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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社学事件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3540 2024-11-15 09:12

  方生随着岳教谕来到孔子像前。两人跪拜完毕,岳教谕却仿佛石化了一般,直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气氛愈发显得尴尬。方生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不自在。试探地问道:“我瞧见卫学那边人数众多,学员年龄有大有小,他们都是生员吗?”

  岳教谕长长呼出一口气,斜瞟了方生一眼,这才缓缓开口说道:“这是于指挥给我出的难题。他要求军户的孩童都必须上学,偏远地方的就近去社学,县城周边的则全部收到卫学。如此一来,我加上两个训导都有些忙不过来了。好在这些孩子只学半天,下午便去卫里的演武场练习骑射了。”

  方生恍然大悟:“怪不得县学那边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我还以为您是早上教卫里的学员,下午教县里的学员呢。”

  岳教谕斜看了他一眼,道:“你猜错了。县学的生员都有底子,不用每天来上课,平时在家自行学习,只需按时参加每季的考核就行。”

  方生好奇心顿起,又问道:“那兰州卫的学员到底是想考文还是考武呢?怎么两边都在学。”

  岳教谕心中越发反感他的好奇心,勉强着回答:“于指挥使认为习武者不可缺少韬略智慧,习文者也不能没有勇强体魄,唯有文武兼备,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人才。”

  方生不禁赞道:“于指挥果然好见识,真知灼见!”

  然而,岳教谕对这个反应极为不满,冷哼一声说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练武无非就是皮糙肉厚、力大粗壮,所谓的骑射技艺,手熟罢了。习文可大不一样,我华夏文明源远流长,圣贤经典博大精深,礼乐文章浩如烟海。别的暂且不提,单就一部《论语》,多少人穷极一生,也不过只能领悟其中一点皮毛而已,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去练习那些微末技艺。依我看,所谓的文武兼备,到最后恐怕只会变成文不成武不就的四不像。”

  方生见岳教谕如此激动,不敢反驳,但终究年轻气盛,愣了半晌,还是冒冒失失地说了一句:“我能不能参加卫学的课程,比如弓马骑射之类的?”

  岳教谕一听,顿时怒道:“胡闹!进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进学的资质。”

  本来就对方生看不顺眼,此刻见这小子对自己苦口婆心的教导置若罔闻,实在忍无可忍。今天就算拼着被知县责备,也要将这小子拒之门外。卫学他说了不算,但这县学可是自己的地盘。

  方生见情况不妙,只得乖乖站着,等候考察。

  岳教谕从四书五经中摘出一些句子,考问上下句,方生竟对答如流。岳教谕心中有些意外,又挑了些更有难度的问题,方生依旧轻松应对。

  这一下,岳教谕来了兴致,他拿出笔墨纸砚,要求方生通篇默写《论语》。

  方生心中暗自骂道:“这个老混蛋,根本就没打算让我过关,一万多字,这不得写到明天去啊!”

  岳教谕得意地转身出门,临走时还不忘把桌上的《论语》拿走。

  方生的倔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心一横,拿起笔便开始默写。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位训导走进来找东西,看到正在专心默写的方生,不禁笑道:“怎么啦?得罪老夫子了?”

  方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搭话,继续埋头默写。训导见状,轻轻拍了一下方生,鼓励道:“努力!”说完便出门走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岳教谕不知从何处转了一圈回来。

  看到方生已经写出了很多张纸,心中有些意外,拿起仔细翻看,不禁大吃一惊,竟一字不差。

  岳教谕怀疑方生在作弊,于是便站在旁边,紧紧盯着他书写。只见方生每一字每一句下笔都毫不犹豫,显然对内容已经滚瓜烂熟。

  岳教谕心想,这小子肯定是提前做了准备,于是又从其他书目中选了几章,让方生继续默写。

  方生依旧从容作答,笔下不停。

  岳教谕这下有些心慌了。他哪里知道,当年方生在上社学时,里长规定凡是成绩优异的学员,都会奖励粮油,考中第一名的,除了粮油,还会额外发肉、发钱。为了姐弟俩能吃饱穿暖,方生可是下过苦功夫,拼过命的。

  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阻拦,岳教谕只好叫停默写。让方生在纸上写好自己的名字,说道:“我这只是初步考核,过几天知县还要进行复核。其实他说了也不算,你年龄超了,最终还需要上面决断。你回去等消息吧。”

  方生恭敬地施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

  岳教谕突然叫住,此时他对方生的感观已有所改变,问道:“你的书籍是否齐全?”

