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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堡设计博物馆外,隔离人群的警戒线已经拉到了五百米外。
但不妨碍汹涌的人群把整个城市堵了一千米有余。
黄昏如酒。
一日尽头的光芒洒落,将玻璃的金字塔浸透在令人迷醉的光辉之中。
每一寸三棱结构中晶体反射出的细小光芒,耀眼得让人们不禁为之感慨。
感慨人力伟大,感慨世界伟大,并哀叹自己的渺小……
光芒照在普通人的脸上,他们身着才下班的职工服装或是流浪汉式的东拼西凑,肤色性别样貌各不相同,但他们都聚集在一起,问询,激昂着。
今日是否可以见上女王,或者那位怪盗一面?
何时自己有所能力,让自己的展品可以在此展出?
门口的豪车何时自己能开上这么一辆?
怪盗今日又要带来怎样的表演?
亦或者,更多的是关于其他的事情。
不切实际的吹着牛,说何时自己买下这么一座博物馆,让世界上的宝物都汇聚于此?
更有甚者,自我问询和吹嘘如何成为怪盗,要什么值钱的就自己去取,无需担心生计,不需要去日复一日重复无聊的人生,能潇洒自在的活着。
是了,人,就是如此自私自利,目光短浅。
他们不可能猜得到今天这里要发生什么,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不可能猜得到,他们所期盼的主角,那位潇洒的怪盗已经被削得连肉泥都不剩下。
没有能力,也没有责任。无需更多的要求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也不会知道要做什么,更不能做什么。
他们就充当快乐的观众,一无所知的看着幕后卷起的风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戏码。
如此来,他们就是平庸而无知的了。
看起来像是骂人的话,可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就是如此运作,如此进行,如此生活。
他们对抗着自己也不知为何物的生活里,被高位者玩弄在他们根本所不能知晓的规则中,连思想也被牢牢掌控。他们不能往上走,只能尽一生的力量努力,不要被时代的洪流冲到下水道里。
究其一生,只剩下虚假的满足,亦或者对于整个世界荒谬的不满足。
如无有人记得,他再无剩下的。
就算有人在后世一辈子记得,他也无再剩下的。
不是谁都能在一生里都有勇气对抗这种巨大的荒谬,所以大部分人就平庸。
可就算有勇气对抗如此的人,他们也大部分一辈子都做不到什么。
因为平庸不是他们自己定义的,而是相对的……
三十岁死去和七十岁死去的人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意义,人们就这样生活了几千年了,一样没有看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
被命运裹挟之人,本不该来到此处。
伦堡设计博物馆中。
应有的礼仪,对管理博物馆和此处一些珠宝设计师的接见,表明对于怪盗DK的态度。
简单的一句话可以解决的事情,却进行了一个小时——这还算是短的,被认为礼仪不足的。
他们毕恭毕敬,而毫不在意者却必须表现得相当在意。
但这却又是必要的事情。
只需要静待流程走完,今日结束。
……怎么,你觉得,是在说谁的故事?
是谁的故事不重要。
只要站上舞台之人开始向自己的天空发问,终究都要面临终极的审判,要面临最终的荒谬。
还没有到怪盗预定的时间。
终于,洛月向前打开玻璃柜,用指尖轻轻划过这颗宝石的表面。
她无须礼仪也可以触碰它,但她走完了礼仪的流程,来看看这颗宝石。
今日展出的重头戏,被怪盗DK预定的宝物。
一颗黑色的,如心脏般大小的巨大宝石。
它名字很多,英格兰特帝国第二任皇帝的“护心石”,未被镶嵌于天腐灯烬戒指上的遗憾宝石,埃萨克的至祸之心……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眼下它最重要的意义,是林贡斯之战缴回的重要物品。
可不论如何,无论它有什么名堂,对于洛月而言........也就只是欣赏和喜欢。
倒也不会太过在意。
打个比方,就差不多是孩童对于手里糖果的态度。要说见过好吃的糖果有很多,而且明天还会再有。
但要是被别人从手上抢走了,那不爽……是肯定的事情。
普通人一生中见过的名贵宝石肯定不会少,只是拥有不得,触摸不到。
而洛月无论是拥有的,还是触摸过的宝石数量……就凭她自己的记忆力来说,也已数不清了。
“也不知道李昂斯为啥为了一块宝石那么努力……有那么好玩吗?”洛月嘟囔了一句,把展示柜的柜子重新合上。
周围相机咔嚓声不绝于耳。
今日馆内不让开闪光灯,少了点放烟花般爆闪的感觉,但记者们仍然在猛摁相机快门,恨不得把今天拍到的照片填满六十帧视频的每一帧画面。
