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把酒店包厢的玻璃映得五光十色,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冲天。赵建军正举着酒杯,满脸堆笑地给主位上的男人敬酒:“张总,这杯我敬您!以后城东的项目,还得多仰仗您提携!”
被称作张总的男人约莫五十岁,大腹便便,手指上戴着枚鸽子蛋钻戒,眼皮都没抬:“小赵啊,不是我说你,办事得懂规矩。”他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刚被赵建军拉来的龙天身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视。
这是个商业酒局,赵建军怕自己镇不住场面,硬是把龙天拽了过来。用他的话说:“龙先生,您往那儿一站,气场就够了!”
龙天确实往那儿一站,不过是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杯没开封的矿泉水,眼神淡淡扫过满桌的山珍海味,没什么兴趣。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位是?”张总终于开口问赵建军,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显然觉得龙天这种“小角色”不配跟他们同桌。
“这是我朋友,龙天。”赵建军刚想多说几句,就被张总的跟班抢了话。
“朋友?赵总,这酒局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一个留着油头的男人阴阳怪气地说,“龙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看着面生得很啊。”
龙天没搭理他,指尖在矿泉水瓶上轻轻敲着,耳朵里全是这些人吹嘘拍马的话,实在无聊。他手腕上的罗盘突然微微一动,指针极轻地指向张总,带着一丝阴冷的邪气。
嗯?这胖子身上有问题?
龙天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打量张总。就见他虽然满面红光,但眼底深处藏着点青黑,说话时喉结滚动得异常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龙先生是吧?”张总终于正眼看他,端起酒杯晃了晃,“既然是小赵的朋友,这杯酒得喝了吧?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他把酒杯往龙天面前一推,酒液晃出杯沿,带着股刺鼻的辛辣味。
赵建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张总这是故意刁难,刚想打圆场,就见龙天拿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爽快!”张总笑了起来,眼里却闪过一丝阴狠。
油头男立刻附和:“龙先生够意思!不过我们张总喝酒,讲究‘三起三落’,这才第一杯呢!”说着就要再给龙天倒酒。
龙天放下酒杯,淡淡道:“酒我喝了,面子给了。但我这人有个规矩,不跟身上带‘脏东西’的人多喝。”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张总的脸一下就黑了:“你说什么?我身上有脏东西?小子,你敢咒我?”
“是不是咒你,你自己心里清楚。”龙天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一缕微不可查的太极混元之力顺着桌面滑向张总,“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喉咙痒,晚上睡觉听到有人在耳边吹气,还总梦见自己掉水里?”
张总的脸色“唰”地白了,眼里满是震惊。这些事他从没跟人说过,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赵建军也懵了,这酒局怎么突然往“抓鬼”方向偏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张总强装镇定,拍着桌子站起来,“小赵,这就是你带的朋友?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今天这事没完!”
龙天没理会他的咆哮,只是看向他的脖子:“你脖子上那串玉坠,是从哪儿来的?”
张总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黑色玉坠,那玉坠雕成骷髅头形状,看着就透着邪气。“关你屁事!”
“我看是从东南亚那边弄来的吧?”龙天冷笑一声,“这叫‘养煞坠’,用死人指骨磨成粉混在玉里,能帮你聚财,但代价是要喂它‘精气’。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累,还掉头发?再戴下去,不出三个月,你这点精气就得被它吸光,到时候就是个空壳子。”
张总的冷汗瞬间下来了,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这玉坠确实是他托人从泰国弄来的,说是能助他升官发财,没想到……
“你……你到底是谁?”张总的声音都在发颤,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
“一个帮你捡回条命的人。”龙天站起身,走到张总面前,指尖的蓝色火焰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伸手捏住那串玉坠,“这东西留不得。”
“别碰它!”张总想躲,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龙天的手指刚碰到玉坠,那骷髅头玉坠突然冒出黑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尖叫。张总疼得嗷嗷叫,感觉脖子像是被火烫了一样。
“混沌阴阳鼎,收!”
