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内灯火通明,月千空跟着李萧翎寄存她们的佩剑然后在一楼楼梯口处选了个座位,此时一楼的戏台上一位青衣歌女正咿咿呀呀唱着小调。
“小二,来四样时令小菜。要你们厨子最拿手的。”
“好嘞小姐,还有要点什么吗?今天新酿的’雪中火’味道您一定喜欢。”店员推荐着今天的酒水。
“不了不了。”李萧翎摆手拒绝道。“今天带着我妹妹来,要扎酸梅汤就好了。”
“好的好的,我给您下单。”店员匆忙离去。
月千空借着整理衣袖的机会,目光扫过整个大堂。今天的人没有上次来的时候人多,但戏台周围也是围满了看戏的客人。
“先吃饭。”李萧翎注意到她忧心忡忡的样子提醒道,声音带着笑意,“你紧张得筷子都要捏断了。”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下来,满脸络腮胡上还沾着铁渣与醉仙楼里的场景格格不入。
“卢老板?”二人诧异道。“这么巧?”李萧翎招呼过来。
“您是哪位,我们见过吗?”卢老板,不,是洛弗斯没有见过李萧翎的模样。
“确实有些年头没去您那打造东西了,把我忘了也是正常的事。”李萧翎找补道。
“这位我倒是记得。”洛弗斯把目光转向月千空。“前几天还来我那取剑呢。想不到今天这么巧,都来这里听戏了,我没空多聊了,好戏就要开场了,我可要找个好地方去。”说罢匆匆走过。
“也是怪怪的。”李萧翎琢磨着。“不过他一直也是个怪人。”
月千空低头扒饭,没有过多关注,或者是她没有心思去关注,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等会怎么调查上。
两刻钟后,李萧翎突然起身:“小妹,我去看戏了。”离席时,她指尖在月千空掌心画了个圈——按计划分头行动。
可月千空现在没有一点思路,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这时突然升起的叫喊声打断她的思绪
“烟柳姑娘,您今天还表演吗?”
“烟姑娘,手指怎么样了?”
…..类似的呼喊络绎不绝,并离自己耳边越来越近,直到那个身穿淡黄色衣裙的女子从自己眼前擦肩而过。
“非常抱歉各位,还需要再养两天伤,请大家耐心等待,今天还会赠送好吃的桂雪糕给大家哦。”烟柳对着所有客人微笑道。
“我记得星格说过她也有些可疑...”月千空指尖轻叩桌面,目光紧锁在不远处那道窈窕身影上。趁着台上戏子甩袖转身的间隙,她灵巧地滑下座位,借着熙攘人群的掩护尾随而去。
烟柳的身影转过一道拱门,消失在幽深的回廊尽头。月千空在转角处驻足,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这条通往烟柳专属休息室的回廊此刻空无一人,深色的木板地面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她屏住呼吸,借着戏台传来的锣鼓声掩护,又向前挪了几步。
“......扩大信息源......”断断续续的低语从虚掩的门缝中渗出,混杂在喧闹的戏文中几乎难以辨认。月千空后背沁出一层细汗,这诡异的只言片语让她颈后汗毛倒竖。
“咔哒——”木门突然洞开,月千空还未来得及躲闪,就与迎面而出的烟柳撞了个满怀。
“哎哟!”她顺势跌坐在地,手指下意识揪住衣摆。抬头时正对上烟柳探究的目光——对方右手托着个模具,左臂却......
“小姑娘迷路了?”烟柳伸出左手作势要扶,月千空瞳孔骤缩。那截皓腕上缠着的绷带边缘,赫然洇着一抹暗红。位置、色泽,都与星格描述的刺客伤口分毫不差。
“这、这里不是茅厕吗?”她结结巴巴地指向回廊深处,同时不着痕迹地后挪半步。木板传来的凉意顺着掌心直窜脊背。
烟柳掩唇轻笑,鬓边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茅厕在反方向呢。”她忽然倾身,带着脂粉香的气息拂过月千空耳际,“要不要姐姐带路?
“不、不必了!”月千空几乎是弹跳着起身,绣鞋在地板上一滑,踉踉跄跄地逃向大厅。身后的烟柳喃喃自语:“奇怪,总觉得在哪见过这孩子......”
