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兴奋地围在火场四周,自从去年太子爷去世后,就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可大草人一烧完,仪式就结束了。
“这么快就完了?别说烟歌子,连鹞子翻身都没有。”看热闹的百姓大失所望,有人忍不住大喊:“火还没灭呢,再打一会儿鼓吧!”
潭镇海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看的?也就那篇祭文还有点功底,其他的乐舞粗俗不堪,像野人一样,哪有半分儒雅之气。”
旁边的张二哥嗤笑道:“你知道个屁!”,激得潭镇海举手怒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见他如此模样,张二哥更是得意。
老金一家也挤在人群中,金花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兴奋得手舞足蹈。从官员队伍中走过来一人,远远地冲这边喊:“老金、井儿街的金应龙在不在!”
老金费力地挤过去,原来是本县的教谕岳老师。经常往他家送菜,所以彼此认识。
岳教谕走过来,说道:“让你小舅子明天来学校一趟,记得带上里长开的甘结状。”
老金疑惑道:“什么是甘结状?”
岳教谕道:“进学用的,里长知道怎么开。”
老金不敢耽搁,赶紧回家,骑马直奔古峰山。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便各自散去。只有潭镇海呆呆地站在路旁,身后的柴堆烧得正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老金和方生牵着马,顺着阿干河前行。近年来,阿干里发展迅猛,大规模的石炭开采,并且用石炭炼制铜铁,加上官道带来的交通便利,使得此地发展为一处繁华的城镇,两旁建起了许多作坊和商铺。
走了十余里,来到一处高门大院前。老马离世后,阿干里新立了里长。姓于,是世居此地的老住户,为人精明能干。门口玩耍的孩子瞧见有人前来,立刻跑进去给家里人报信。
老金和方生刚迈进院门,就听到屋里传来声音:“今天啥日子,哪个脑子被门夹了的货跑过来闲逛。”门帘一撩,看到是他们俩,赶忙热情地跑过来,紧紧握住方生的手:“哟,原来是咱们的大才子来了,真是失礼失礼。”接着又转头向老金打招呼:“金家姐夫也来啦。快请进,屋里坐。”
两人被让到炕上,不一会儿,里长家的女人便端来了果盘和茶水。
方生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于里长一听,兴奋得大喊起来:“咱们家可算出贵人了!赶紧准备好酒好菜,今晚就住我这儿,咱非得喝个一醉方休不可。”
老金赶忙说明天一大早要去拜见教谕,今晚必须赶回去,等事情办完,一定专程再来拜谢于里长。
于里长略显惋惜:“也是,正事要紧。事情办完了,一定要来我家,咱们痛痛快快喝一场。”
说罢,于里长也不多废话,立刻准备好笔墨纸砚。
于里长一边磨墨,一边感慨道:“不容易啊,想当年在社学,就数你小子最聪明,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我那时候也想跟你学,可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动,天生就不是读书那块料,为这没少挨板子。本来以你的成绩,直接就能成为生员,可惜啊,还没等毕业,老里长就让砍了,社学也跟着没了。你说这事操蛋不操蛋,人的命啊,真是说不清楚。好在现在终于熬出头了。”
说着,于里长便开始一一核对籍贯、生辰、住址等信息,接着又询问曾祖、祖父母、父母的名讳。于里长问道:“如果我没记错,伯父母早逝,后来你们有没有并入族长或是哪一个本家?”
方生回答:“没有,就我和姐姐两个人,没并入其他家。”
于里长思索片刻:“本家最好写一个,你以后要是有了功名,按照朝廷规定,家里人也能跟着沾点光。”
方生想了想:“那就写尕爷爷和二奶奶吧。”
于里长正准备下笔,又犹豫了一下:“按礼法,应该写大爷爷或者大伯才是。”
方生淡淡一笑:“还是实事求是比较好。”
于里长点点头,提笔写道:“自幼父母双亡,由本宗五爷方某、二爷方某(已故)之妻方王氏、胞姐金方氏(兰县城南井儿街金应龙之妻)抚养成年。”
写完后,于里长把纸递给方生:“照理说只能写一个,但你既然有这份心意,咱也不能偏袒谁,都写上,让官府去定夺吧。”
方生看后赞叹道:“于里长,您这字写得可真漂亮。”
老金也凑过来看热闹:“确实好看,比你的字强多了。”
于里长哈哈一笑:“这都是当年老里长用铁血手腕逼出来的一点功底。要说学习,我可比不上你,但论写字,我还是有点心得的。”
三人正互相吹捧时,又有人进了屋,原来是方家大爷。
于里长热情招呼:“这么巧,方族长怎么来了?咱们阿干里出贵人了。”
方大爷脸上堆着笑:“我说今儿个喜鹊咋叫得这么欢,合着是有大喜事啊。这一来串门,还真赶上了。”
于里长打趣道:“今天串门,可真是会挑日子。”
方大爷干笑两声,凑到跟前:“这是啥呀?我瞧瞧。”说着,便接过了于里长写好的书函。
这一看,方大爷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孩子,这上面恐怕写错了吧。”
方生一脸疑惑:“没有啊,难道是曾祖的名讳我记错了?”
方大爷着急地说:“我不是说这个。按规矩,这上面应该写我和你大伯的名字,你怎么写老五呢?你二奶奶不过是个寡妇,你姐姐都已经出嫁了,怎么能写在上面呢?这不是乱来吗?还有没有伦理纲常、礼法孝道了?”
