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绛一步一步朝长凌走过去。她的身上还带着没有散尽的血气，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衣摆下方不断有鲜血滴落。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淡淡血痕，那股属于大妖的威压仍然在往外扩散。

　　可长凌却站在原地，没有靠近。甚至在绛走近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绛脚步顿住，赤金色的眼睛微微暗了一下。

　　果然，还是吓到她了吗？

　　也是，长凌似乎习惯了那只会趴在她肩膀上、蜷在她怀里睡觉的小狐狸。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浑身染血、刚刚徒手撕碎怪物的大妖。

　　绛垂下眼，身上的妖力开始一点点收敛，原本翻腾的气息被她强行压回体内。

　　空气终于不再那么压抑，绛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害怕？”

　　长凌立刻摇头，摇得很快，甚至有些仓促。

　　绛怔了一下，随后她发现长凌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情绪。

　　绛沉默几秒，又问，“那是不喜欢我这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更喜欢小狐狸？”

　　长凌还是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绛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她不懂长凌究竟在想什么，也不清楚如何才能准确安慰她。

　　于是绛安静地站在那里。

　　半晌，绛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那…想我吗？”

　　话音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连远处魔界崩塌的轰鸣似乎都变得遥远。

　　长凌终于抬起头，她看着绛苍白的脸色，肩膀上还没愈合的伤口以及故作平静却藏不住紧张的眼神。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绛忽然笑了，没有戏谑，没有故意逗弄，甚至没有半点妖族惯有的侵略性。只是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

　　随后，绛朝长凌张开双臂，“想我就抱抱我。”

　　长凌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冲进了绛怀里，力气大得让绛往后退了半步。

　　长凌双手死死抱住绛，脸贴她颈侧。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直到真正触碰到绛温热的身体，长凌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彻底失控。一滴眼泪砸在绛锁骨上，滚烫得像要把那片皮肤灼烧。

　　绛身体微微僵住，她低下头，发现长凌正在发抖，很轻，却停不下来。

　　绛缓缓抬起手，落在长凌后背，轻轻拍了拍，像之前长凌安慰小狐狸时那样。

　　“哭什么。”绛的声音很轻。

　　长凌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眼泪不断浸湿绛肩头的衣服。

　　过了很久，长凌才闷闷地开口，“我是不是很没用？”

　　绛怔住。

　　长凌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刚刚你冲上去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我却不能保护你，不让你不去战斗。”

　　绛的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奇怪，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不是疼，也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绛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长凌的发顶，“不会。你真的真的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不要自责好不好。我活这么久，有那么多经验和力量，遇到危险应该我来保护你。”

　　“而且，我舍不得。你说过你就是要跟我在一起，我要一直跟着你，缠着你。”

　　长凌的呼吸微微一滞，身体顿时僵住，耳尖一点点变红。

　　绛终于忍不住笑了。

　　果然，还是这样有意思，明明刚刚还哭得厉害，结果一句话就害羞了。

　　绛抬起手，轻轻捏了一下长凌发红的耳朵，“现在不哭了？”

　　长凌立刻松开绛，抬头瞪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有了平时的样子。

　　绛看着长凌忽然觉得，自己拼命是一件很值得的事情。

　　2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骤然爆发。

　　长凌和绛几乎同时转头。

　　远处，江朔缓缓抬起头，额头那道漆黑裂缝彻底睁开。

　　他的声音同时响起，却不是一个人的声音，像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

　　“终于……自由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席卷整个魔界。

　　顾城直接跪倒在地，宋惜尘胸口的玠玞疯狂发烫，颜昱脸色苍白，谢萦甚至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叔爻…她好像消失了。

　　只有桑池还站着，她死死盯着江朔，目光越来越凝重。

　　就在这时，江朔忽然低头，看向众人。

　　准确来说，看向桑池。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桑池浑身汗毛倒竖。她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你能杀我。

　　桑池瞳孔骤缩，谁？？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杀谁？？

　　——所以我先杀你。

　　下一秒，江朔消失了，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

　　而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桑池面前，漆黑手掌朝她心口按下。

　　这一击，带着整个无心之心的力量。

　　桑池甚至没有后退。

　　因为来不及，江朔出现得太快了，快到空间仿佛被抹掉了一段距离。

　　那只缠绕着黑色物质的手已经贴近桑池心口，死亡的预感疯狂震颤，

　　下一秒，一道白光骤然横插进来。

　　顾城整个人被掀飞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冲过来的，甚至连脑子都没反应过来，当他回神的时候，玠玞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乳白色光盾挡在桑池面前，江朔那一掌落在光盾上。

　　顾城胸口瞬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但光盾竟然真的挡住了。

　　江朔低头看着面前的光，额头那道漆黑裂缝微微张合。

　　“玠玞……”声音像无数亡魂重叠。

　　顾城头皮发麻，但还是死死撑着。

　　“水也你还发什么呆！”顾城冲桑池大吼，“赶紧跑啊！！”