真的是她,真的是她,确认脱离视线后,月千空扶着朱漆柱子大口喘息。戏台方向传来阵阵喝彩,她却只觉得耳鸣阵阵。必须找到姐姐!可攒动的人头中哪有那道熟悉的身影?眼见着烟柳又一次从眼前走过,拿着模具拐进后厨,她心中越发着急。
“怎么办...”她无意识地啃着拇指,忽然瞥见头顶纵横交错的房梁。那些粗壮的柚木大梁从戏台延伸至后厨,甚至...连通着茅厕方向。
“有了!”说干就干,月千空壮起胆子,急匆匆地钻进茅厕,浓烈的氨气立刻呛得眼泪直流。“外面挺漂亮的,这里面怎么…”月千空捂住口鼻,仰头打量着潮湿的梁木——几簇霉斑在缝隙间蔓延,还有几只潮虫正窸窸窣窣地爬过。“也就是这里没人,出点动静不会被发现。只能委屈下自己了。”
“踏风!”她足尖轻点墙面,衣袂翻飞间已跃上横梁。腐朽的木头在脚下发出不详的吱呀声,某处甚至粘着可疑的污渍。“回去定要烧了这身衣裳...“她强忍恶心,像只灵巧的猫儿般在梁间穿行。
人群中的李萧翎注意到忽然加速的身影。“千…..空?”她本想着呼唤,但看着月千空匆忙跑向茅厕的样子好像完全没看见自己。“这孩子是肚子疼还是发现什么了?”她疑惑地望着茅厕方向最后还是决定快步跟了过去。
月千空一进去就被刺鼻的气味熏得难以呼吸。她抬眼看向头顶的木梁,基本可以确认能通向厨房。
李萧翎紧跟着月千空来到茅厕门口,熟悉的恶臭让她下意识皱了皱鼻子。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因为闹肚子,那次经历让她发誓宁可憋死也不再来——但眼下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千空?”她压低声音,挨个推开隔间的木门。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每间都空空如也。直到最后一间,她突然顿住——墙面上赫然留着两个若隐若现的鞋印,
“这丫头......”李萧翎仰头望去,昏暗的房梁之间,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爬行。房梁与地面之间落差很大,她刚要出声,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有客人进来了。李萧翎立刻噤声,眼睁睁看着月千空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朝着厨房方向挪去。
“原来如此.....”她心下了然,迅速退出茅厕。既然师妹已经冒险潜入,那她必须做好接应。
前堂依旧人声鼎沸,李萧翎结账后取回寄存的佩剑后,故意在柜台前徘徊。
“姑娘还有事?”掌柜拨弄着算盘,狐疑地打量她。
“等我家小妹呢。”她故作轻松地靠在柜台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孩子吃坏肚子了。”
与此同时,月千空正屏息爬行在油腻的房梁上。戏台的锣鼓声完美掩盖了她偶尔碰触木板的轻响。后厨区域独有铺设的天花板及其粗糙,木板间的缝隙让她能清楚看到下方忙碌的景象——厨子们翻炒的锅铲、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还有案板上剁肉的闷响。
“这人去哪儿呢......”她像只寻找猎物的夜猫,在错综复杂的梁木间穿行。忽然,一段对话飘进耳朵:
“烟姑娘又在里面鼓捣她的秘方了?我这面团都要发过头了!”
“等着吧,人家可是头牌,掌柜特批她可以独自使用甜点房。”
月千空眼睛一亮,循着声音朝角落爬去。甜点房上方的木板缝隙里,飘出浓郁的桂花香,甜腻得几乎让人发晕。她小心地凑近缝隙——
烟柳就在她的斜下方,纤长的手指在糕点表面轻轻按压。那个诡异的模具就摆在案台上,内壁布满蛛网般的红色纹路。月千空瞪大眼睛,看着烟柳从袖中抽出一支细毛笔,蘸着某种暗红色液体在模具内部书写着什么。
“是......文字吗?”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完成书写后,烟柳利落地合上模具,用力一压。再揭开时,雪白的糖霜如同初雪般覆盖在糕点表面,完美掩盖了所有可疑的痕迹。
月千空浑身发冷,正想后退,一只灰毛老鼠突然从她手边窜过,“吱吱”叫着横穿房梁。
烟柳的动作突然顿住,疑惑地抬头:“嗯?这有老鼠?”
月千空死死贴在梁木上,连呼吸都停滞了。好在烟柳只是皱了皱眉,端起糕点盘转身离去。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月千空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必须立刻回去报信。
就在月千空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的刹那,身后油灯摇曳的光影中,一道幽暗的身影如毒蛇般悄然浮现。年秋手中的潜影匕泛着森冷寒光,对准少女毫无防备的后脑狠辣刺去!
“!”月千空突然感知到身后灵子异常波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转身,右手本能地挡在面前。“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匕首径直贯穿了她的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银亮的刃尖滴落。
“小老鼠,原来藏在这儿。”年秋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面具般的温柔假象彻底剥落。
月千空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在力量的较量中她完全处于下风,匕首一寸寸逼近她的心口,锋利的刃尖已经挑破了前襟。生死关头,她突然借力侧身,整个人从房梁上坠落。“哗啦!”腐朽的木板应声碎裂,她重重摔在甜点房的地面上。
“咳...!”尽管在最后关头调整姿势用双脚缓冲,剧烈的冲击还是让她眼前发黑。但此刻容不得半点迟疑,她强忍剧痛一个翻滚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尖叫:“救命啊!杀人了!”
凄厉的喊声如同炸雷般响彻后厨。月千空跌跌撞撞冲出甜点房,迎面撞上三个手持菜刀的厨师。
“哪来的小孩?烟姑娘呢?”为首的胖厨师厉声喝问。
月千空将鲜血淋漓的右手举到众人面前,声音颤抖:“她、她要杀我!”不等对方反应,她就像受惊的兔子般继续向外逃窜。
年秋迅速将“糖衣问心“收入袖中,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追出来:“快抓住那个小偷!”
