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声音,首先进来的是账房先生周显,他年近五十,留着三缕山羊胡,一进来就紧张地盯着丁鹤年起伏的胸口问:“掌柜子,怎么样?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丁鹤年惨淡一笑:“我们是中医世家,谁还能有我们更懂得治病?”
同时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位身着粗布襦裙的妇人,沈氏,她是丁鹤年故友之女,日常负责打理堂内杂务。此刻她手拿着事先准备好的脸盆和湿毛巾,上前轻轻给老东家擦去因身体虚弱而渗去出来的凉汗。
最后进来的是药童阿力,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眼眶通红,一进来就站在老东家身边,不知所措,说了声:“老掌柜,木柴架塌了。”
丁鹤年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最终落在堂中悬挂的“寿世济人”匾额上,那是他十年前创办鹤年堂时亲笔所题,笔锋间还带着他少年时颠沛流离的苍劲。
“别慌……看来是,我不死,这事情就没个完。”丁鹤年摆了摆手,气息愈发微弱,似乎头脑也不清楚了:“切记,秘方……不可轻传,若遇……遇宫廷来人,便说……便说我已将秘方焚毁……”
话音未落,他的头微微一歪,手从儿子丁文勇手中滑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很快,牛街的商户们都知道,鹤年堂的老掌柜丁鹤年去世了,纷纷前来吊唁。人们还记得,这位既会写诗又会看病的回族老人,平日里待人和善,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他总能分文不取地赠药。
然而,谁也不知道,丁鹤年临终前的一番话,竟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将会激起几百年不能平静的浪花。
在前来在吊唁的人群中,有个穿着青色短打的汉子,听到堂内传来的“秘方”“延年益寿”等字眼,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不等吊唁结束,就匆匆离开鹤年堂,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钻进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堂主,消息属实,丁鹤年确实留有延年益寿的秘方,还提了‘秋露白’和武昌老桂树。”汉子对着车内的人低声道。
车内坐着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着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他闻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丁鹤年藏了这么多年年,如今死了,这秘方也该换个主人了。”
这男子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蝎会”堂主厉千钧,向来为了钱财和秘方不择手段。他早就听闻鹤年堂的丁鹤年医术高明,且有养生之道,只是丁鹤年行事低调,他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如今丁鹤年去世,又传出秘方的消息,他自然不会放过。
“堂主,那我们现在就去鹤年堂抢?”汉子问道。
“急什么。”厉千钧瞥了他一眼,“丁鹤年刚死,他的人肯定警惕,而且牛街人多眼杂,不宜硬来。你先去查探一下,看看他那三个手下的底细,再派人去武昌,盯着那棵老桂树。我听说,丁鹤年的诗集中藏着炮制之法,你想办法把他的诗集弄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汉子应声下车,很快消失在胡同深处。
而此时的鹤年堂内,丁文勇、周显、沈氏及阿力正围坐在桌前,面色凝重。因为,从昨天晚上丁先生的遗体装进棺椁之后,就没有人动过,但今天一早却不见了。
“怎么会呢?难道是被贼人偷走了?要不要报官?”阿力惊慌地问。
“这件事情先不要声张,父亲临终前说,不可将秘方外传,尤其是宫廷来人。”丁文勇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方才吊唁的人里,我看到了一个陌生面孔,眼神很不对劲,怕是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
周显叹了口气:“先生一生清廉,以药济世,从未想过要靠秘方谋利,如今却因为这秘方,要给鹤年堂招来祸事。”
丁文勇看向阿力:“阿力,你年纪小,这事本不该牵扯你,你要是想走,我这就让周先生给你些盘缠,你回老家去吧。”
阿力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摇了摇头:“我不走!先生救过我的命,还教我认药、读书,我要留下来,守住鹤年堂,守住先生的嘱托!”
沈氏满眼是泪说:“我也不走!伯伯侍我不薄,在这个时候我要更加努力干事,才对得起他的恩德。”
丁文勇看看大家,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好,既然大家都愿意留下,那我们就得想个办法。先生说秘方没写在纸上,只记在他心里,那外人就算来抢,也抢不到实质性的东西。当务之急,是守住‘秋露白’和武昌的老桂树,还有先生的诗集。”
周显点头:“‘秋露白’现在存放在后堂的地窖里,钥匙只有我和先生有,我这就去把它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沈姑娘,你负责把先生的诗集收好,那些诗集里有先生的心血,不能丢。阿力,你留在前堂,留意来往的客人,若有可疑之人,立刻告知我们。”
三人分工完毕,各自行动起来。可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厉千钧的人很快就查到了三人的底细:阿力是个孤儿,三年前得了重病,被丁鹤年救了之后,便留在鹤年堂当药童;周显曾是个落第秀才,因家境贫寒,被丁鹤年收留当账房,为人忠厚老实;沈氏的父亲是丁鹤年的故友,十年前去世,丁鹤年便将她接到鹤年堂,帮忙打理杂务,她不仅手脚麻利,还略懂医术。
“都是些没背景的人,不足为惧。”厉千钧听完手下的汇报,冷笑一声,“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今晚三更,你带几个人去鹤年堂,把那本诗集抢来,顺便把那三个碍事的家伙处理掉。”
“是!”手下领命而去。
深夜的牛街,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鹤年堂的大门早已关上,前堂的油灯还亮着一盏,阿力正坐在柜台后,借着灯光整理药材。他想起老东家对自己的好,心里一阵难过,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突然,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响,阿力警觉地抬起头,握紧了手边的药杵。他刚想喊周先生,就见几个黑影从墙头翻了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直奔后堂而去。
“有贼!”阿力大喊一声,拿起药杵就冲了上去。可他年纪小,力气也不大,很快就被一个黑影打倒在地,动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