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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前途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4718 2024-11-15 09:12

  堂议结束后,岳教谕回到学校,远远便瞧见潭镇海正立在门口,抬手招呼他进了屋。

  刚一进门,岳教谕便劈头盖脸地骂道:“不相干的事儿你瞎凑什么热闹!方才若不是我阻拦,你就被人抓住把柄,惹下大祸了。你这蠢货,真是让人不省心!”

  潭镇海忙辩解道:“学生也是一时义愤。您也知道,本地民风向来粗鄙,妻子殴打丈夫之事屡见不鲜,如今竟还出了当街谋杀亲夫这般耸人听闻的案件。更可气的是,百姓们竟为那凶犯叫屈,堂堂知县也一再偏袒维护,妄图从轻发落。堂议之时,居然公然指责父亲的不是。学生实在是不能坐视不管啊!”

  岳教谕盯着眼前这个学生,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唉,真不知道你这是蠢还是勇!你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没弄清楚,就贸然跑进去,随意判定别人的生死!”

  潭镇海却依旧倔强,说道:“学生确实不清楚案件的内情,但学生坚信一个道理,那就是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天下无不是之父母。那女子犯了罪,却将责任推到父亲头上,这就是大错!”

  岳教谕怒声道:“那可是县衙,是讲律法的地方,可不是你们乡下的祠堂!大明律里从来就没有‘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这种混账话!”

  潭镇海辩解道:“但即便律法里没有,这也是圣人的教诲,是我儒家的行为准则啊!”

  岳教谕被这个得意门生气得头昏脑涨,大声质问道:“你听哪个圣人说过‘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了?这句话又是什么时候成了儒家的行为准则了?你不是会背《孝经》吗?那你说说,父母有过的时候,子女应该怎么办?《孝经》里是怎么说的,圣人是怎么教导的?”

  潭镇海说道:“先生,《孝经》确实有说‘谏而不逆’。但《孝经》也说过‘孝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父子纲常,乃天地至理,重于泰山!为人子者,岂可因个人之利就去质疑父母之命,动摇人伦根本?学生以为,‘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才是大孝之真谛!还有,学生觉得《孝经》所说,也并非全对,像那二十四孝中,埋儿奉母、卧冰求鲤,何等至诚!若依《孝经》的‘谏诤’,岂不是成了不孝?。”

  岳教谕彻底被激怒了,抄起一旁的戒尺,劈头盖脸地朝着潭镇海打去。潭镇海不敢反抗,只能跪在地上嚎叫。

  毕竟年事已高,岳教谕打了几下便觉得浑身乏力,手抖得厉害,怒喝道:“滚!”

  潭镇海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学校。

  岳教谕盛怒之下,连路都走不稳了。训导劝解道:“先生不必如此气恼,那就是个书呆子。”岳教谕叹道:“原以为是个老实孩子,没想到刚得了点功名,就开始惹是生非。如此见识短浅,却又自以为是,老夫一世英名,迟早要毁在他手里。”

  在家休养了几天,刚能勉强下床,岳教谕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县衙。许知县冷笑道:“现在知道潭镇海是个什么货色了吧?不过,后悔也已经晚咯。”

  岳教谕疑惑道:“一个小小的生员,你我二人便可剥夺他的功名,怎么就晚了呢?”

  许知县递过一张纸,说道:“你看看这个,临洮府对潭镇海的那套歪理赞赏有加,不但又打回了我的呈报,还打算提拔潭镇海去临洮府学做训导。现在剥夺他的功名,你我可就成挟私报复,公然和上司对着干了。”

  岳教谕顿时急了:“那可如何是好?”

  许知县冷哼一声,说道:“还能让一个小小的秀才把我给办了?这时候要是认怂,老子以后还怎么在官场混?你也别闲着,赶紧找找关系。那潭镇海要是真有出头之日,必定为祸乡里,那时你就是罪魁祸首。”

  岳教谕门生故交众多,遍布府卫各地。几封书信便把临洮府的决议给推翻了。

  就这样,潭镇海的人生机遇,还没开始便夭折了。当然,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每天要么背着手,迈着方步一脸沉思的在乡里闲逛,要么窝在家里大声朗读经典。

