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东章借着醉意骂了很多人——

　　姜老贼、楚离、妖后、虞皇，甚至……还有老妖婆苏青丘。

　　在后半夜已然神志不清的时候，他将全部积蓄掏出，和无数酒坛一起堆满了整个院子，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指着它们说，要用这些买下姜清河的项上人头。

　　说完此话，这位被无数愤怒和酒气推入癫狂的丹符双修的天才，又似乎忘却了自己的体弱多病，在冰冷刺骨的寒风中不断全力挥剑，将一个个酒坛当作姜清河，砍成稀碎。

　　“杀，杀……”

　　东章砍了很久，一边砍一边嘶吼。

　　直到最后一个酒坛碎裂之时，他体力耗尽，再也支撑不住，只能后仰倒地，和李烂柯并排而躺，呼呼大睡。

　　此时，陈理还算清醒。

　　趁着两位好友烂醉如泥，他体贴地用火之剑意为二人将衣裳烘干，然后又将东章的全部积蓄从满地的酒坛碎片中捡起，归整好后，和先前在赤霞村得到的三个符修储物袋一起放到对方怀中。

　　“酒，酒……”

　　睡梦中的东章仍不忘买醉，伸手摸索酒坛，却落了个空。

　　陈理无奈一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坛私藏，放到对方手中。

　　同时，在满天星光下，他认真许下承诺：

　　“今夜只有酒，但我保证……”

　　“下一次放的一定会是姜老贼的项上人头。”

　　……

　　这一夜陈理睡得很晚，却做了好多个梦。

　　他梦到自己带着李烂柯、东章二人回到宗门，在白虎峰上大骂姜清河，然后借助万剑广场的古老阵法，以后天之躯比肩涅槃，将其痛揍。

　　也梦到自己打开三道「死囚」枷锁，灵力修为攀升至先天后期，靠着两座领域和死亡剑意，砍下老贼头颅。

　　甚至他还梦到，自己将留影石交给老妖婆和向天歌之后，二人铁面无私，按照宗门规矩将老贼就地正法……

　　可梦终究只是虚幻。

　　当第二日晌午的烈日灼烧身上之时，陈理睁眼回忆那些梦境，发现有望成真的，一个都没有。

　　毕竟……

　　对青剑宗而言，涅槃者无异于定海神针，失去任何一尊都是天塌了的事情。

　　故而作为宗主，老妖婆决不会眼睁睁看着姜清河陨落。

　　更别说自己即便倾尽所有手段，也多半不可能将老贼击杀，而且……就算侥幸杀了，身上秘密的泄露也会引来无数杀身之祸。

　　“看来，只能再等等了。”

　　陈理叹息一声，望着身畔已经醒来、又开始灌酒的李烂柯，眼神中有几分抱歉。

　　可正在此时，李烂柯突然道：

　　“陈理，我想清楚了。”

　　“我要去白虎峰。”

　　陈理没有立即劝阻，而是认真思考后提了个问题：

　　“师兄准备以什么身份去？”

　　“去了之后呢，见到姜清河，又准备做什么？”

　　以受害者的身份当众揭露姜清河的罪行？

　　还是以亲传弟子的身份当面让对方给个解释？

　　总不能……

　　单纯去送死吧？

　　李烂柯默不作声，仰头将一整坛酒灌下肚。

　　借着醉意，他吐露了一桩秘密：

　　“其实……”

　　“当年离开白虎峰后，赤剑宗的傅宗主来找过我，并亲自抛出了橄榄枝。”

　　“只是那时我念及和师尊的旧情，拒绝了。”

　　陈理闻言不由怔然。

　　和青剑宗一样，赤剑宗也是云州公认最强大的两个宗门之一，其宗主傅红衣不但是剑榜排名第二的赤霄剑主，还是曾经降服过老妖婆的超级狠人。

　　可就是这么一尊大佬亲自放低姿态，来到这座偏僻小城招揽大师兄……居然被拒绝了？

　　还是因为姜清河那个老贼而被拒绝？

　　“唉，糊涂啊！”

　　陈理忍不住叹息。

　　可李烂柯脸上并无遗憾，只是又道：

　　“而后来……”

　　“在我留守天象城的十年期间，赤剑宗每年都会有高层人物降临此地，邀请我加入。他们态度诚恳，给出的条件也很诱人，但我执意想要等到三十年期限一到，再晋入涅槃，回归宗门，师徒和解，所以一次次谢绝。”

　　“不过今年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理，脸上浮现一抹愧疚：

　　“因为今年……”

　　“赤剑宗负责招揽之人，正是前任太子太傅——慕容循。”

　　老师成了赤剑宗的人？

　　陈理再次怔然。

　　如果没有姜老贼抢夺大药一事，那么他会为对方感到开心，可现在……

　　似乎正是因为加入了赤剑宗，对方才不得不奉命来到天象城招揽大师兄，又不得不在李氏祖地的那株大药被抢走之时现身阻止。

　　最终被姜清河一剑断了臂膀。

　　万幸的是……

　　他人还活着。

　　没有像留影石中姜魁所言那样，被斩下头颅，当做寿礼呈现妖后。

　　“其实……早在第一日，我便拒绝了他。”

　　“但慕容大人坚持认为，我之才能不应该荒废在此地。”

　　李烂柯脸上歉疚之色更浓了几分：

　　“为了展示诚意，他甚至替换了天象城之主，亲自上任，并保证只要我答应加入赤剑宗，他便会一直留在此地，替我守护李氏，守护那株大药！”

　　“可笑的是，我那时竟还怀疑他觊觎大药，欲行监守自盗之举！”

　　陈理长叹道：

　　“老师品行端正，是决然不会做这种卑贱之事的。”

　　“当然，师兄会有如此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李烂柯摇了摇头：

　　“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事发生之后，我本以为慕容大人会怪罪我，甚至做好了以死谢罪的准备，不料数日之前，在东章烂醉之时，大人又来寻了我一次，他说——”

　　“赤剑宗的傅宗主正在赶来此地的路上，只需我点头，不日之后，便能在其庇佑下，以赤剑宗新任穷奇殿主的身份，登上白虎峰……”

　　“行一切所想！”

　　此言一出。

　　不等陈理回应，方才还在胡乱说梦话的东章已然从地上跳起：

　　“去去去！咱们都去！”

　　“我早说了女人不能掌权，老妖婆不作为，傅宗主早就该将其狠狠地家法伺候了！他就是太惯着老妖婆了，早点让她清醒，宗门也不至于这般乌烟瘴气！”

　　“至于加入赤剑宗……”

　　“只要能宰了姜老贼，别说大师兄加入赤剑宗了，便是再送他两个妖孽又何妨？”

　　“是吧，陈理？”

　　东章拍了拍自己胸膛，又拍了拍陈理肩膀。

　　显然，他口中两个妖孽指的正是对方和自己。

　　陈理苦笑一声，没有回应对方的玩笑，只是伸出双臂揽住二人：

　　“那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