龙天左手一翻,混沌阴阳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掌心,鼎口对准玉坠。那玉坠瞬间被一股吸力拽了过去,在鼎口处挣扎了几下,就被彻底吞噬。鼎身微微发烫,显然这“养煞坠”里的邪气,让它很受用。
随着玉坠被收走,张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色的粘液,落地后瞬间化成一股黑烟。他捂着胸口,感觉压在身上的大山突然消失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现在感觉怎么样?”龙天拍了拍手,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总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龙天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哪里还敢有半点轻视。“谢……谢谢大师!谢谢大师救命!”
刚才还嚣张的油头男和其他跟班,早就吓得缩在椅子上不敢说话,看龙天的眼神就像看怪物——这哪里是来喝酒的,这分明是来降妖除魔的!
赵建军也松了口气,心里对龙天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就知道,把龙先生请来准没错!
“行了,脏东西除了,酒局也该散了。”龙天看了眼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张总连忙站起来:“大师留步!我……我还没报答您呢!这卡您拿着,里面有五百万,不成敬意!”他从钱包里掏出张黑卡递过来。
龙天没接:“我帮你,是看在赵总的面子上。以后别再碰这些邪门歪道,好好做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走出酒店,晚风一吹,酒气散了不少。赵建军追了出来:“龙先生,今天多亏了您!不然我这项目……”
“小事。”龙天摆了摆手,“那姓张的虽然混蛋,但罪不至死。那玉坠里的煞被我收了,他以后会老实点。”
赵建军看着龙天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这生意做得,还不如龙先生随手解决个邪祟来得潇洒。
龙天没回胡同,而是绕到了苏清月医院的后门。她今晚值夜班,他买了杯热奶茶,想给她送过去。
走到护士站,苏清月正忙着写记录,看到他,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不是去喝酒了吗?”
“酒局散了,给你送奶茶。”龙天把奶茶递给她,“刚处理了点小事。”
苏清月接过奶茶,闻到他身上没有酒气,反而有股淡淡的焦糊味,好奇地问:“什么小事?”
“帮人扔了个脏东西。”龙天笑了笑,没多说,“忙完早点休息。”
看着苏清月捧着奶茶小口喝着的样子,龙天觉得刚才那酒局上的乌烟瘴气,都被这口热奶茶冲散了。
什么商业大佬,什么酒局规矩,在他眼里,还不如苏清月的一个笑容值钱。
至于那些藏在玉坠里的邪祟,不过是他随手就能捏死的玩意儿。
这酒局,来得值。
不仅帮了赵建军,还顺带让混沌阴阳鼎开了顿小荤。
龙天摸了摸兜里的混沌阴阳鼎,鼎身暖暖的,像是在跟他说:下次这种“酒局”,多来几趟。
他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牛逼的人,从不在乎什么场面,只在乎自己想做什么,想护着谁。
这就是龙天。
苏清月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行李箱时,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往下落,像极了他们这段走下坡路的感情。
龙天就坐在沙发上,指尖捻着枚没点燃的烟,眼神落在地板的裂纹上,没看她,也没说话。
“都收拾完了。”苏清月拉上拉链,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的东西我都没动,那些符咒和罗盘,我不懂,也碰不了。”
龙天终于抬头,喉结滚了滚:“非走不可?”