  方生如实回答:“不齐。”

  岳教谕拿起一套书递过来:“这些书你拿回去好好研习,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就近到社学请教。要是还是不理解,就过来找我。”

  方生回答道:“我们里现在没有社学。”

  岳教谕有些奇怪:“不会吧,都有啊。”随即突然想起来:“哦,你是阿干里的,难怪。”

  方生解释道:“前些年第一次兴办社学的时候,我们里出了人命。老里长也因为这件事被判了斩刑。从那以后,朝廷再推行社学,就没人敢接这个差事了。”

  岳教谕感慨道:“唉,多好的政策却毁在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奸猾之徒手里。我中华几千年来,如此荒唐之事,屡见不鲜,着实可悲可叹。由此可见,治学一定要踏实严谨,心无旁骛,万不可心浮气躁。不要仗着自己脑瓜子聪明,就搞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最终只会一事无成。你可明白?”

  方生连忙点头称是,拿着书退出了房门。

  岳教谕心中诧异,自己用心教导了一番,对方竟然没有一点思想受到洗礼、醍醐灌顶的样子,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走了。刚才生出的那一点点好感,瞬间荡然无存。苦笑着摇摇头,写下评语,然后封存起来。

  话说在明初的时候,朱元璋急于提高全民素质,下令在各县各里设立学校,起名叫社学。这社学不限制学员数量和年龄,只要想学,都可以来。主要教授大明律法、为人处世的道理、婚丧嫁娶的礼仪,以及儒家经典等。

  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地方官们却从中找到了发财的门道。阿干里的里长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位精明的里长与地方豪强相互勾结,下令七岁以上的男童,六十岁以下的男人,统统去社学上课。如果不想去,也行,但必须交一笔罚款。大家谁也不愿意莫名其妙地交钱,心想无非就是上课,去就去呗。

  结果一进学堂,便掉进了人家设好的圈套。迟到、早退、请假都要罚款,每到农忙时节,里长就赚得盆满钵满。

  这还不算完,就算老老实实去上课,也是一旬一小考,一月一中考,一季一大考,一年一终考。根据考试的大小,分别给予不同的奖励和处罚。普通百姓没几个能及格的,所以里长总是进账多,支出少。百姓如果实在拿不出钱的,交粮也行,粮也交不出的,那就只能挨板子。

  因为执行力超强,手段强硬毒辣,阿干里的社学办得“红红火火”。

  百姓的财力毕竟有限,如此无休止地榨取,终有枯竭的一天。老马联合几个胆子大的,偷偷去兰县和临洮府告状。然而,县府都认为好不容易树立了一个典型,不能给先进抹黑,不能给官府丢脸,反而把告状的人给关了起来。

  百姓们无奈,只能典房卖地来应付学校的罚款,最终逼出了人命。

  此事惊动了兰州卫,于指挥把里长和一众豪强抓了回来。拷问清楚后,上报给了西安。

  这起案件震动朝野,里长被判了斩刑,众豪强被判杖刑并流放。于指挥有意让百姓出气,便把杖刑放在阿干里执行。愤怒的人们一拥而上,将所有罪犯群殴致死。

  兰县、临洮府、陕西司上上下下有上百人牵扯其中,该下狱的下狱,该流放的流放。经过清查,发现此类事件在全国各地都不同程度地存在,朝廷无奈,只得暂时罢了社学。

  到了洪武十六年,朝廷重新推行社学,并规定了很多限制措施,比如只能在农闲的时候开课,除了儿童必须入学外,成年人自愿等。

  阿干里社学事件对方生的影响极其深远。他和姐姐相依为命,生活本就艰难。入学后,为了不缴罚款,方生拼命读书,几乎每次考试都能拿第一。学校的奖励也让姐弟俩摆脱贫困,得以温饱。而且当时规定,成绩优异的社学毕业生,可以直接获得生员资格,明初的秀才是可以做官的,所以也就没人再敢欺负他们姐弟。

  更深层次的影响是,方生亲眼目睹了那些官员和老师,打着效法圣贤、教化乡里的旗号,肆意欺凌百姓,逼得他们穷困潦倒、家破人亡。什么传世经典、君子礼节、伦理道德,统统都变成了这些人渣敲诈勒索的工具。这一切,让方生对出仕为官彻底没了兴趣,一直以只钻研《孟子》为借口,拒绝参加科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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