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乡村血案
河间县刘老庄,里正刘老泉夫妇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屋子里传出女儿娟子的惊呼声,好像还有扭打的声音。
刘老泉一边喊着“娟子,你没事吧?”一边迅速来到娟子的房间,就见一个男人骑在娟子身上,一只手死死地按着娟子的双手,另一只手堵着娟子的嘴,娟子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刘老泉大叫一声“畜生”,冲过去从后面抱住男人。男人用力一甩,刘老泉就被摔倒在地,头狠狠地撞在桌子上,人也昏了过去。就在男人松开手的一瞬,娟子发出了凄厉的喊声:“救命啊!”
刘老太也被惊醒了,她来到娟子的房间,看到被打倒在地上的男人和被欺负的女儿,冲过来就想拼命,可是那个男人随手一挥,她就倒在了地上。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院子里的两条狗,它们疯狂地冲着屋里叫了起来。
前面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后院的人,西边厢房里住着几户人家,其中一户是刘老泉的两个远房侄子,大哥刘进说:“狗叫得不对,赶紧去看看。”
弟弟刘忠说:“好。”
两兄弟一人拿着一把镰刀就往前院冲,两条狗看到他们过来,叫得更起劲了。当他们冲进屋子时,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刘老泉夫妻和骑在娟子身上的男人。
刘忠怒火中烧,抡起镰刀对着男人就砍了下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个男人翻滚着倒了下去,鲜血流到了娟子身上,娟子大叫一声,也昏了过去。
刘老泉悠悠醒转过来,他起身看了看倒在炕上的男人,又伸手摸了摸男人的脉搏,然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嘴里叨咕着:“完了完了。”
刘进安慰说:“不用怕,二叔,他是入室强奸,我们是自卫,不会有大事的,最多也就是坐几年牢。”
刘老泉摇着头、摆着手说:“不一样,不一样啊。他们是吏部微服私访的大官。”
刘进说:“大官就可以没有王法吗?”
刘老泉说:“你懂什么?我跟官府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们那点路数我还不知道吗?他们为了面子,不可能承认入室强奸的,他们肯定会定你一个谋财害命。”
刘进愤怒地说:“难道真的没有王法了吗?”
刘老泉说:“王法是人家定的,也是人家说了算。”
刘进说:“那该怎么办?”
刘老泉说:“你们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刘进说:“往哪跑?跑得了吗?”
刘忠惊慌失措地问刘进:“哥,怎么办?”
刘进咬着牙说:“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把后面那两个也杀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刘老泉说:“你说的对,躲是躲不掉的,不杀他们肯定是死,杀了他们才有可能活。”
刘忠蹲在地上,说:“哥,我害怕。”
刘老泉从地上捡起镰刀,说:“刘进,咱爷俩去。”
刘进说:“好。”
刘忠从地上站起来,说:“我也去。”
刘进握住刘忠的手说:“好样的兄弟。”
刘进看了看还昏倒在地的婶子和娟子,问刘老泉:“婶子她们怎么办?”
刘老泉说:“她们这样最好,这种事不能让他们看到。”
刘进说:“叔说得对,我们走吧。”
刘老泉对刘忠说:“你留下照顾她们,她们要是醒了,千万不能让她们大哭大叫。”
刘忠说:“二叔,还是您留下,我们哥俩去吧。”
刘老泉担心地问:“你行吗?”
刘忠说:“行。”
刘进和刘忠哥俩拿着镰刀向后院走去。
狗的狂吠终于让东厢房的客人忍不住了,只听一个声音说:“王玉,狗都叫这么长时间了,你听不见啊?”
王玉说:“我听见了。”
那个声音说:“听见了还不去看看?”