  笔墨纸砚要讲究,衣服帽子要得体,书本更是如此,一水的新书整齐的码在书桌上。他也渴望能像方生一样,盖一座新院子,可官府每月发放的那点补贴,简直是杯水车薪。

  思来想去,教书成了唯一的选择。

  竟外的是,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由于在学校门前的惊人表现,以及堂议时的那番高谈阔论,吸引了不少追随者。众人帮忙下,盖了个大通间用作课堂,桌椅板凳一应俱全。没多久,一个像模像样的学堂便建起来了。还顺便把他家的房子修整加固,焕然一新。

  书院命名为“明德书院”,挂牌当日便收获了一众学子,连方生的好几个学生也被家长带来,转投明师。

  然而,上课的过程却艰难异常。他不懂得如何讲解,只是一味地强调背诵和默写。可学生们没几个省心的,上课时不认真背诵,下课了也不按时完成作业,头悬梁锥刺股更是痴心妄想。尤其是从方生那转来的几个学生,完全无法适应。

  冥思苦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在门口的大树上挂了几个竹筐,但凡背诵任务没有完成的,就会被关进筐里,时不时用棍子抽打,还一边抽打,一边痛骂:“父母节衣缩食供你上学,先生费尽心血教你读书,天大的好事,别人头破血流都求不来的机会,你们却一个个的不知道珍惜,书背得乱七八糟,字写得狗啃一般,好好想想,这样对得起谁。”。

  这一招果然立竿见影,学习效率有了显著提高。有心软的家长偷偷把孩子接走了,但也有一些家长坚信潭镇海的教学方法,甚至当众立下生死文书,以示支持。

  潭夫人为此和他大吵了一架,可潭镇海这次为了师道尊严,死活不肯屈服。夫人只好求助岳教谕。岳教谕派人捣毁了那些竹筐,并严厉警告,再这么胡来,直接剥夺他的功名。

  原以为潭镇海会有所收敛。有一日原来方生的几个学生集体逃课,跑到王保保城,方生发现孩子们竟个个遍体鳞伤,怒不可遏,径直冲进潭镇海家,发现学堂内戒尺、棍棒、鞭子一应俱全。

  方生骂道:“你就靠这些东西明德吗,明的什么德,土匪恶霸的德吗?”

  潭镇海不甘示弱,道:“不要以为你救过我一次,便有资格对我指手划脚,实话告诉你,我更看不惯你,不好好教书,整天带着学生满城瞎转,耽误了学生的前程,你担得起吗。更过分的是,竟然还招收女学生,你眼里还有纲常论理吗。”

  两人越吵越凶,激动之下,直接动起了手。潭镇海虽然身材高大,但方生是拳棒手的徒弟,又从小劳动,皮糙肉厚。一番恶斗下来,潭秀才被打得鼻青脸肿。

  潭镇海跑到学校找岳教谕评理,反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又跑到县衙告状,却被许知县呵骂驱赶。

  诺大的兰州城竟无处伸张正义,潭镇海气得头晕眼花、浑身哆嗦。痛定思痛,下定决心,一定要教出几个名士大儒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谁对谁错。可惜的是,那些拥护者见县里的老爷们都对他如此不待见,担心孩子跟着他耽误了前程,纷纷把孩子接走了,潭镇海气得卧床半个月。

  张二哥自认两边都是朋友,跑来讲了一番诸如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的大道理。见方生无动于衷,又在城里摆了一桌,邀请两人喝酒谈心。潭镇海推辞了两次,便动身前往。方生却依旧拒绝,气得张二哥立在门口,激愤道:“方生,不是我说你,这次明明是你上门生的事非,还把人家给打了,就这样,人家潭秀才都愿意和解,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万万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有了前程,就把我们这些老朋友全不放在眼里。”

  金夫人也跟着劝合,但方生态度坚决。

  张二哥无奈,只能自己去赴约,二人喝酒诉苦,将方生好一顿数落。潭镇海本来对张二哥这个粗俗之辈颇为轻视,此刻酒入愁肠,觉得这才是危难时刻见真心,敢于仗义直言的好朋友。酣醉之下敞开心扉,讲述自己那不愿提及的往事。

