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艘船停靠在教宗国西海岸，结束了它们在海面上一月之久的颠簸。

　　李鸣找到去经济城市的商人，托他们给老法师和罗奇带去一封信。他不准备回尔顿王国。

　　神职人员送李鸣到城北，土黄色的土路通往城外山野的农田，李鸣将刻刀和木块用左手拿着，右手攀上了通往另一个城市的马车。

　　春天快要来了。

　　沿着灰蓝色的河滩，自由的风以远超龙岛的温和从李鸣褐色长袍的每一个褶皱中淌过。

　　马车吱吱呀呀的响声，鸟类的吱鸣声，共同将美好的时光谱成简单的乐曲，曲声平淡，淡的仿佛让人靠在车厢边就可以睡着。

　　驶过无穷无尽的平原，结束磕磕碰碰的第一段旅途，李鸣在一个吵闹的城市戴上了面具。

　　他在灰色的石头小房子之中找到了去教宗国西侧边境的班次——因尔顿王国和教宗国的异种族问题，精灵已成为教宗国旅游热门。

　　一家贵族和李鸣同行。他们要去西境亲戚家的庄园看精灵的森林。

　　得知李鸣是法师后，孩子们率先放下了戒备，问他关于精灵和天人的问题。

　　教宗国的精灵四肢纤细，脖子有两个人那么长，眼睛大的像铜铃。精灵自己喂不了奶，晚上会去偷幼婴儿的奶瓶。

　　天人截然相反，他们体长一米，体宽也一米，他们有一个大肚子，充满空气。这让他们浮起来，飘在天上，所以他们叫天人。

　　天人喜欢吃魔力结晶。

　　“嗯……有一定错误，但绝大部分是对的。精灵的确没有胸。”

　　小孩子听不懂，稍微大一点的则好奇的问：

　　“传说精灵的女性都很漂亮，是真的吗？法师大人？”

　　李鸣撑着脖子，看着车厢外面。

　　精灵不屑于打扮自己，漂亮吗，很漂亮，但更多是艺术性的美。

　　“差不多，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长什么样。所以我猜……是的，都很漂亮。”

　　李鸣从不下车，也从来不觉得旅途无聊。

　　他总是看着车厢外面的景色，那些花花草草，农田，水塔和风车下的奴隶们。

　　他孤僻，不吃饭，又是法师，便陡然在大人们眼中变得可怕了。

　　孩子们总是持和大人相反的意见。

　　他们讨厌那些难吃的糕点，他们恨不得把明天吃饭的时间抽出来放在今天的休息时间玩。

　　李鸣不用为吃喝拉撒烦恼，也没有烦人的保姆能管着他，这令人羡慕。

　　这些孩子大概以为所有法师都能这样。

　　他们总是问李鸣问题，李鸣也不吝啬说点施法小技巧。

　　贵族家祖上有施法资质，到了他们这一代，虽然释放不出魔法，但能感受到魔力。

　　这点儿“共性”足以让小孩乐呵一路了。

　　到达教宗国西境是两个月后，中途下了一场小雨，路面有些泥泞。

　　李鸣迷失了方向。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往哪边走。

　　维姬没有告诉他详细的地址。

　　作为李鸣中途对他们孩子的照顾，贵族一家邀请李鸣去宅邸那边再玩几天。

　　李鸣上了他们的马车，途中每到一处便四处询问数月前是否有一个运载着大型设备的队伍从这里经过。

　　保密工作理论上是帕布洛和维姬共同负责，但最终详细实施的肯定是维姬。

　　他了解她，她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刚穿越过来的李鸣的副本。

　　她肯定不信任帕布洛的人，因此不会让他们知道太多。

　　她会把护卫魔力结晶制造机的核心人群全换成自己的人，帕布洛的人一定会被她排挤到队伍头部，尾部亦或者外围。

　　按李鸣的角度思考，他会让尾部的人更多。

　　这些尾部的，帕布洛的人一定会留下痕迹。

　　凭借着口音和对帕布洛的人的粗略印象，李鸣最终在一家很偏僻的旅馆打探到了他们的行踪。

　　这个隶属于教宗国的小镇没有国王管理，属于教宗国边境教区之中的一员。

　　在李鸣提到这个问题后不久，一个穿着白色神官袍的老头神奇的，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他不认识帕布洛，甚至不知道这次运输行动和帕布洛有关。