王玉说:“不用看,是武亮出去了。”
那个声音说:“你去看看,千万别出什么事。”
王玉说:“我不去。人家是尚书大人的亲戚,我们跟着操什么心呐。”
那个声音说:“他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们都担待不起,快去。”
王玉极不情愿地打开房门。就在他刚要踏出房门的时候,恰好刘进和刘忠赶到了。刘忠挥起镰刀给了他一下,刘进冲进房间,又给了里面的人一下。两声惨叫之后,一切又复归于平静。
几个月前,朝堂之上,桃花源谷主蒙骥正在组织吏治整顿工作会议,蒙骥说:“自朕提出整顿吏治以来,吏部积极行动,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拿出了实施方案。对吏部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希望其它部门都要向吏部学习,主动行动起来。
“吏部的报告,写得非常好,所以今天召集众位爱卿共同讨论一下。下面先让朱爱卿把方案给大家介绍一下。”
朱温说:“自陛下提出整顿吏治的要求以来,吏部成立了以于侍郎为组长的贯彻落实小组,于侍郎率领吏部同仁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之后,提出了一个方案,就吏治中存在的主要问题、吏治整顿的重大意义、具体内容、重点难点问题以及保证措施等方面提出了建议。这份方案是由于侍郎组织制定的,所以具体方案臣想请于侍郎给大家详细介绍。”
大家一齐把目光集中到吏部侍郎于雷身上。这是一个人们一眼看过去就会认为是一个满腹诗书,风流潇洒的大才子。十年前,年仅二十岁的于雷便高中状元,被授翰林院编修之职,深受蒙骥喜爱,短短时间内便在各部岗位历练,年纪轻轻,已经官至吏部侍郎的高位了。
吏部尚书朱温已经年近古稀,在吏部经营多年,当然知道吏部将来肯定是于雷的天下,甚至还不止是吏部,于是便大力培养于雷,也是给自己的未来铺条后路。他遇事都会把于雷推到前面,把荣誉都归给于雷,所以朱温与于雷的关系一时在朝堂之上传为佳话,一个慧眼识英、热心栽培后进,一个虚心好学,真诚尊重前辈,他们的关系让蒙骥深感欣慰,对朱温反而更加信任,对朱温的孩子也更加重用。
于雷知道这时候该自己出场了,便说:“陛下,朱大人在陛下提出加强吏治的工作要求后,第一时间就组织吏部同仁进行了深入的研究,这篇报告就是在朱大人的亲自组织下完成的,臣只不过做了一些书记员的工作。”
这时,旁边的一个年轻官员说:“陛下,臣以为现在是朝堂,不是吏部表演情深意切的表演场,他们想表演可以回去演,没有理由在这浪费大家的时间。”
众人一看,知道好戏又要来了,因为说话的这个人是大理寺少卿辛锐。辛锐从年龄和职位、受蒙骥的宠信程度上都与于雷不相上下,而且两个人好像天生有仇一样,几乎每次见面都要争吵。群臣私下里都把这种情况归结为二人争宠,所以才会这么针锋相对。
这个辛锐也实在不简单,虽然不是进士出身,但武艺超群,从小就是蒙骥的伴读,后来发誓为谷主铲除奸佞,便央求蒙骥把他放到大理寺。辛锐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志向,成了蒙骥的一把利剑,只要是蒙骥不喜欢的人,辛锐都会罗列罪名,栽赃陷害,最终以贪腐的罪名治罪。由于辛锐的靠山是蒙骥,所以别人拿他也没什么办法,他有了这么强大的靠山,自然也就天不怕地不怕,表现得非常强势,被人冠以滥杀无辜的恶名,他也丝毫不在意,反而因为声名狼藉、人人惧怕而沾沾自喜。
蒙骥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两个爱将,没有说什么。众大臣都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插嘴,等着看热闹就行了。
于雷说:“辛少卿请稍安勿躁,做任何事都要追根溯源,只有抓住根本才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那种打打杀杀、头疼医疼、脚痛医脚的办法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
辛锐说:“于侍郎是在说在下吗?”
于雷说:“在下说的是吏治的事,没有说任何人,辛少卿不必多心。吏治出现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一些官员没有正确地履行自己的责任,使得管理出现了偏差,导致陛下的理念得不到很好的贯彻。吏治整顿所要做的就是如何加强管理,让大家集中力量把自己的份内之事做好,确保陛下的治国理念得到不折不扣的实施。”
辛锐说:“行了,书呆子气又上来了,你就说该怎么办吧。”
于雷说:“根据调查,我们的法律和制度体系是相当完善的,问题就在于有人不认真执行,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形同虚设,究其根源就在于人的问题。”
辛锐说:“人不都是你们选的吗?你们现在又说是人的问题,那也是你们造成的。”
于雷说:“辛少卿这么说,在下就不得不申辩一下了,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因为人都是善于隐藏的,没有东窗事发的时候,谁敢拍胸脯说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而且人是会变的,即使现在是好人,也不能保证以后永远都是好人。”
辛锐说:“在下听明白了,选错再多人也跟你们没关系呗?因为是人家隐藏得好,或者说人家以后才变坏的,是不是?”
于雷说:“辛少卿,在下什么时候这么说了?在下想要强调的是,选人用人是最重要的环节,荀子曰:‘有治人,无治法。’再好的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再好的法律不认真执行也是一张废纸,所以关键的因素还是人。所以选人用人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也是吏治非常重要的环节。”
辛锐说:“这么说是在下误会于侍郎了?那么怎样才能保证选人用人环节呢?”
于雷说:“选人是一时的,但是用人是长期的,因而用人管理比选人更重要,因为管理不好,好人也会变成坏人;管理好了,坏人也会变成好人。”
辛锐问:“好有道理哦!那么于侍郎准备怎么管呢?”
于雷说:“任何人做事都存在动机的问题,而动机归根结底是受人性支配的。人性无非就是自私,是趋利避害……”
于雷刚说到这里,国子监祭酒孔循就说:“陛下,臣不同意于侍郎的说法。”
辛锐揶揄地说:“祭酒大人是不是又想说人之初性本善啦?”
孔循说:“辛少卿,说话不要太刻薄。”
辛锐说:“对不起祭酒大人,可是下官只会这么说话。”
于雷说:“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逐利乃人之本性,如果连这个都不承认,还有什么好说的?”