  他本不姓潭,姓赵,幼时家境尚可,但战火让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只能去投靠舅舅。舅舅是个落魄书生,起初,生活虽贫贱,但一家人倒也能平安相处。只是舅妈性格凶悍,常常毫无缘由地指责轻慢。后来,天下逐渐太平,朝廷开始大力推行教育,有点学问的舅舅摇身一变成了当地教谕,全家跟着沾光。然而,赵镇海的处境却急转直下,几乎与下人无异,吃的最少,干的却是最苦最累的活。他本就手脚不灵活,活儿一多,心里一慌,就更容易出错。已成贵妇的舅妈愈加嚣张,对他的惩罚也从最初的辱骂逐渐升级为殴打。

  别说表哥表弟们,就连邻居家的小孩也看不起他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儿。平日里只有一个小孩愿意和他玩耍,这小孩天生的兔唇,所以被人轻贱,连至亲家人也是如此,直接起了个兔哥的名字。两个都是可怜人,谁也不用瞧不起谁,一起打草,一起放牛,一起骂欺负自己的恶人,一起对付那些坏小子。

  他也渴望能和表哥们一起去学堂读书,可每次一提,换来的只有鄙视和嘲笑。便与兔哥偷偷跑到学堂外偷听,一旦被发现,自然免不了一顿毒打。有一次,因为太过专注,让牛走丢了。舅妈怒不可遏,将他吊在门口那棵大榕树上,不让喝水吃饭,还时不时地用棍子抽打。兔哥想趁人不备放了他,却不料被舅妈发现,连带着挨了一顿揍。又跑去学校找舅舅,但这个饱读诗书的教谕已经被老婆狠狠责骂了一顿,吓得不敢回家。

  眼看赵镇海的生命将永远定格在舅舅家门口的那棵树上。恰好有队移民路过,兔哥跪在地上哀求官兵救救自己的好朋友,移民队伍中有个姓潭的老汉,见孩子可怜,便壮着胆子向押送官兵请求把孩子带走。那小官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赵镇海,冷冷地说:“待会死了,扔远点。”

  有官兵在场,舅妈自不敢造次。潭老汉上前,小心翼翼地解下绳索,将孩子抱在怀里,一起踏上移民的路途。

  兔哥跌跌撞撞地跟了好久,眼看天要黑了,只能哭着回家。

  或许是老天有眼,赵镇海竟顽强地活了下来。潭老汉看着他逐渐恢复生机,欣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孩子,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做个有大学问、当大官的人。”

  队伍路过西安时,押送官员享用当地美食,移民却只有野菜杂粮糊糊汤。潭老汉见孩子馋的直咽口水,趁解手的空隙,冒险偷了几个肉夹馍。不想被摊主发现,高声叫嚷,路过的闲人围观议论,指指点点。押送官兵觉得失了颜面,不管老汉苦苦哀求,将他拖出去狠揍了一顿,生生打得口吐鲜血。原本就孱弱不堪的老汉眼看就没命了,赵镇海扑上去阻拦,被一把扔出老远,摔在地上趴不起来。官兵从老汉怀里掏出两个肉夹馍扔还给摊主,也不管他俩的死活,起程赶路。

  摊主见伤了人命,吓得赶紧收摊跑了,围观闲人也担心扯上是非官司,一哄而散。赵镇海挣扎着爬到老汉身边,潭老汉从怀里掏出两个肉夹馍,惨笑道:“我其实偷了四个,他们只拿走了两个,这两个你赶快吃了。”

  赵镇海哪里吃得下,伏在老汉身上痛哭。

  潭老汉又从怀里掏出两本书,颤抖着说:“我还偷了这个,好好拿着,以后做个有学问的人,不像我,大字不识一个,让儿子卖了都不知道。我这个年纪本来不用移的,但有的人家不想移,就花钱找人顶替,我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儿子让按手印我就按了,结果刚按完,兵丁就把我抓走了。你可别像我,到死都是个糊涂鬼。”

  赵镇海多少识几个字,见是本《玉匣记》和《二十四孝》,有些茫然。老汉的气息越来越弱,抓住他的手,喃喃说:“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了才不会让人欺负。”

  守了两天两夜,最终还是没能留住老汉的性命。赵镇海含着泪吃了那两个已经腐坏的肉夹馍,草草将老汉掩埋,对着那座新坟,痛哭了一场。

  从此,他便姓了潭。

  此处举目无亲,他只能拼命赶路,追上之前的移民队伍,一同来到了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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