方生毫不客气地回应:“我不懂什么伦理纲常,只知道要实事求是。”
方大爷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呵斥道:“不懂就重写!论嫡论长都该写我,你看看你写的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于里长一听,直接从方大爷手中夺过书函,骂道:“都这把年纪了,为啥不该写你的名字,心里没点数吗?还论嫡论长,照这么说,当初他们姐弟俩你就该接回家抚养,你接了吗?他们忍饥挨饿的时候,你在哪里?当初不做好事,现在却来为难晚辈,还要不要脸了?实话跟你说,这么写是我的主意,公道自在人心。有什么意见,冲我来,嫡长的架子冲我摆。”
方大爷自觉占理,却被于里长当着晚辈的面如此数落,气得浑身直哆嗦。可他哪敢跟里长吵架,自己又一向是个要脸面、有身份的人,也不好撒泼耍赖。心里懊悔不已,早知道就该让老婆一起过来。无奈之下,只能转身出门。
于里长见状,喊道:“回来!这上面还需要本家的证明,你既然来了,那就过来签字吧。”
谢过于里长,二人往回赶,此时,夜色渐深,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将道路映照得格外明亮。路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行人络绎不绝,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盏河灯,灯影摇曳,映照出一张张虔诚的面庞。
这些河灯制作得极为精巧,底座由小木板制成,四周用薄木片围成一圈,再粘上用粉红绸纸剪成的花瓣,中间稳稳地固定着一根小蜡烛。蜡烛点燃后,灯影摇曳,宛如一朵朵娇艳盛开的莲花,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老金和方生没有急着回家,而是随着人群缓步走向河边。只见人们沿着河岸,虔诚地合十祈祷,随后轻轻将河灯放入黄河。富人家的河灯足有水盆般大小,灯影璀璨;普通人家的河灯则如碗口般小巧,却也别致温馨。不一会儿,河面上便飘满了河灯,点点光芒如繁星洒落,随着水流缓缓向东漂去,仿佛一条流动的星河,在夜色中摇曳生辉。
河灯的光影映照在河面上,与月光交相辉映,仿佛整条黄河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第二天清晨,天空飘起了毛毛雨,带来了微微凉意。方生步行来到学校,学校就在县衙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门口的匾额上写着“明伦堂”三个字,左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十二条禁例。
小院里,几棵松树郁郁葱葱。迎面是一排房子,正中间的一间供奉着孔子的塑像。院子东西两侧也各有一排房子,右边的牌子上写着“兰州卫学”,左边的牌子写着“兰县县学”。
卫学那边人声嘈杂,能听到训导讲课的声音。而县学这边却空无一人。
方生好奇地在院子里四处张望,一位训导走过来询问。方生赶忙掏出证明,训导看过之后,便带着他走进了左厢房。
岳教谕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尽管方生已经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服,也尽量收拾了妆容,但看起来依旧既不像农民,也不像猎户,皮肤黝黑,身材粗壮,丝毫没有读书人的文雅气质。
这就是知县口中的才子?就是传言中段将军的结义兄弟?岳教谕不禁想起段将军丰神俊朗的模样,暗自摇头,世人真是愚昧,流言果然不可轻信。
岳教谕忍不住问道:“你是放羊的?”这一问,倒是精准地概括了方生的形象。
方生并不知道在这些自恃高雅的文化人眼中,“放羊”这个称呼带有嘲笑的意味,连忙点头称是:“嗯,经常放羊,有时候是帮忙,有时候也接这种活,都是为了糊口。”
教谕有些疑惑:“糊口?”
方生笑了笑:“放羊的时候,东家会管饭,遇到大方的,还会给点粮食。”
岳教谕不屑地摇摇头:“那除了放羊,你还会干什么?”
方生认真答道:“会打猎、种地、捕鱼,还会修房盖屋、打土坯、挖水窖、掏窑洞……”
教谕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年纪轻轻,怎么干的都这种粗鄙活计。”
方生一脸不解:“我从小就干这些,干得久了,自然就会得多些。”
教谕又看了一眼证明:“哦,从小父母双亡,我知道你们方家,也算是远近闻名的良善之家,怎么就没人管你,任由你这般堕落,一点正事都不干。”
方生觉得奇怪:“这些都是正经营生,我不偷不抢,靠自己辛苦劳作吃饭,怎么就成堕落了?”
岳教谕没想到对方竟敢反驳,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跟这种层次的人又有什么好争论的:“我问的是为啥没人管你?”
方生虽然心里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有几位长辈要接我过去,但我不想拖累别人。”
岳教谕微微点头:“还算有点气节。那你念过书吗?”
方生心想这是什么混账问题,自己都来应试生员了,怎么可能没念过书,但还是客气地回答:“小时候在社学读过几年。”
教谕接着问:“这证明是你写的?”
方生回答:“是于里长写的。”
教谕哼了一声:“我就说嘛,不过一个小小的里长,竟有这样的文笔功底,不容易啊。这才是你应该学习的榜样。”
方生无奈地应付了几句。
两人的交谈显得格外尴尬。
岳教谕心想,这次知县怕是看走眼了,堂堂一个举人,为了攀附权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算了,自己把过场走完,剩下的就让许知县看着办吧。
于是,岳教谕站起身来:“走,先去拜先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