他们有的是为了女王的照片而来,也有的是为了拍到怪盗行窃的过程而来。谁也不知道怪盗何时来,但若是知道能拍到一张怪盗行窃的照片,那无论多少胶片也要不值钱的用。
感受着记者们的努力,洛月不禁在心底为他们叹口气。
不值得啊,今晚大抵是不会有怪盗来了。
就算等到午夜的钟声结束,也不会来。
无法按时前来,无法完成约定的偷盗,无法出现在民众的目光之中。
而人们的关注力是有限的,只要有一次失败,再而销声匿迹,这英格兰特的罗宾汉就会消失在历史之中。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些。
有嘈杂的声音向她提问,但她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
退出到合适的距离,让出给怪盗登场的舞台,让聚光灯锁定无人的空场,让寂静的声音替代盛大的登场……
一想到这些,她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些笑容。
即使没有知晓其意义的人,她也仍然很开心。
漫长的岁月之中,如此令人尴尬和有趣的场面可不多。
人嘛,总是会对有趣和刺激的事情感到快乐,无论它形式如何。
有人喜欢古典大戏,有人喜欢短视频;有人喜欢长篇大论的经典文学,有人爱看简单易懂的轻小说;有人热爱详尽至极的科普视频,有人喜欢鬼畜抽象小短片……甚至由某个主播截下来的一段失真拉耳鬼叫,也能被人们诠释成什么传世大作。
在漫长的岁月里,洛月喜欢许多事物。而她最喜欢的事物,通常都叫做“现在”。
为了达到喜欢的这个“现在”,她经常花费很大的功夫——但过程她也不会觉得无趣。
你甚至可以说她要做女王就是为了这一刻。
毕竟“洛月·维多利亚”这短短的几十年对洛月来说,也不过的无数个岁月之中的其中一个小小的片段。而之中的全部过程也不是毫无乐趣——就算这么认为,又可以怎么样呢?
洛月不会想这么多,她只是觉得很有趣。
时间流逝,一分一秒向着怪盗约定的时间靠近了。
数百双目光盯住宝石,他们屏住呼吸。
无论是紧张的警卫,全神贯注只为一拍的记者,场外看热闹的观众,甚至以轻松心情来看个笑话的女王本人……他们凝神屏息,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黄昏散落在天河尽头,只余残云火烧。
比酒更醇厚的暮色自西方涌入,属于人类的金色光点自城市之中亮起,点亮伦堡最高最大的时钟塔,和万家灯火。
伦堡艺术博物馆更是被如此探照灯包围得水泄不通,周围亮得宛若白昼。
滴答滴答。
终于……时钟塔的秒针一分一秒,走到了最上方,和分针合二为一。
分秒不差时。
“嗯哼~”
整个伦堡设计博物馆的展厅里响起了一个人的哼哼的声音。
而如此声音清晰无比的传达到了每一个听众的耳朵中。
伴随这一声要让人安静的声音以后,整个展厅里……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
等着场馆里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展厅上方的玻璃金字塔被光芒点亮,随后呈一束聚光灯打在了宝石柜上。
宝石柜边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他着暗蓝色礼服,黑色斗篷披风,和浮夸无比的礼帽。
他的脸上,还戴着那标志性的面具,将他的身份掩去——
怪盗DK!
“女士们,先生们……”
他脱帽,向观众致谢,再向女王致以一个九十度的弯腰。
“还有英格兰特最璀璨的明珠,世界最美丽的女王殿下!”
鞠躬之后,他向四方都标准而快速的鞠躬下去。
“欢迎你们的到来!”
狂热是止不住的。
无视禁令,相机的闪光灯开始不断的闪烁。人群开始呼喊,就连不明真相的外场观众也开始欢呼。
洛月同样已经无暇顾及身旁警卫无用的警告,透过那比宝石明亮透彻许多的眼睛,向这位不速之客看去。
她顿时知晓了这一切的答案。
意外地,被不是怪盗的人,模仿怪盗的手段,抢走了怪盗的东西。
可她不但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嘴角的笑意更甚。
因为一切都是如此华丽,一切因为那是伪物——而更加有趣!
“那么,宝石‘天腐灯烬’……我就此收下了。”
怪盗DK一甩披风。
宝石柜上的玻璃罩凭空消失,而十数只鸽子则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从宝石柜里飞出。
等到镜头再度拍到怪盗的手,拍到一拥而上的警卫时,怪盗正攥着这块宝石,仔仔细细地看着它。
面对着指向他的枪支,和动手准备砸向他的枪托,他只是优雅地往怀中收下了宝石。
下一秒,他站在了宝石柜——谁也不知道这宝石柜的玻璃是什么时候复原的——的上方,再次向所有人致谢。
聚光灯熄灭,所有的灯光再度亮起,而怪盗DK跟随着聚光灯一起,消失在了伦堡设计博物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