　形状…虽然歪七扭八的，勉强合格吧。

　　名字写的还可以，语言也得赶快给绛安排上，让她每天都学。

　　最后，绛在库尔洛马的位置上，画了一颗小星星，和长凌之前画的那颗一样。

　　“画完了。”绛说。

　　长凌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过去。站在绛面前，看着她。

　　“怎么了？”绛问。

　　长凌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绛的脸。

　　“很好。”她说，“可以给个90分吧，不过看在你第一天上课，船长我额外给你个鼓励分10分。”

　　绛问，“这个分数高吗？”

　　“满分。”

　　绛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那…有没有奖励？”

　　长凌愣了一下，“奖励？”

　　长凌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奖励什么好呢？

　　她想起绛今天第一次玩滑板的样子，想起她坐在秋千上被风吹起头发的样子，想起她说“这里的海是亮的”时眼睛里的光。

　　也许可以再带她出去玩一次？或者带着绛一起出去旅行，去见识这个多样的司世界。

　　或者给她买个/做个什么小东西？她好像还没有自己的物件，除了那个发光的小方块。

　　长凌想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到绛的目光。那双赤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里面有一种长凌看不懂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长凌问。

　　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长凌等了几秒，绛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越来越烫。

　　长凌忽然明白了什么，“你……”

　　绛还是不说话，眼里有一点笑意。

　　长凌的心跳快了起来，但也只是轻轻咳了一声，“不说话就没有喽。”

　　语气故作轻松，但耳朵出卖了她。

　　绛看着她那红红的耳尖，嘴角弯了弯。

　　“那…”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想要的…”

　　她顿了顿，长凌等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想要的……”绛慢慢说，“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是一直跟你在一起。”绛说完，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长凌愣住了，一秒，两秒。然后她反应过来。

　　“你——”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被耍了。

　　绛脸上满是笑意，很轻，很柔，带着一点得逞的愉悦。

　　“怎么？”她说，“你以为我要什么？”

　　长凌的耳尖更红了，她转过脸不再看绛，“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没有。”

　　绛看着长凌那副样子，笑意更深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轻声喊道，“船长。”

　　“干嘛……”

　　“下次。”绛说，“下次你再问我，可不能在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