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叔爻的话音落下,巷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元禾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拐杖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住一段时间?”桑池终于从刚才的社死中缓过神来,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阴森的环境,咽了口唾沫,“这鬼地方能住人吗?不会根什么妖界一样吧。”
舟行叹了口气,把桑池拉到身后,对着元禾和蘅拱了拱手,“但既然暂时回不去,我们该怎么做呢?”
枵嗤笑一声,黑刀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魔界可没有客栈让你们住。在这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你们这群人类,怕是连一晚…等等…”
他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叔爻,“你不是人。”
叔爻脱下帽子,冷哼一声,“我是流魂,你应该是黑煞的魔王吧,如果你愿意让我们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我可以帮你增幅能量。”
“你…”蘅盯着正在说话的这个女孩,万万没想到连流魂都踏足,魔界了,看来整个世界不乱也得乱了。
元禾的语气夹杂些劝告,“叔爻,你何必如此呢?你自己在魔界并不会受到什么威胁。”
“我既然和他们一起来的,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这里。”叔爻平静地回答。
“你们这群家伙真有意思啊。”枵突然放声笑道,“带着玠玞的人,受伤的鸟妖,还有流魂,竟然都来到了魔界!哈哈哈,就算养你们几日又何妨,看来这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本王不费吹灰之力也能进入人妖两界哈哈哈!”
元禾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惜尘手中那块让她心心念念的玠玞,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那你同意了。”叔爻的声音很沙哑。
“当然,你们几个新来的,还有刚才想跑的,都可以在本王的城中住下,本王有的是手下好吃好喝伺候着。”
听话枵的话,宋惜尘将玠玞收回怀中,心里却松了口气。他虽然不知道叔爻和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暂时不用和这群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妖魔硬碰硬,总归是好事。
2
枵所谓的“安排”,不过是随手将他们扔进了黑煞城边缘的一座废弃偏殿。
这里曾是某位魔将的居所,虽已荒废,却依旧残留着令人窒息的奢靡气息。墙壁由不知名的黑色晶石砌成,摸上去滑腻如尸油,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极了某种巨兽血管里搏动的血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熏香味道,那是用来掩盖魔界本身散发的放大欲望气息的“醉生梦死”,闻久了,人的意志就会像泡在温水里的饼干,一点点酥软、崩塌。
“住这儿?”桑池捏着鼻子,嫌弃地踢开脚边一具不知名的干瘪骸骨,“这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透风吗?”
“魔界本来也没有风,只有欲望。”叔爻压低了帽檐,声音沙哑,她靠在最里面的墙角,似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众人安顿下来,气氛却比在野外露宿还要诡异。
舟行盘腿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他从潮荫轩那里带出来的酒葫芦。那葫芦早就空了,但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拧开盖子,凑到鼻子下贪婪地嗅着残留的酒气。
魔界的空气里充满了暴戾的因子,像无数只蚂蚁在他血管里爬,勾得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我想喝酒……”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有些涣散,“或者……找个人打一架。,哪怕是把这墙砸个窟窿也行。”
叔爻连眼皮都没抬,“这里的空气就是诱饵,你跟那个顾城已经来这里几天了,越是躁动,越容易失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枵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魔族侍从,端着托盘。托盘上不是魔界常见的生肉血水,而是几碟精致得有些诡异的糕点,还有一壶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酒。
“本王向来好客,既然留下了你们,自然不能亏待。”枵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角落里正在给燚翎鹫治疗的蘅身上。
那一瞬间,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变得粘稠而专注,仿佛周围的人都成了背景板,只剩下蘅一人。
“这是‘忘川酿’,喝一口能解百痛,也能让人做个好梦。”枵亲自端起酒壶,径直走到蘅面前,无视了周围警惕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喝了吧,本王……不想看到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的语气霸道,却又在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和关切。
蘅的手顿住了,低着头,看着那杯蓝光流转的酒,脸色有些苍白。她当然知道这酒不简单,魔界的东西,哪有白给的?但她更清楚枵的脾气——如果不接,这家伙恐怕会做出更出格的事。
“多谢。”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她伸手去接酒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枵的手指。
枵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极其享受这种触碰,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借着递酒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盯着蘅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而且如果我们联手,统治魔界说不定就是迟早的事。”
蘅尴尬地笑笑,统治魔界?她可没兴趣,她现在只想趁着这个机会跟儿子儿媳好好相处。
3
桑池缩在舟行身后,透过衣角的缝隙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刚才那句“男朋友亲妈”。
天哪,刚才自己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怼上去了,这要桑池怎么面对顾城啊!!