　　桑池没有跑，她只是看着顾城。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们还在上中学的日子。

　　那个明明怕鬼怕黑怕打架的顾城，其实一直都会挡在自己前面。

　　顾城一直没有变，只是以前太弱，弱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保护不了任何东西。

　　可现在，他正在保护自己。

　　光盾再次震动，顾城膝盖重重砸进地面，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掌心玠玞开始渗血。

　　“顾城！”宋惜尘终于冲了过来。

　　乳白色光芒从宋惜尘胸口爆发，两道玠玞光辉瞬间连接，巨大的白色屏障横空展开。

　　江朔第一次被逼退半步。

　　远处，无数魔王同时望向这里，他们认出了那股力量。

　　玠玞。

　　江朔缓缓抬头，第一次认真看向顾城和宋惜尘，“碍事。”

　　话音落下。

　　天地骤暗，无数黑色锁链从虚空中伸出，铺天盖地，像整座魔界的阴影都活了过来。

　　顾城脸色发白，“这怎么打？”

　　宋惜尘咬牙，“我哪知道！”

　　数万条锁链同时落下，轰隆隆——

　　大地崩塌，顾城和宋惜尘的白色屏障剧烈震动，裂纹疯狂蔓延。

　　顾城感觉自己快被压碎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两人身后走出。

　　是长凌。

　　缚绒缓缓升空，无数银白丝线向四周扩散，然后连接到了顾城和宋惜尘的光幕上。

　　原本即将破碎的光幕竟然再次稳固。

　　“你…你疯了？”顾城回头。

　　长凌只是盯着前方，“你们不能倒。”

　　轰——

　　又是一轮冲击，长凌身体晃了晃。

　　绛缓缓抬起眼，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绛停在江朔面前，相距不过百米。

　　空气开始扭曲，空间出现裂纹，仿佛整个世界都承受不住他们的存在。

　　江朔额头那道裂缝缓缓转向绛。

　　绛则轻轻抬起手，声音很平静，“出来吧。”

　　江朔沉默，随后，无数重叠的声音同时响起，“如果我拒绝呢？”

　　绛笑了，笑容极美，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绛瞬间抬起手，朝江朔遥遥一握。

　　轰！！！

　　空间塌陷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

　　以绛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天空同时凹陷下去。那些原本漂浮在空中的魔王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压得坠向地面。

　　有几个实力稍弱的甚至当场爆成血雾。

　　江朔没有退，额头那道裂缝缓缓睁开，更恐怖的黑暗从里面流淌出来，仿佛那里面连接着真正的深渊。

　　“有意思。”那重叠的声音响起。

　　江朔也抬起手，一道漆黑洪流自天空坠落，像整片夜空砸了下来。

　　绛抬眸，没有躲，身后一条狐尾轻轻扫过。

　　砰！！！

　　黑暗洪流当场炸开，无数黑色碎片化作暴雨落向魔界。

　　而就在这一瞬，绛突然消失了。

　　太快了，快到连颜昱都只捕捉到一抹残影。

　　等众人看清时，绛已经出现在江朔面前。

　　一爪。

　　江朔像陨石一样坠向地面，大地被砸出一个数千米深的巨坑，整个魔界震荡。

　　众人都在感慨如果绛想杀他们，那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

　　但长凌没有看战场，她只是盯着绛，眉头越来越紧。别人看见的是强大，她看见的是鲜血。

　　绛每一次出手，身上的伤口都在扩大，妖力正在疯狂流失，她是在燃烧自己。

　　就在这时，深坑突然炸开，无数黑色触手冲天而起，江朔再次站了起来。

　　不，已经不能说是江朔了。

　　他的半边身体开始异化，那些黑色物质不断增殖，不断生长，像某种活着的灾难。

　　蘅脸色骤变，死死盯着那具身体，“它在吞噬江朔，如果融合完成，江朔就回不来了。”

　　因为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真正意识到问题。

　　这不是打败敌人那么简单，敌人是江朔，他们的同伴。

　　天空中，绛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的动作第一次停顿。

　　仅仅这一瞬，江朔额头那道裂缝忽然睁大，一道黑光爆射而出。

　　绛整个身体被击飞出去，鲜血洒满天空。

　　“绛！”长凌终于失声，她几乎是下意识向前冲去。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一道身影掠过，稳稳接住了坠落的绛。

　　是栎。

　　那个一直躲起来的栎树妖。

　　绛睁开眼，看见栎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

　　栎抱着她落地，脸色同样苍白。

　　另一边，长凌已经冲了过来，她蹲下身伸手碰到绛肩膀上的伤口，指尖都在发抖。

　　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担心我？”

　　长凌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眼眶通红。

　　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长凌的头发，“别哭，我没死。”

　　长凌猛地抬头，声音带上怒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绛愣住，“什么？”

　　“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自己解决？”长凌盯着她，“是不是觉得受伤也无所谓？”

　　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长凌是真的生气了。

　　3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好像知道怎么救江朔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说话的人是宋惜尘。

　　此刻，他和顾城掌心的玠玞都在发光。

　　两人望着远处的江朔，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刚刚，界壁给予了他们新的答案。

　　无心之心并不是不能剥离，但代价会极其恐怖。

　　而这个代价，需要一个真正能够承载整个魔界失衡力量的人来承担。

　　宋惜尘缓缓转头，看向桑池。

　　这一刻，桑池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