　　这意味着帕布洛用了多个中间接头人，每个接头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接头人是谁。

　　李鸣揍了他一顿，让老头告诉自己的接头人：“LI”这个音节。

　　队伍前往的方向途经下一个有教堂覆盖的城镇。

　　贵族一家要去的方向和那里相反，李鸣在中途和他们分开了。

　　孩子们很舍不得。

　　李鸣没有大人的架子，他们喜欢他。

　　李鸣准备从小树林飞走，一个孩子——是贵族家最小的三个孩子中的老大，他追了过来。

　　他想像骑士一样为自己的朋友送行，而李鸣见过死在战场上的骑士太多。

　　他掀开了面具，暴露在阳光中的骷髅头在后脑勺上有一个洞，也许这会让那傻掉的孩子放弃从军这条路。

　　“好好学习。”

　　李鸣说了点怪话，用涡扇发动机飞走了。

　　洁白的云朵上空逐渐出现一条淡淡的白线，李鸣找到了下一个目的地，降落下去又把帕布洛的接头人打了一顿。

　　这人挺倔，知道的细节更多些，还能在不嗑药的情况下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用匕首偏转李鸣的石质弹体。如果暗杀，一般的法师打不过他。

　　长得还挺帅的，所以被揍得最惨。

　　李鸣让他去找自己的接头人要医药费和加班补贴，找了个树林飞向了下一个目的地。

　　这段路很长，有几个中转点李鸣没找到蛛丝马迹，只能盲目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就发现周围没人了。

　　他离开了人类的势力范围。

　　如果再向前走7000公里，越过雪山，盐碱地和荒原，就能抵达真正的精灵势力范围。

　　他不得不返回之前的落足点，尽量以维姬以及自己以前的思考方式思考。

　　如果是自己，如果是维姬，她会选择如何收尾？

　　——目的地附近有人类村庄，靠近海岸线，无人打扰，所以必须离三大人类王国足够远。

　　但有邮政系统，意味着至少隶属于一个政治系统的管辖范围内。

　　那个政治系统必须足够稳定，没有地缘政治问题，经济体量要大，但不能太大，最好有维姬操控的空间。她肯定会用那个城市当跳板解决钱的问题。

　　这样的国家在100公里内仅有两个，李鸣从靠近海岸线的那个查起，人们都说没有什么“搬运大型设备的队伍”。

　　维姬处理的很干净，但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这里不久前举行过一场大型商业活动，教堂和商人联合举办，有符合魔力结晶制造机的教宗国红龙雕像招摇过市。

　　李鸣感觉自己离目的地近了，他挨家挨户的问，最终打听到在远处的悬崖边有一个很小的村庄。

　　那里最近来了一个新贵族，据说是一个有着金色头发的，胖乎乎的，年轻的女人。

　　李鸣忍不住笑了。

　　胖乎乎的，金色头发？

　　那是女天人。

　　她把翅膀绑在自己腰上，看起来可不就是胖乎乎的女人。

　　“她是不是脸蛋很瘦？”

　　男人们对她的印象很深刻：

　　“哦！对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的！”

　　李鸣：

　　“哎呀，哥们儿，我也好这口！！”

　　李鸣整理了一下仪容，去商店给维姬她们选购小商品。一个木盒子，几件衣服，一把手感不错的匕首。

　　时间过得好快，她应该成年了，这就当做他迟到的小礼物。

　　最后的这段路程，李鸣没有用飞的。

　　他的身体在穿越之后已换了很多零件，脚跟的跟骨是黑色，来自死在龙岛的陌生人，手臂的桡骨要白些，是从焚尸坑的尸体上掰下来的。

　　他是漂洋过海的忒修斯之船，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是否也被改变，不像航行到这个地方，而是在这里搁浅。