不过,桑池的八卦之心依然被此时此刻的场景点燃,这个什么魔王竟然如此偏袒蘅,连装都不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开始了?这是想当顾城的后爸呀?
她偷偷瞄了一眼蘅,只见蘅垂着眼眸,长睫毛微微颤抖,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的“特殊待遇”。
桑池心里一阵发虚,后悔得像吞了只苍蝇,自己刚才的行为会不会同时惹到顾城和这个魔王呢?
“咳……”舟行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诡异的气氛。他眼中的暴戾之气似乎因为枵的出现而暂时压制住了,但握着酒葫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忍得很辛苦。
枵终于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的深情只是众人的错觉。他冷哼一声,转身看向其他人,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刻薄,“至于你们,别给本王惹事。尤其是那几个鸟妖,要是死在本王的地盘上,本王就把你们全都扔进魔窟当燃料。”
说完,他大袖一挥,带着侍从扬长而去。临走前,他又回头深深看了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是我的猎物。
4
黑煞城的所有人都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这种平静是表面的。魔界的环境像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慢慢熬煮着每个人的理智。
宋惜尘变得越来越沉默,他总是躲在偏殿最阴暗的角落里,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元禾。
元禾怀里的那块玠玞,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温润的白光,宋惜尘内心里总有一个欲望想要把元禾的另一半抢过来。
起初,他只是看,后面便开始不自觉地靠近。
“只要拿到那块……玠玞就完整了……”宋惜尘在睡梦中呓语,冷汗浸湿了后背。每次醒来,他都会发现自己离元禾更近了一些。理智告诉他不能偷,不能抢,但心底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大:那是我的,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顾城的变化则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他开始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或者用指甲在晶石墙上刻下各种奇怪的符号,而且他的眼神里总是狂热而赤裸地盯着那几只受伤的燚翎鹫。
“它们的骨头,如果是黑色的,一定很美。”顾城一边磨着一把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匕首,一边对着空气露出痴汉般的笑容,“如果把它们剖开,血又是什么颜色呢?”
这种病态的心理被魔界无限放大,让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阴暗气息。
但最糟糕的还是那三只燚翎鹫。
魔界的气息刺激了它们骨子里的凶性,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原本灵动的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它们不再安分地待在桑池身边,而是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桑池试图安抚它们,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
“别怕,别怕……”桑池颤抖着手去摸其中一只的头,那只鸟妖却猛地转过头,尖锐的喙差点啄瞎她的眼睛。
“啊!滚开!”桑池被这突然一下子惊得跌坐在地,恐慌地看着这三只曾经朝夕相处的伙伴。它们看她的眼神,不再是依赖,而是饥饿,那是捕食者看猎物的眼神。
“它们……它们想吃了我们?”桑池看向叔爻。
叔爻依旧靠在墙角,仿佛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她不是人,也不是妖,魔界所激发的欲望对她来说,就像风吹过石头,留不下任何痕迹。
“魔界本身就是放大欲望的地方。”叔爻的声音冷得像冰,“在这里,弱者会被强者的欲望吞噬,而强者会被自己的欲望吞噬。你的燚翎鹫只是回归了本能,而你们……”
她看向眼神贪婪的宋惜尘,看向神情癫狂的顾城,看向躁动不安的舟行,最后看向还算正常的桑池(果然是天赋型选手)。
“你们也快撑不住了。”
夜幕再次降临,偏殿里的“醉生梦死”香气似乎更浓了。
宋惜尘跑了出去,到处寻找元禾和玠玞。
顾城握着匕首,一步步逼近了正在梳理羽毛的鸟妖。
而那三只鸟妖,也在欲望的驱使下,终于露出了獠牙,同时扑向了离它们最近的人类,桑池。
“啊——!”
尖叫声划破了偏殿的死寂。
就在混乱即将爆发的一刹那,一道清冷的银光如闪电般劈下。
“咻!”
一阵劲风直接将扑向桑池的鸟妖掀飞出去,狠狠撞在晶石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叔爻站在众人中间,她面无表情地环视四周,看着这群陷入癫狂边缘的“队友”。
“看来,那个枵说的没错。”叔爻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寒意,瞬间浇灭了众人心头的一半邪火,“这魔界不需要动手杀你们,它只需要让你们自相残杀。”
顾城听到这话打了个寒颤,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中的狂热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偏殿门口,枵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并没有出手帮忙,似乎很享受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正努力压制鸟妖凶性的蘅身上。
蘅正安抚着躁动的鸟妖,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欣赏、占有欲和某种扭曲温柔的笑。
“真是有趣。”枵仰头饮尽杯中酒,低声自语,“看来这群人里,也就那个流魂能看清局势。至于你……”
他看着蘅疲惫却坚定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