“不然呢?”苏清月笑了笑,眼眶却红了,“继续看着你半夜爬起来画符,看着你被厉鬼抓伤手臂只说不小心碰的,看着你对着空气说话,我却连对方是谁都看不见?”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龙天,我累了。我想要的是下班回家能一起做饭,周末能去逛公园,是生病时你能递杯热水,而不是你浑身是血地从外面回来,说句‘没事’就钻进书房画符。”
龙天的手指攥紧了烟,烟纸被捏出褶皱:“我以为你能懂……”
“懂什么?懂你是为了护着这方水土才四处捉鬼?懂那些符咒比我重要?”苏清月打断他,“我懂,可我受不了了。每次你出门,我都怕你回不来;每次你受伤,我都恨自己帮不上忙;每次你对着罗盘皱眉,我都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看不见的鬼门关。”
“清月,”龙天站起身,想碰她,却被她后退躲开,“我没办法。那些东西,我不处理,就会害别人。”
“我知道。”苏清月别过脸,“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想要的是安稳,是能抓住的温暖,而不是你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战场。”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苏清月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很久,才回头看他:“龙天,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英雄。但我不是能站在英雄身边的人。”
“……保重。”龙天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清月靠在门外的墙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不爱,只是爱不起了。爱他的责任感,爱他的强大,却也被这份强大背后的危险吓得退了步。
屋里,龙天捏着烟的手垂了下来,烟蒂在地板上烫出个黑印。他走到窗边,看着苏清月拉着箱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桌上的罗盘突然疯狂转动,指针乱晃,最后指向门口的方向,发出微弱的嗡鸣。他知道,这是缘分尽了的征兆。
他这一生,注定要与阴邪为伍,与危险为伴。苏清月想要的安稳,他给不了。不是不想,是不能。
夜渐渐深了,龙天拿起那枚苏清月送他的平安符,符纸已经泛黄。他走到香炉前,点燃符纸,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出窗外。
“各自安好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此后,龙天依旧是那个行走在阴阳边界的捉鬼人,只是话更少了,身上的寒气更重了些。有人问起他的感情,他只说:“不合适。”
没人知道,每个中元节,他都会往苏清月所在的城市寄一张空白的符纸,符纸背面写着“平安”二字,却从没收过回音。
深秋的夜,比往年更冷些。龙天坐在老宅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个酒葫芦,抿一口烧刀子,辛辣的暖流刚滑到胃里,就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卷走了大半。
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像只瘦骨嶙峋的手,抓着灰扑扑的天。他抬头望了望,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连颗星星都吝啬露面,就像这院子,除了他,再没个活物。
屋里的灯是盏老煤油灯,昏黄的光打在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被风一吹,晃得像个要散架的皮影。桌上摆着半碟花生,壳子剥了一地,有几颗滚到了桌角,没人捡。
以前苏清月在的时候,总爱念叨他:“别总喝这么烈的酒,伤胃。”说着就把煤油灯往他跟前挪挪,照亮他手边的罗盘,“又在看什么?是不是又有不干净的东西要处理?”
那时候,他会嫌她唠叨,却会悄悄把酒杯往旁边推推;会故意说些吓人的鬼故事,看她往自己怀里钻,然后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现在,没人唠叨了。酒葫芦见底了,也没人抢过去换成温水;罗盘指针晃了又晃,也没人凑过来问东问西;连风刮过窗棂的呜咽,都显得格外清楚。
后半夜,起了雾。白茫茫的雾从院墙外涌进来,缠上老槐树的枝桠,也缠上龙天的裤脚。他站起身,拍了拍沾着土的裤腿,往村西头走。
王寡妇家的牛丢了,说是看到过黑影在牛棚外晃。这种事,以前他会喊上苏清月一起,她提着马灯走在前面,他背着桃木剑跟在后面,路上还能听她哼两句跑调的小曲。
今晚就他一个人,马灯的光孤零零地打在身前的小路上,雾里的树影看着像蹲在地上的人影,风吹过草垛的声音像有人在哭。他走得很慢,脚踩在露水上,“沙沙”的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找到牛的时候,它正躲在破庙里啃干草,旁边蹲着只黄鼠狼,见了他,“嗖”地窜进了神像后面。龙天没追,只是摸了摸牛脖子,把缰绳往手里一牵。
往回走的时候,牛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咚咚”的响,像是在替他搭伴。他忽然想起,以前苏清月总说这头牛通人性,每次见了她都摇尾巴。他当时还笑她,说牛只认草料。
路过村头的老井时,他停下了。井台上的轱辘锈得转不动,月光好不容易从云缝里挤出来点,照在井水里,晃出个孤零零的影子。
他想起苏清月曾趴在井边,笑着说:“龙天你看,水里有两个你呢。”那时候,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水里挨得紧紧的,像贴在一起的荷叶。
现在,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回到老宅时,天快亮了。他把牛拴在王寡妇家的牛棚外,没敲门,就往回走。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冷得像冰碴,他却没觉得。