　　李鸣奔跑起来。

　　渐渐因呼吸不过来而张嘴呼气。

　　奔跑中鼻孔因呼吸而变得干燥，喉咙缺水而发出刺痛，空气应该是冷的。

　　他呼吸的这么急，大概是铁锈的味道。

　　一路都是上坡，没有山脉，只有起伏的丘陵。

　　黄绿色的草皮之间长着树，低伏的芦苇靠在腐朽歪斜的木护栏上。

　　他从村庄边经过，没有惊扰村庄里面的人，也不愿意被他们惊扰。

　　土路很快消失，人迹罕至的树林挡住了李鸣的视野。

　　他钻入林中，拆下自己的右肩膀，以便让自己从橡树林间挤过。

　　树林后，猎猎海风在没有障碍物的草地之中肆意穿行，他摘下面具，任由海风揭开兜帽，长袖贴着手臂飞舞。

　　洁白的悬崖笔直断裂，犹如大陆架的裂痕。

　　数百万年前死在海床上的海洋生物构成的白垩岩如今也偶尔长草。

　　在七八个起伏的草地之后，一个两层高的石质建筑物耸立在最高的悬崖边缘。

　　那是他的家吗？

　　魔力结晶制造机几乎有那个建筑物的四倍大。

　　那艾尔温留给他的，闪闪发光的金色圆弧塞不进那座建筑里。

　　李鸣低垂着手，带来的礼物随着他的步伐，一次次捶打着他的躯壳。

　　他离得那房子近了。

　　但还要更近些。

　　他视角右移，看见连接着左右房区的拱形走廊。

　　走廊右侧的房子之前被左侧的两层房子遮住了，这是一栋双拼楼。

　　它只有一层，刷着白漆，和走廊呈90度角的墙壁上钉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钉子。

　　上面悬挂着一件女人穿的裙子，一条黑色的布条，以及一个农民干活儿用的灰色亚麻帽。

　　裙子随风舞动，李鸣默默走了过去，听见风中有“咚咚咚”的闷响传来。

　　一个女人，戴着一顶和墙上一般无二的三角形的帽子，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裙子。

　　她坐在一个木头做的小凳子上捶打着什么，盆中有水声，大概是洗衣服。

　　也许是累了，又或许是对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感到了厌烦。

　　她抬起头来，看了悬崖外一眼；蔚蓝的天空，一成不变的阳光，她习以为常。

　　她低下头去，偏着脑袋，继续捶打盆里的布匹。

　　“咚。”

　　李鸣走得太近，他在镇子上买的木盒子在走廊的石柱上撞了一下，发出了不和谐的响声。

　　女人警觉的回过头来。

　　然后猛地站起身体，脱力般扯掉了帽子。

　　维姬将头发挽在脑后，许多自然的绒毛垂在耳边，随海风飘进了她微微张开的嘴里。

　　她还活着，而且成长的很好。

　　艾瑟拉世界的人都很显老，她长得不像青春期的人。

　　李鸣一手勾着面具，一手拿着礼物，其实有很多心里话想说。

　　那不是关于利益，关于钱或者魔力结晶的。

　　他想看看这个地方，就到处转转，问问维姬有没有给他这个投资人留有住宿，或者问问他们还算不算朋友？

　　他没想到去男爵领地会遇上红龙，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炸的停电关机。

　　他不是有意违约。

　　他想知道维姬有没有找过他，女天人杀死红龙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李鸣张开嘴，喉咙发出声音，是一个机械化的，冷淡的声音：

　　“魔力结晶制造机在哪里。”

　　他问的是一个最关键核心，但没有丝毫人情味的狗屎问题。

　　维姬站在风中，像是魔力结晶制造机随赠的商品。

　　她把李鸣的家园据为己有，将他抛弃在鬼知道的破地方等死，而他现在回来了。

　　两人的信任关系修复的时间并没有多久，重逢后，似乎又轻易的出现了裂痕。

　　维姬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以李鸣多疑的性格她说什么都是废话。

　　她马上找回了状态，也像个亡灵：

　　“艾夫斯法师的弟子帮我们把魔力结晶制造机转移到了地下。跟我来，地面的建筑物是用来伪装的。”

　　维姬背身将手里的衣服扔进盆里，帮李鸣开了旁边矮房子的门。

　　里面堆着不值钱的木柴和维姬的衣服。

　　最值钱的物品是一件破损的，像是从哪个贵族家偷来的魔法灯。

　　这里是她的生活间，她有一个木板拼的小桌子。

　　她把木柴搬开，露出一堵普通的墙：

　　“和艾夫斯法师的法师塔用了同一套魔法。但天人小姐做了技术改良，墙体没有魔力反应，它是真正的墙。进入需要秘钥，来自星界秘钥的失败仿制品，天人小姐把它改良成了我也能用的魔法，基础技术来自亚尔法师的论文，使用魔力结晶粉作为载体施法，我的魔力储备一个月只能激发一次。”

