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踏入那片黑暗之后,长凌本以为会看到更深的黑暗,但她看到的,是光。
不是荒原那种灰白惨淡的光,也不是妖界原本那种永恒暗红的光。是温暖的、昏黄的、像人间黄昏时分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连成一片,在荒原尽头静静闪烁。
“村庄?”丌的声音难得带了困惑,“这鬼地方怎么会有村庄?”
绛没有说话,耳朵微微转动,像在捕捉什么。
长凌也停了下来,开口问道,“六加一,你能看到什么?”
丌眨眨眼,“房子呀!好多房子!还有灯,还是我最喜欢的橘黄色!”
她说着就要往前蹦,被长凌一把拽住后领。
“你觉得那是橘黄色?”
“对呀!大小姐你难道看到的不一样?”
长凌没有回答,她看向绛。
绛的眉头微微蹙起,“我看到的是狐族的聚落,已经毁灭了很多年的那种。”
三人沉默了一瞬。
她们看到了同一个地方,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幻境。”绛轻声说,“或者回响。”
“这里的亡魂太多,执念太重,形成了某种扭曲的领域,进入者会看到自己最熟悉、最怀念、最想回去的地方。”
长凌松开丌的后领,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到。
“大小姐,咱们要进去吗?”丌问道。
长凌沉默片刻,“进,而且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整,而且,”她顿了顿,“那些来找回避的妖族,肯定也会经过这里。”
2
村庄没有名字,或者说,它的名字已经和那些住在这里的亡魂一起,被遗忘了很久很久。
踏入村口的那一刻,长凌眼前的景象彻底稳定下来,是一座破败的、荒芜的、明显不属于任何活人聚居地的废墟,那些从远处看到的灯火,此刻近在眼前,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是鬼火,一团团悬浮在空中的、惨绿色的光球,静静地漂浮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照亮那些坍塌的屋舍、歪斜的门窗、以及影子。
和地底那道轮廓一样透明的、几乎无法被视线捕捉的影子。它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废墟的阴影里,偶尔抬头看一眼闯入者,又很快垂下眼,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好多!”丌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不是人。”绛轻声纠正,“是妖。”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影子,声音更轻了,“都是妖。死去的妖,灵魂没有归处,被困在这里。”
“为什么没有归处?”
“因为妖界没有轮回。”绛说,“死后灵力散逸,魂魄无处可去。正常情况下,它们会在几天或几个月内彻底消散。但这里…”
她抬起头,看向村庄深处某个方向。
“有什么东西在留住它们。”
长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村庄中央,有一座比其他废墟完整得多的建筑。
是祠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但隐约能看出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任何现存妖族的纹路。
祠堂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暖黄色的光,不是鬼火那种惨绿,是真正的、温暖的、像人间灯火的光。
“要进去看看吗?”丌问。
长凌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注意到一件事,那些蜷缩在废墟阴影里的亡魂,此刻都抬起了头。它们没有眼睛,或者说,它们的眼眶里只是一片虚无。
但长凌能感觉到,它们在看她,以及她的腕间。
它们在看缚绒。
3
祠堂的门被推开时,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很小,却把整个祠堂照得温暖明亮。
供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是一个老者的影子,比其他亡魂都凝实得多,几乎像活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须发皆白,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有客人来了呀。”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腔调。
“稀客,稀客。多少年了,终于又有活人走到这里。”
他站起身,颤巍巍地从供桌后绕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坐。老头子我,好久没和人说话了。”
长凌没有动。
老者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缚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小姑娘,你那根绳子挺好看的。”他笑呵呵地说,“哪来的?”
长凌没有回答。
老者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来这里的活人,都是去找那把刀的吧?老头子劝你们一句,别去。那刀邪门得很,谁碰谁倒霉。”
“你怎么知道?”长凌问。
老者叹了口气,指了指祠堂深处一扇紧闭的门。
“老头子我以前是守刀的。”
长凌的心跳漏了一拍,“守刀?”
“对呀。”老者说,“好多好多年以前,老头子我还活着的时候,是妖界派来看守那把刀的。后来出了点意外,死了,就困在这里,走不了。”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了一丝苦涩。
“那些小辈们也不来接班,老头子我等啊等,等到现在。”
他看向长凌,眼睛里有某种近乎哀求的光。
“小姑娘,你能不能帮老头子一个忙?”
“什么忙?”
“那扇门后面,有老头子以前用的法器。”老者说,“你帮我把那东西拿出来,老头子我就能……就能……”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长凌开口了,露出一瞬令人胆颤的微笑,“撒谎。”
老者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不是守刀的。”长凌说,“你是被那把刀杀死的。”
祠堂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长凌再傻或者再蠢也不会被这个破绽百出的老头给骗了,妖怪能来看守回避?什么天大的笑话啊,那丌是干什么的?
那些蜷缩在废墟里的亡魂,不知何时已经围到了祠堂门口。它们没有眼睛的脸孔齐刷刷地对着长凌,虚无的眼眶里翻涌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老者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他看着长凌,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笑,是苍凉的、悲凉的、像终于可以卸下伪装的笑。
“小丫头,你怎么知道的?”
长凌抬起手腕,缚绒安静地缠在她腕间,银光流转,“它认识那把刀,也认识被那把刀杀过的东西。”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是啊。”他轻声说,“我是被它杀的。”
“在这里的妖,几乎都是被它杀的。这片土地是回避第一次被封印的地方,那个时候回避是一把及其疯狂的武器。”
他抬起头,看向祠堂门外那些沉默的亡魂,“我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也散不掉。那把刀就在十里之外,它的邪气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我们死死钉在这片土地上。”
“我们想要解脱。”他看向长凌,眼神里有绝望,有祈求,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所以想骗你进去,那扇门后面,不是法器,是我们设下的陷阱。只要活人走进那里,就会被我们吸干灵力,然后我们就能暂时恢复力量,去抢那把刀。”
他顿了顿,“抢到刀,用它的力量,让自己彻底消散。”
“不是复活,不是重生,只是消散。小丫头,你说,我们错了吗?”
长凌沉默了,她看着那些亡魂,看着它们虚无的眼眶,看着它们半透明的、被困在这里不知多少年的残影。
生死,是长凌思考最久也无法得出答案的问题,她没有回答,也没办法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嘈杂的声响。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还有尖锐的、命令式的嘶鸣——是妖族军队。
蛇妖,鸟妖,还有长凌不认识的其他妖族,黑压压一片,正从村口涌入这座亡魂的村庄。
为首者,是一个长着蛇尾的高大身影,蛇妖王玄鳞。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慌四散的亡魂,最后落在祠堂门口、被亡魂团团围住的长凌身上。
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