推开自己家的院门,老槐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慢慢舒展,像个伸懒腰的老人。他走到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还是苏清月临走前塞给他的,硬得像块石头。
他用牙咬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块,渣子掉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麻雀叽叽喳喳地啄着,倒给这院子添了点生气。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麻雀抢食,看着太阳一点点爬上来,把树影缩成一团,看着雾气散去,露出远处田埂上扛着锄头的农人。
没人知道,这个能捉鬼降妖的龙天,会在清晨的阳光里,对着半块干硬的桂花糕发呆;没人知道,他夜里处理完邪祟,回到空无一人的屋子,会对着苏清月留下的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坐很久;没人知道,他每次路过镇上的布店,都会下意识地往里看,看有没有她喜欢的那种浅蓝色的布。
有次去城里办事,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笑着问:“小伙子,今天不跟你对象一起来?她最爱吃咱家的番茄鸡蛋面了。”
他愣了半天,才说:“她……走了。”
老板的笑僵在脸上,没再说话。
他还是点了两碗面,番茄鸡蛋的,另一碗放在对面,放了双筷子。面凉了,也没人动。
其实他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注定孤单。整天跟阴邪打交道,身上的戾气重,靠近他的人,不是被牵连,就是像苏清月那样,熬不住这日夜悬心的日子。
只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才明白这孤单有多沉,像他背上那把用了多年的桃木剑,压得人喘不过气。
傍晚的时候,他收到封信,是苏清月寄来的,地址是南方的一个小城。信上没说别的,只说她开了家小花店,生意挺好,附了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花丛里笑,比以前胖了点,也白了点。
他把照片揣在怀里,摸了又摸,像揣着块暖玉。
夜里,他照旧在灯下画符,笔尖的朱砂红得刺眼。画完最后一张,他对着空屋子说:“今天王寡妇家的牛找到了,没丢。”
没人应。
他又说:“院里的槐树落叶了,我扫了三大筐。”
还是没人应。
他笑了笑,把符纸收好,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像听谁在哼着跑调的小曲。
或许这样也挺好。孤单是孤单了点,但至少,她在远方,平安喜乐。而他守着这片地方,守着那些她不知道的凶险,也算对得起她曾陪他走过的那几年。
只是这漫漫长夜,实在难熬。
他翻了个身,摸到怀里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正甜。
“晚安。”他对着黑暗说,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的月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照亮了桌上那碗没喝完的酒,也照亮了墙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
黑色宾利平稳地驶入绿荫掩映的别墅区,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时,龙天微微眯起了眼。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叶,在铺满鹅卵石的车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与记忆里老胡同的煤烟味截然不同。
“龙先生,到了。”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
龙天走下车,抬头望向那栋矗立在草坪中央的白色别墅。现代简约的设计,落地玻璃窗从一楼延伸到二楼,倒映着蓝天白云,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水晶。这是他半年前买下的房子,却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踏进来。
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态度一丝不苟:“龙先生,您吩咐的都准备好了。室内温度保持在24度,饮用水是您指定的阿尔卑斯山泉水,书房的暗格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改造完毕。”
龙天“嗯”了一声,走进客厅。挑高的空间里,极简风格的沙发和茶几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巨大的抽象画挂在墙上,色彩浓烈却毫无温度。他随手放下背包,背包带磨出的毛边与这精致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里太大了。”他低声自语。
管家适时递上一杯水:“您可以雇佣几位佣人,负责日常打理和膳食。”
“不用。”龙天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我一个人住,不用那么麻烦。”
他转身上了二楼。主卧的落地窗正对着后院的泳池,水蓝得像块宝石,岸边的躺椅空着,倒映在水里,也是孤零零的模样。衣帽间大得能装下一个小公寓,他打开衣柜,里面只挂着寥寥几件衣服,显得格外空旷。
书房在走廊尽头,是整栋别墅里他最满意的地方。定制的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暂时还空着大半,只在最下层摆了些他常用的符咒典籍。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面铺着软垫,正好能放下他的桃木剑和罗盘。
“剩下的书,过几天会从老宅运过来。”龙天对跟来的管家说。
“好的,我会安排人妥善安放。”
等管家退出去,龙天关上书房门,才卸下了一身紧绷的气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的高尔夫球场,突然觉得有些窒息。
