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开始变成旋转。

　　身体被某种力量卷入了螺旋，像被冲进下水道的水流，一圈一圈地往下坠。

　　他分不清上下左右，只知道自己在转——越转越快，快到头都要裂开了。

　　胃里的东西翻涌到喉咙口，但没有吐出来，因为嘴里也全是甜的。

　　旋转中，他隐约看到了光。

　　不是那种五彩的、刺目的、让人发疯的光，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晨雾一样的光。

　　那光在漩涡的最深处，在他旋转的中心，像一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想朝那光伸出手，但手臂不听使唤。

　　旋转骤然停止。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猛地一刹。小豪豪的身体在惯性下往前一冲，然后——坠落。

　　真正的坠落。

　　有方向了。脚下。他在往下掉，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终于变成了明确的、让人恐惧的自由落体。

　　他来不及思考下面是什么，也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任由重力把自己拽向不可知的深处。

　　坠落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小豪豪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九下的时候，他的脚底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不是泥土的松软，不是雪地的绵软，而是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过于柔软的软。

　　像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一块刚出炉的布丁上，又像被人从高处扔进了一大堆湿棉花里。脚陷进去了，然后是膝盖，然后是手肘，整个人被那柔软的触感接住、包裹、吞没。

　　他听到了马导的骂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哎哟，这是个蛋啊——摔死我了——”

　　然后是晓萱的声音，更轻，但更清晰：“小豪豪？你听得到吗？”

　　他想回答，但嘴里满是甜味。不是那种让人愉悦的甜，而是像含了一嘴的焦糖，黏稠得张不开嘴。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手按在柔软的地面上——手掌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沾了一层黏黏的、散发着香气的粉末。

　　他睁开眼。

　　彩色。

　　入目全是彩色。不是之前那种让人发疯的五彩光晕，而是安静的、具体的、触手可及的彩色。

　　彩色的地面铺在身下，彩色的草丛长在两侧，彩色的房屋立在远处，彩色的云朵飘在头顶。

　　他跪在糖果铺成的路上。

　　每一颗糖果都大如拳头，红的绿的黄的紫的，表面折射着蜜糖般的光泽。

　　地面不是平的，而是微微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膝盖压着的那颗橙色糖果被他压得微微凹陷，正缓慢地、像记忆海绵一样往回升。

　　空气中弥漫着甜香。但没有传送门外面的那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而是温和的、慵懒的、像午后阳光晒过的蜜糖罐子——闻久了，连骨头都开始发软。

　　小豪豪甩了甩头，让那些残留在眼前的彩色光斑消散。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脚踩在糖果路上微微下陷，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着鞋底纹路的坑，然后坑又缓缓填平。

　　马导已经站起来了。他正蹲在路边，用手指抠地面上一颗红色糖果的边沿，嘴里嘟囔着：“这糖……能吃不？”

　　晓萱抱着魔法书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焦距。

　　她低头看着书页上的水纹——那些纹路正在疯狂旋转，像一锅煮沸的粥。

　　“这里的元素之力……”她的声音沙哑，清了一下嗓子才继续说，“这里的元素浓度是正常环境的百倍以上。不，可能更高。我的魔法书……已经测不准了。”

　　小豪豪听到了晓萱的话，又低头看了看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手掌按到的一颗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一颗紫色的糖果，拳头大小，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被他按得陷进地面一小截。

　　糖果周围的透明胶状物黏稠得像胶水，把他的手指粘住了。他用力一扯，指尖拉出一根细长的糖丝，在空气中晃了晃才断开。

　　“呸呸呸——”旁边传来马导的骂声。

　　小豪豪转头，看到马导正从一堆软糖里挣扎着坐起来。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糊满了五颜六色的糖霜，胡子粘成一绺一绺的，像在糖浆里泡过澡。

　　他用力甩了甩头，糖霜四处飞溅，有几颗溅到了小豪豪脸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马导一边抹脸一边骂，声音震得周围的软糖草丛都在发抖。

　　“你小声点。”晓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她坐在一棵棒棒糖树下，魔法书摊开在膝头，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书页上的蓝色水纹正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小溪。她用手指轻轻抚过书脊，水纹的流速加快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没事吧？”小豪豪走过去问。

　　“没事。”晓萱抬起头，环顾四周，眉头紧锁，“但是……这里给我的感觉不对劲。”

　　小豪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彩色糖果铺成的道路从脚下蜿蜒向前，消失在远处的棉花糖云下。

　　每一颗糖果都大如拳头，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表面折射着蜜糖般的光泽。

　　道路两侧，翠绿的软糖草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青苹果的酸香。

　　更远处，饼干墙壁、冰糖窗户的房屋错落耸立，屋顶是整块的彩虹糖砖。

　　有几栋房子的烟囱冒着粉红色的烟，烟升到半空就散开了，像棉花糖絮一样蓬松。

　　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云——巨大的、蓬松的、像被拉长的棉花糖一样的云，裹着糖霜，边缘镶着金箔般的阳光。

　　云层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一条宽阔的褐色河流从远处横贯而来，河面翻滚着奶油色的波纹，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马导已经站起来了。他顾不上擦干净脸上的糖霜，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下巴上的胡子在微微发抖。

　　“天……天堂啊！”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就扑了出去。

　　“马导！”晓萱喊了一声，没喊住。

　　马导已经冲到了路边一棵挂着棒棒糖的树前。

　　那棵树不高，但枝干粗壮，每一根枝头都垂着螺旋条纹的棒棒糖，比他脑袋还大。

　　他一把掰下最下面那根，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拆一座墙。

　　棒棒糖在手里晃了晃，糖壳上细密的螺旋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七彩的光。

　　马导没有犹豫，伸出舌头，狠狠舔了一口。

　　小豪豪盯着他的表情。

　　马导先是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更大了。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他的嘴唇在动，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近乎呻吟的呜咽。

　　“唔——”

　　那声音绵长而颤抖，像是一个人被某种极致的美味击穿了灵魂。

　　“草莓的。”马导终于说出了话，声音沙哑，“还有……还有跳跳糖！在嘴里炸！”

　　他又舔了一口，这次发出了更大的声响。

　　“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