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籍案正是潭镇海举发的,他从东北坊的王举子身上看出端倪,待众人离开西安,便赶往京城举告。查证属实后,圣上金口玉语将潭镇海升为举人。
然而陕西方面在重新审卷时却出了波折。乡试时,为了节省时间,评卷人通常只看考生前两场的答卷,至于时务策,一群腐儒书生而已,不过是高谈阔论、纸上谈兵,根本就没人看。除非排名前几位的考生,才会特意去批阅,以分伯仲。这次因为有旨意,评卷官员对所有试卷都看得很仔细。然而,却意外发现,潭镇海的时务策内容十分敏感。陕西不敢擅自做主,便将试卷交送京城。
朱元璋亲自阅览了潭镇海的试卷,前面部分,文笔平平,才华一般,甚至副榜贡生都给的很勉强。当看到时务策时,龙颜大怒。
时务策的题目是:论藩王镇边之弊及朝廷之措置。没心思看前面的起承转合、引经据典,直接转到最后面,上写:
“藩王镇边之积弊,早已沉疴难起,病入膏肓,恰似蠹虫蚀木,星火燎原,若犹迟疑姑息,必有不测之祸,悔之晚矣!当此千钧一发、刻不容缓之际,朝廷焉能再作壁上观?实宜速下雷霆圣断,大刀阔斧,革除宿弊!望陛下当机立断,雷厉风行,方能力挽狂澜,保万世之太平!”朱元璋拍案而起,怒喝道:“此等狂徒,竟敢妄议朝廷大政,挑拨皇家骨肉!”立即令锦衣卫将其捉拿归案,打入诏狱,严刑逼问幕后主使。
锦衣卫不听潭镇海的高谈阔论,只让他招认为何如此胆大包天,所言所论证据何在。潭镇海诉说段将军、方生在兰州的种种“不法事件”,还声称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他们仗着肃王这个后台。然而,说来说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锦衣卫用尽了手段,也审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奈之下,只好将案卷上交。朱元璋看过后,轻蔑道:“本以为是叶伯巨之流,原来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妄人。但他竟敢胡说八道,攻击朝廷大政,也不能轻饶,就关在诏狱里好好反省吧。”
其余人的命运,轮不到皇上亲自做主。经过重新排名发榜,兰州的举人变成了半个,方生就是那个“半个”。因为方生的时务策里也有对现今制度不满的地方,并且内容和刚刚被朝廷驳回的方案几乎一模一样。
段将军上书澄清,说明那个方案本就是他委托方生写的,原始底稿还有保留,所以不算泄密,也不能算抄袭。但没有丝毫作用。
这次乡试引发的事情不小,去国子监的行文迟迟没有下达。不过,副榜贡生的名头毕竟还在,方生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兰县和兰州卫学的教谕。
新上任的知县姓刘,是个南方人。刘知县为人精明小心,他只把兰州当作一个跳板,既不想多办事,也不想惹事。况且,本地民户数量较少,军户又统归兰州卫管理,所以他这个知县实际上没多少事情可做。
开春解冻后,阿干河东线引水工程重新开工。由于工程量浩大,年前只完成了一小部分。而且,经过这一年的运行,古峰山引水线路也暴露出了不少问题。因此,工程又进行了重新规划设计,这也导致工程进展得十分缓慢。
方生除了忙学校事情,每天都要前往工程现场查看进度。在忙碌的间隙,时常会不自觉地回头张望,在人群中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日,李成牧的药房正式开张。自从王保保城的医院停业后,酒鬼重新成为了游医。虽然生意好了很多,但没有固定的地方坐堂,总是很辛苦。便和马神医商量,索性开一个药房,由马神医负责把脉问诊,他则负责药房的其他事务。有马神医这个金字招牌,药房一开业便门庭若市,生意好得出奇。
酒席宴间,方生一个人默默地躲在角落喝酒。一名士兵匆匆赶来,段将军让他赶快去卫府。
方生赶到卫府时,柴靖、李玄宗和马三都在。见他进来,段将军开门见山地说:“来得正好,有新情况。商队又出现了。”
方生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急切地问道:“抓住了没有?”
马三点点头,说道:“人是抓住了,不过都是些小喽啰,货物也很少,里面没多少走私货。”
柴靖说道:“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该扣的扣,该抓的抓,咱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可不能就这么被破坏了。”
方生转头问马三:“里面有没有上次的人?”
马三摇了摇头,说:“没有,都是些生面孔。估计是他们放不下镇远桥这条捷径,所以派了些新人过来试探,很轻易就暴露了。”
方生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建议放了他们。”
柴靖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放了他们?为什么?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私吧。”
方生解释道:“我们一直严查严打,走私确实是禁绝了。但如果他们永远不来,那老马和店子铺的血案就永远没有查明的一天?而且,走私并没有真正停止,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活动。我们这么一直防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玄宗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放他们走,说不定慢慢就能引出真凶。”
方生点点头,说:“是这个意思。到时候,我们就能将他们连根拔起。”
柴靖却坚决反对:“上面的势力有多大,你们也见识过了。我们能保住兰州这一方平安,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其他地方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也没能力管。”
段将军沉思片刻,说道:“柴兄说得有道理。这股势力盘根错节,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的。但店子铺血案却不能不查,方生的建议有可行之处。不过,既然已经把这些人扣下了,那就按规定处理。等下一次,如果他们手续齐全,那就放过他们,凡事不能刻意,不然会弄巧成拙。”
柴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唉,又要玩这一套。”
果然,如方生所料,商队陆续开始走兰州这条线,但每次的数量都不大。而他们期盼的幕后真凶,却始终没有出现。
姑姑绒的进展得却很顺利。段将军通过肃王,给皇亲国戚们送了几十件姑姑绒制成的衣物。这种雪白柔软又保暖的东西,让众嫔妃爱不释手。姑姑绒也因此真正成为了贡品。不过,肃王认为原来的名字解释起来比较麻烦,既然这东西产自兰州,那就简简单单地叫“兰绒”好了。
内务府尚衣监派人来到兰州商讨采办事宜。段将军向他们诉说了制作兰绒的诸多困难,比如费时费工、制作工艺复杂、需要耗费大量民力等等。
来人亲自参观了兰绒的制作过程。在自己得到了几件的情况下,爽快地答应了兰州卫的条件,同意每年的采购数量固定在兰州卫所能承受的范围内。并且每匹兰绒给到了二十两白银的价格。
兰州卫随即张贴布告,搜寻制作兰绒的高手。由于给出的条件十分优厚,不仅能抵家里的徭役,还能额外获得收入,百姓们踊跃报名。
又腾出了两间营房,改造成织绒工坊。石大嫂等技术骨干被任命为师傅,带领着许多徒弟。徒弟们负责梳毛、纺线等不太关键的工作,师傅们则负责制作最核心的部分。
这些制作兰绒的高手聚在一起,相互交流、互相影响,使得兰绒的品质不断提高。与普通羊绒制品的差距进一步拉大,贡品的地位也更加稳固。
兰绒就此一炮而红,许多有实力的财主招揽兰州卫挑剩下的工匠,组建私人工坊。虽然产品品质无法与正品的兰绒相比,但他们统统打着兰绒的旗号,号称与贡品别无二致。那些没办法得到贡品的达官贵人,便纷纷挑选此类产品,希望能沾一沾皇家品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