　　维姬详细的报了菜名，确保李鸣把应该知道的都知道，转过头去的同时墙体崩塌成颗粒，散落一地。

　　里面是向下的隧道，维姬先进去。

　　李鸣进入后，墙体自动重建。

　　“这里不会有人来，我从当地领主手里把这里连同领地里的村庄买了下来，我们有土地的所有权，有效时间是无限。”

　　随着阶梯往下走，凉爽的风忽然出现在阶梯尽头。

　　地下，悬崖边缘人工开凿出了一个蜿蜒的走廊。

　　靠近悬崖那一侧没有墙壁，站在边缘，可以看到下面的碎石和翻涌的海浪。

　　几根彼此独立的海蚀柱挡住了李鸣一部分向外窥探的视线，仿佛是看透了李鸣的心思，维姬继续解释：

　　“这会导致地下空间暴露在海面上。如果有龙从海面飞过来的话，一定会看见这里的异常。但天人一定要这么弄，她说这样透风透光。我阻止过了，最终选择在了这里。有石头挡着，至少不会被一次性看个精光。”

　　李鸣看着海面，这不是问题，他喜欢这个设计：

　　“没事，魔力结晶制造出来后，可以让光学迷彩阵法全天候运行。单面透光，上面有魔法灯作掩护不是吗，不摧毁魔法灯看不出来的。”

　　维姬缄默不语。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维姬帮李鸣打开了。

　　金色的光芒充满内部空间，甚至溢出到走廊上。

　　魔力结晶制造机已被天人启动，这个篮球场大小的金色圆弧悬浮在门后面的宽阔空间之中，有缺的那一面正对大门。

　　维姬站在旁边，不打算进去。

　　李鸣屏住呼吸，一边从肚子里掏出树叶胸针，一边走了进去。

　　地面的石板刻着复杂的纹理，李鸣认得出来，一部分来自女天人之前逆向的魔力结晶制造机的表层操作系统。

　　一些纹路被散落的文件遮住了。

　　李鸣把文件捡起来。

　　这圆柱形空间的中心点有一张红木桌，那儿散落的文件尤其多。

　　显然，纸就是从那儿掉出来的。

　　李鸣走过去，把文件放在文件堆上，看见桌面耷拉着一只乱糟糟的翅膀。

　　女天人还穿着白色长袍，她用一张纸盖住了自己的头。

　　李鸣拍了翅膀一下，女天人不愿意醒，她把李鸣的手打开，语气不善：

　　“别烦我。”

　　李鸣哈哈大笑。

　　这时候女天人已经从手感上察觉到不对了，她抬起头，看见李鸣的瞬间翅膀马上抽了一下。

　　文件被她那不听指挥的翅膀弄的到处乱飞，她在纷飞的纸堆里指着李鸣，大张着嘴说：

　　“啊！”

　　李鸣很欠揍的模仿她的表情，大惊小怪：

　　“诶！你那什么表情。”

　　他随手抓起来一张纸，上面的文字是天人专用的，看不懂，但不妨碍他假装看。

　　“很用功嘛哥们儿，我还以为你会吃了睡睡了吃直到世界末日呢！”

　　女天人眯起眼睛，张开的下颚向后缩，然后闭上嘴巴，咬紧牙关，鼻子也皱起来。

　　她站起来猛地拍了李鸣的骷髅头一下！

　　拍击声在李鸣颅骨内响了半天才消。

　　李鸣后退一步，摸着骷髅头，不敢相信似的说：

　　“卧槽！你干嘛！我头骨里面还是碎的我跟你讲，你又给我拍碎了一大片！”

　　闻言，女天人踩着桌子从桌子后跳出来，她冲过来就把李鸣的右臂尺骨拆了，然后用自己的蛮力把李鸣按在地上，用李鸣自己的尺骨敲他的头。

　　“卧槽！卧槽！你tm……”

　　“别打，别，别打了……”

　　“哥，哥！别打了，真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tm我错哪了你倒是告诉我啊！你别拆我肱骨！魔力不够了！魔力不够了！哥！”

　　“……维姬！维姬！维姬啊！”

　　维姬打开门。

　　女天人警告似的瞪了她一眼。

　　她是带着笑的。

　　维姬默默把门关上，头靠在门上深吸了口气。

　　她然后低头去看自己的脚。

　　间内咚咚咚的响个不停。

　　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