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山脉横亘千里，峰峦叠嶂直插云霄，常年云雾翻涌，山间偶有流光一闪而过，那是凡人眼中遥不可及的仙踪。

　　山脚下的青石镇，此刻却与“仙缘”二字绝缘。鹅毛大雪连下半月，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连狗都缩在窝里不肯露头。

　　全镇最气派的张府，青砖高墙围出一片富贵地，门前石狮子披雪而立，朱红大门紧闭，与周遭破败的土坯房格格不入。

　　张府后院，十三岁的楚辰正攥着一把比他还高的竹扫帚，艰难地清扫积雪。他那件爷爷留下的粗布旧衣，早已磨得千疮百孔，露出的胳膊冻得发紫，布满冻疮，有的还渗着血丝。布鞋磨穿了底，冰冷的雪水顺着鞋缝往里钻，双脚早已冻得麻木，只能凭着一股韧劲，机械地挥动扫帚。

　　雪花簌簌落在他枯黄的头发和单薄的肩头，很快积起一层薄雪。他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道未消的淤青——那是上午张富贵随手用木鞭抽的。唯独一双眼睛，黑亮如寒星，藏着与年纪不符的隐忍和倔强。

　　没人知道，三年前的楚辰，还是爷爷楚万山捧在手心的宝贝。

　　他是个弃婴，十年前被进山砍柴的楚万山在苍云山脚下的雪窝里捡到。当时襁褓里除了他，只有一块通体素白、毫无纹饰的玉佩。老人心善，用红绳串了让他贴身戴着，说这是他跟亲生父母唯一的念想。

　　楚万山是青石镇的原地主，为人乐善好施，无儿无女，便把楚辰当成亲孙子抚养。那时候，楚辰从没挨过饿冻，爷爷会教他读书，在冬夜里给他讲修仙者的故事，说仙人能超脱凡俗，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这一切，在楚辰十岁那年戛然而止。

　　爷爷一夜暴毙，脸色发青，口鼻渗血，大夫只说是急病暴亡。还没等他从悲痛中缓过劲，觊觎家产已久的张地主就带着人闯了进来，拿着伪造的欠条，强占了楚家所有田产宅院，还把他抓进府里，当了最低贱的奴仆。

　　三年来，他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张地主夫妇刻薄狠毒，脏活累活全压在他身上，动辄打骂。府里下人见他无依无靠，也跟着磋磨他。张地主的儿子张富贵，更是把他当成出气筒，用雪团塞他脖子，让他学狗叫，以此取乐。

　　他没有住处，只能蜷缩在狗舍旁。那条深得主人宠爱的大黄狗，顿顿有大鱼大肉，吃得膘肥体壮，而他，只能啃着猪狗都嫌弃的糠咽菜，饿晕过去是常有的事。

　　好几次，他想反抗，却被打得更狠；想逃跑，可四面环山、野兽横行，出去也是死路一条。他只能忍，把所有屈辱咽进肚子里，靠着查清爷爷死因、为爷爷报仇的念头支撑着活下去。

　　“小贱种！扫个雪都磨磨蹭蹭，是不是找打！”

　　尖利的骂声响起，张氏扭着臃肿的身躯，穿着厚实的锦缎袄子，一脸凶相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楚辰身子一抖，赶紧加快动作，小声道：“我没偷懒，马上就好。”

　　“马上？”张氏抬脚就把扫帚踢飞，积雪撒了楚辰一身，冰冷的雪沫子钻进衣领，冻得他一哆嗦，“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她伸手就要揪楚辰的耳朵。

　　楚辰攥紧拳头，却没敢躲。

　　就在这时，张地主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一把拉住张氏，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别跟这小贱种置气，进屋，有天大的好事！”

　　张氏愣了愣，狠狠瞪了楚辰一眼，啐道：“算你走运！今天把府里所有地方都扫干净，一片雪都不能留！耽误了富贵儿的大事，我扒了你的皮！”

　　楚辰默默捡起扫帚，心里满是疑惑。

　　张地主拉着张氏进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激动道：“我托了三层关系，终于联系上苍云山里的青云道人了！明天他亲自来，给富贵儿测灵根！”

　　“青云道人？！”张氏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就是那个传说中能腾云驾雾的仙长？”

　　“正是！”张地主搓着手，得意洋洋，“只要富贵儿能被仙长看中，咱们张家以后就飞黄腾达了！所以今天必须把府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放心，我盯着那小贱种！”

　　张地主推开房门，对着楚辰厉声吼道：“小贱种！把府里所有积雪都扫干净，犄角旮旯都不能留！明天仙长要是不满意，我打断你的腿，扔去后山喂狼！”

　　楚辰握着扫帚的手猛地一紧。

　　修仙。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上。他想起爷爷讲的故事，那些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仙人……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自己能修仙，是不是就不用再受欺凌？是不是就能查清爷爷的死因？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嘲地压了下去。他只是个卑贱的奴才，连饭都吃不饱，修仙机缘，怎么可能轮到他？那是张富贵那样的少爷才能奢求的。

　　他低下头，不再多想，用尽全身力气，挥动扫帚。寒风依旧呼啸，飞雪依旧漫天，少年单薄的身影，在偌大的张府庭院中，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不知道明天青云道人是否会来，也不知道张富贵能否得到机缘。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哪怕像尘埃一样卑微，也要活下去，等待复仇的那一天。

　　他默默地扫着积雪，也扫着心底的屈辱与苦难。那枚贴身的玉佩，在寒风中，似乎隐隐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