此时月千空已经冲进大厅,在众目睽睽之下高喊:“烟柳姑娘要杀人了!”清亮的嗓音如同利剑刺破喧嚣,戏台上的锣鼓声戛然而止,所有宾客都震惊地望向这个满手是血的少女。
前堂的李萧翎闻声色变,一把抓起三把佩剑就往里冲。
“客官!兵刃不得入内!”掌柜的惊呼被抛在身后。“里面什么情况?你们快跟上看看。”他一边还催促着前堂的阍者。
“就在那!抓住她!”年秋带着厨师们追出后厨,脸上还挂着楚楚可怜的惊慌。
“千空!”李萧翎一眼就发现了向外狂奔的师妹并注意到她染血的右手,“姐姐就是烟柳!就是她!”她大喊着。
怎么会是烟柳呢?李萧翎心头猛地一紧。虽然对“烟柳“的身份尚有疑虑,但她毫不犹豫地施展“踏风“闪到月千空身前,将“霜镜”抛给师妹,自己则化作一道残影直逼烟柳(年秋)。
年秋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她权衡利弊:若用匕首格挡必会暴露身份,但若不用...必死无疑!
“铛!”金属碰撞的火星在空气中迸溅。年秋终究还是亮出了潜影匕,这一举动让周围的厨师们目瞪口呆。
“居然真的是你。”李萧翎剑招突变,她所持的“晴明”剑划出一道银弧拦腰斩去。年秋冷笑一声,身形突然模糊,竟如墨汁般融入脚下的阴影。下一秒,她鬼魅般出现在李萧翎身后,匕首带着死亡的气息划向那雪白的后颈。
“砰!”月千空从后方袭来用“霜痕”弹开她的匕首再用“镜影”将她击退,她的进攻还在继续,月千空继续追击趁年秋立足未稳再次挥出双剑。但这只来直去的攻击根本碰不到可以入影的年秋,是这样吗?在年秋想要使用能力时发现根本无法遁影。“没有影子...”年秋突然发现月千空特意将她逼到灯架死角,“糟了!”潜影匕的虚化能力在无影处完全失效。她也只能勉强接下这一击,但她的对手不止一个。
李萧翎的晴明剑已带着风雷之势劈落。剑锋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将她的画皮切开一道口子。
“铛!”一道淡紫色的剑气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年秋的匕首。月千空手持“霜镜”与“镜影”双剑,从李萧翎身后杀出。她剑势凌厉,趁着年秋身形未稳之际,双剑交错斩出,在空气中划出两道银亮的弧光。
“天真!”年秋冷笑一声,正欲施展潜影遁入黑暗,却突然面色大变——她的身影在灯架下竟无法虚化!
“没有影子...”年秋这才惊觉,月千空早已将她逼至灯架死角。明亮的烛光从四面八方照射,让她无处遁形。“糟了!”仓促间,年秋只能举匕格挡。双剑交击的瞬间,火花四溅。然而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斩风·破!”李萧翎的剑锋裹挟着风雷之势当头劈下。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将年秋的画皮面具划开一道裂痕,露出其下的真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一柄乌黑的重锤如同陨石般砸落,震耳欲聋的爆响中,李萧翎连人带剑被震退三步。她握剑的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晴明”的剑柄滴落。这正是工匠武器“爆裂重锤”的能力——冲击力加倍!
李萧翎惊愕抬头,却见那个平日里笑容可掬的铁匠此刻面容严肃。“卢老板!?”不,此刻该称他为洛弗斯,他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高墙挡在面前。
“啪!啪!啪!”醉仙楼内所有的灯笼突然同时熄灭。黑暗瞬间笼罩大厅,惊慌的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轰隆!”黑暗中,洛弗斯的巨锤再次掀起腥风。月千空只觉一股恐怖的劲风扑面而来,她本能地急退,身后的木桌在重锤下化为齑粉,粗壮的立柱也被拦腰砸断。“小心!”一个带着松木清香的怀抱接住了她。李萧翎拽着师妹一个翻滚躲到柜台后方。原先富丽堂皇的大厅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木屑与瓷器碎片四处飞溅。
“该走了,暴露了。”洛弗斯摘下画皮提醒道。年秋也扯下已经破碎的画皮面具。“只能这样了。”就在二人准备撤离的刹那——“铮!”
一道霜色剑气如流星般穿透屋顶,精准地击中二人脚下的地面。木屑纷飞中,醉仙楼的雕花窗棂轰然炸裂。皎洁的月光倾泻而入,映照出踏月而来的身影——景何手持未出鞘的尘风剑,仅以剑指轻点,无形的剑气便将洛弗斯逼退四步。
“寒芒掌门...”年秋面如死灰,声音颤抖,“你早就在等这一刻吗?”
景何衣袂飘飘,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辉。他目光如电,冷冷道:“私自潜入学院打伤我的弟子还大闹酒庄,这场戏就该落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