这里什么都有,恒温的空气,自动调节的灯光,一按铃就有人应答的服务,比老宅舒服一百倍,却没有一丝人气。
老宅的墙皮会掉灰,夏天需要摇着蒲扇才能入睡,冬天得裹着厚棉被,可那里有苏清月缝补衣服时落下的线头,有两人一起在厨房煮面时溅到墙上的油渍,有他画符时她捣乱的涂鸦……那些琐碎的痕迹,拼凑出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而这里,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傍晚时分,龙天接到了赵建军的电话,邀请他参加晚上的商业晚宴。
“龙先生,您可得来捧个场,今天有不少大人物在,都是能帮上忙的。”赵建军的声音透着兴奋。
龙天本想拒绝,转念又改了主意:“地址发我。”
他打开衣帽间,在管家准备的一堆西装里挑了件最素净的黑色款。穿上西装,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时,他忽然想起苏清月以前总说:“龙天,你穿正装的样子真好看,像电影里的男主角。”
那时候他会笑着把她揽进怀里:“那你就是女主角。”
镜子里的人面容冷峻,眉眼间的戾气被西装衬得收敛了些,却依旧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他扯了扯领带,觉得脖子勒得慌。
晚宴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璀璨夺目,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龙天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赵建军立刻迎上来,热情地拉着他介绍:“这位是龙先生,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那位高人。”
众人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里却藏着打量和探究。他们大多听说过赵建军背后有位神秘的“高人”,却没想到这么年轻,还气质非凡。
“龙先生看着面生,是做哪一行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端着酒杯问道,语气带着试探。
“无业。”龙天淡淡回应。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大概把他当成了靠赵建军接济的闲人。
龙天懒得解释,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舞池里旋转的男女,觉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想起以前在老宅,晚饭后两人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里,他教她认星象,她缠着他讲捉鬼的趣事,直到露水打湿了裤脚才进屋。那时的月光没这么亮,却照得清彼此眼里的光。
“一个人在这儿发呆呢?”赵建军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怎么不去认识认识那些老板?以后有他们照应,很多事会方便不少。”
龙天接过酒,没喝:“我不需要。”
“您是不需要,但您总得融入这里吧?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老胡同里。”赵建军叹了口气,“我知道您念旧,但人总得往前看。”
往前看?
龙天望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空落落的。他能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降妖除魔,能应付这些虚与委蛇的场面,却不知道该怎么在这繁华里,找到一个能让心落脚的地方。
晚宴进行到一半,他提前离场了。司机早已将车停在门口,他坐上车,报了个地址——是苏清月以前最喜欢去的那家甜品店。
甜品店还开着,老板娘认出了他,笑着问:“今天没跟女朋友一起来?她最爱的芒果班戟还有最后一份。”
龙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低声说:“打包一份。”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场流动的幻梦。他看着手里的芒果班戟,塑料盒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像苏清月以前总爱贴在他胳膊上的指尖。
回到别墅时,管家已经准备好了宵夜,精致的摆盘,营养均衡的搭配,却勾不起他丝毫胃口。他把芒果班戟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没有打开。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落地窗外的泳池泛着粼粼波光,二楼的灯光亮得像白昼,却照不进心底的那片阴影。
他忽然很想念老宅的煤油灯,想念苏清月哼跑调的歌,想念那些虽然简陋却热气腾腾的日子。
大城市很好,大别墅很好,可没有她,再好,也只是一座空城。
龙天走到书房,从暗格里拿出桃木剑,指尖抚过冰冷的剑身。剑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老宅的烟火气,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些。
或许,他从来就不属于这里。这繁华,这喧嚣,终究是别人的热闹。
他打开书架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从老宅带来的东西:苏清月绣了一半的荷包,两人一起用过的那只缺了口的瓷碗,还有他画给她的第一张平安符。
他拿起那只瓷碗,碗沿的缺口硌得手心有些疼,却莫名觉得踏实。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这些旧物上,也落在龙天落寞的侧脸上。
无论住多大的房子,走多远的路,心里装着的,始终是那个老地方,和那个人。
这大城市再繁华,也填不满心里的那道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