司马迁这段话的意思是说,神农氏以前的事我已经说不清了,但是《诗经》《尚书》里的记载,人都是追求享乐的,治国之道最高明的是顺应人性自然发展,其次是用利益引导,再其次是教诲劝化,再其次是制定规章来约束,最拙劣的做法是与民争利。
蒙骥说:“人性的问题争论了几千年都没有结果,我们就不要再纠缠这个了,还是说些现实的吧。于爱卿,你继续说。”
于雷说:“韩非子说:‘利所禁,禁所利,虽神不行。誉所罪,毁所赏,虽尧不治。’所以,解决问题最根本、最有效的办法是利用人趋利避害的本性,趋利的表现就是升官发财,避害表现为逃避责任。”
韩非子的意思是说,让禁止之事获利,禁止本应得利之事,即使是神明也办不到。称赞有罪之人,诋毁该受赏之人,即使是尧这样的圣君也无法治理好国家。韩非子强调的还是心口如一,不能和人趋利避害的本性作对。
孔循又说:“陛下,臣反对,怎么能说得这么赤裸裸呢?”
于雷说:“做事都要从两方面考虑,一方面是解决问题,这就必须利用人性。另一个方面就是宣传,也就是把自己的行为道德化,就是把话说得高尚一些。下官所做的事是怎么把事做成,所以必须利用人性,而如何宣传,那就是祭酒大人的责任了。”
孔循指着于雷说:“你、你、你……”
辛锐说:“既然祭酒大人不喜欢,下官就提个建议,以后于侍郎就用祭酒大人喜欢听的语言来说,比如人生要有追求,要努力成为事业成功的人,不要成为失败者,这样可以了吧?”
孔循说:“话虽尖刻些,但意思还是对的。升官发财是庸俗之人的追求,圣人之徒追求的是‘立德、立功、立言’。”
于雷说:“好了祭酒大人,是下官错了。不过下官管理的都是庸俗之人,下官只能用他们听得懂的庸俗之言,所以请祭酒大人不要以圣人的标准要求我们可好?”
蒙骥说:“不要再争了,大家没有时间听你们吵架。”
于雷说:“对不起陛下,耽误大家时间了。所以要想管好人,就要充分利用人趋利避害的本性,体现在吏治上,核心就是:选人用人机制和奖励惩罚机制。选人就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但是人选好了还不算完,还要持续管理,保证他们能够持续地按照陛下的要求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辛锐说:“啰里啰嗦的,就说到底怎么做吧。”
于雷说:“辛少卿别着急,找不准病因怎么开准药方呀。人要做事必须具备两个方面的条件,第一是主观因素,第二是客观因素。主观因素就是想不想的问题,这个方面的制约因素就太多了,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思想方面的原因,是趋利避害的本性所决定的,所以我们必须加强对官员的教育,提高大局意识,摒弃自私自利意识,提升以国家是利益为重,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精神。只要思想问题解决了,其他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辛锐问:“你们教育好了吗?”
于雷说:“活到老学到老,思想教育怎么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一次教育终身有效的事,它是一个持续的、长期的过程。”
辛锐说:“太麻烦了,在下跟你说个简单的办法吧。”
于雷说:“请辛少卿指教。”
辛锐说:“在下认为,最好的教育就是惩治,在下才没兴趣去分析一个人的觉悟是高还是低,教育得是好还是坏呢,再说那种东西也没有办法考核,没被抓的时候都是好的,被抓之后就都是坏的,这种好坏还有意义吗?
“所以我们大理寺的做法就是:发现一个抓一个。这样一来,现有的贪官抓一个少一个,潜在的贪官一看,贪腐的成本这么高,没贪的也就不敢贪了,这不比你们那种教育有效多了?如果每个部门都能像我们这样严格落实责任追究,贪腐的问题早就解决了。这些问题之所以迟迟解决不了,关键就在于你们这些人自己的自私,不敢大张旗鼓地追究那些失职者的责任。”
于雷说:“辛少卿这个观点在下赞同,正是因为人的自私,所以做起事来才会权衡利弊,责任追究才难以落实。”
辛锐说:“哦?于侍郎难得赞同一次在下的意见,真让在下受宠若惊了。于侍郎探讨过这些问题的原因吗?”
于雷说:“这是我们经常讨论的。”
辛锐问:“于侍郎可以介绍一下吗?”
于雷说:“当然可以。不过今天是朝堂,不能让大家都陪着我们讨论这些无聊的问题,我们改个日子再说好吗?到时候在下请客,诚心邀请辛少卿。”
于雷说:“一言为定。”
蒙骥说:“够了,你们俩的事自己找时间说去,别在这里耽误大家的时间。”
于雷、辛锐急忙说:“臣遵旨。”
于雷说:“陛下,臣觉得要想更好地解决吏治中存在的问题,应该有计划地开展一些暗访行动,把问题摸排清楚,然后才能制定出更有针对性的措施。”
蒙骥说:“准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