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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发疯台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3324 2024-11-15 09:12

  方生每天坐在马三跳崖的那座山头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张尕娃担心他想不开寻了短见,隔三岔五就过去陪他聊聊天。他本就不善言谈,只能说一些山里遇到的野兽,打劫时碰到的稀奇。方生知道他的好意,但又不胜厌烦。只能任由张尕娃自顾自地说着。

  交流了几次,张尕娃也觉得很是别扭。便抱来两个小狼崽,扔给方生道:“把它们照顾好。”转身要走时,又对小狼崽道:“看着他,别让他跳下去。”

  从此这两个狼崽便与方生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形影不离。

  这几日,张尕娃听闻和尚头的价格飞涨,便又来找方生,让他出出主意,看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赚上一笔。

  听到兰州人把和尚头全种在了大水田地里,方生当即下山召集土匪,吩咐把山沟里所有能耕种的土地都种上和尚头。有土匪疑惑地问道:“全兰州都种这玩意儿,下半年肯定就不值钱了,还不如趁现在价格高,当种子全卖了。”

  方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今年会更值钱。”

  那土匪自然不信,张尕娃却呵斥道:“别瞎问,方先生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都别闲着,听方先生的安排!”

  随着播种结束,张尕娃的手下流失了将近一半。

  自从刮了吴老四,张尕娃在江湖上声名大噪,各地的游民好汉纷纷前来投靠。可这些新来的人听说要开荒种地,都发起了牢骚:“我们可是悍匪,是来干大事业的,名震州府的大土匪居然在山沟里种地,传出去不嫌丢人啊!”

  地刚种完,方生又在石沟深处找到一处小盆地,这里易守难攻,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地。又指挥众人在盆地四周开辟窑洞,在水路便利的地方掏挖水窖。这一举动又让一部分人走了,理由时“真把土匪当成过日子了,丢不起这个人。”

  就这么着,张尕娃的势力锐减了一大半,可方生却并不在意,又回到山上继续发呆。

  今年的天气格外给力,风调雨顺,雨水比往年多了不少。各种作物长势喜人,尤其是种在河川地的和尚头。在充足的肥料滋养下,植株足有四五尺高,密匝匝地立在田里,远远看去就像一片芦苇荡。麦穗也格外饱满,足有一拃来长,一颗颗挺立着。人们在地里劳作时,弯腰下去便被遮挡住了身影,只能看到麦穗在来回晃动。

  黑石川的和尚头却低矮得不成话,不足三尺高,远不如兰州的那般生机勃勃。李玄宗忍不住嘲笑:“看看你种的这些和尚头,就跟草一样,可惜了那么金贵的种子。”

  方生懒得理会他,只是默默看着田地。

  花期一过,紧接着下了两场透雨,大家都觉得这对小麦灌浆有利。可雨刚停,就刮起了大风,那些高高的和尚头根本经不住风刮,全倒伏在地,长长的麦秆铺得平平整整。

  人们慌了神,赶紧去扶麦子,可刚把这边扶起来,那边又倒了下去,折腾了几次,麦秆都被弄断了。

  有经验的老农赶忙制止:“别白费力气了,现在最好别动它们,说不定还能收点粮食。”可没想到,后面又连着下了两场雨,倒伏的麦子全泡在了水里,整个河谷弥漫着一股青草腐烂的味道。田地里都是百姓们咒骂老天爷的声音。

  在黑石川,方生看着眼前整整齐齐长势良好的小麦,对李玄宗说道:“这哪能怪老天爷,和尚头本就不该种在水田里。”

  尽管预测丝毫不差,方生却没有一丝喜悦。送走李玄宗后,便回到山上。他所处的山峰位于石质山脉的最南端,与南边的小土丘相比,显得格外突兀挺拔。站在这里,整个黑石川尽收眼底。

  连绵起伏的山丘上,长满了翠绿的灌木和杂草,川道中更是草木繁盛,大小不一的羊群散布其中,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经过一年的时间,方生虽然不像以前那样神思恍惚,但心情依旧沉重。他自幼熟读圣贤文章,一心向善。进入兰州卫后,为家乡和百姓奔波劳碌、尽心尽力。可命运却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从一个前途无量的俊才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土匪。

  最让人难以承受的是,凡是和他有过关联的人,都因他而遭遇不幸。只要一闭上眼,刘姑娘与父母争吵、百姓被军队砍杀、小张炸桥、大嫂坠河、马三跳崖、姐夫一家艰难度日的画面就会在脑海中反复出现。

  不断地反思,到底是哪个出了地方做错了,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是不是不该纠缠刘姑娘,害得她困守家中,发誓不嫁?

  是不是当初相亲时机灵些,与王表妹成婚,大家的命运就会截然不同?

  是不是不该去修那么多水利工程,自己没了那些虚名,百姓间、官民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冲突?

  是不是不该救落水的潭镇海,不阻拦段将军刺杀,潭镇海便没有机会造这么多孽?

  是不是不该搞茶马互市,建那么多仓库,后面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也不会招来蒙古兵进犯,导致军民死伤惨重?

  是不是不该破获走私大案,这样柴靖就不会死,汪震麟或许就不会彻底堕落。

  又是不是第一次与段将军相遇时,不该出主意,不去结识,那样自己就不会有出头的机会,自然也不会有后面这些是是非非?

  那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胸怀壮志,又有什么用?

  就这样,在自责、内疚、困惑、纠结中,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经历了一次次生死轮回。有时候痛苦到无法自拔,便跪求老天爷能给一个明示。一道闪电、一阵狂风、一场暴雨,甚至一只飞鸟掠过,在他眼中都可能蕴含着特殊的含义,是不是老天爷在告诉他什么。

  马三等人虽然把他从监牢中救了出来,可他的心却依旧困在牢笼中,甚至比坐牢时更加痛苦。难道当年的传言是真的,真的会困死在这北山之上?

  时光流转,眼前的景色不断变化,从翠绿的夏景到金黄的秋景,再到银装素裹的冬日,最后到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春天。

  远处,一队马车缓缓驶来,是张尕娃卖和尚头回来了。他们不能直接进城交易,只能把粮食运到石洞拉牌,卖给杨社正,再由杨社正转卖到兰州城。

  远远地望着山上的方生,有土匪笑道:“方先生该不会真的疯了吧?”

  赶车的土匪回手抽了他一鞭杆,骂道:“别胡说!方先生这是要成仙呢!”

  那土匪撇嘴道:“扯淡,哪有神仙像他这样,一天疯疯癫癫的,弟兄们都把那座山叫发疯台。”

  赶车的土匪又瞪了他一眼:“年纪轻轻,说话没个分寸!就说去年吧,其他人都把和尚头种在大水田,只有方先生让咱们种在山坡地,结果他们全绝收了,就咱们大丰收。麦子一收,大家都想趁价高卖了,可方先生却让大家赶紧把麦子藏到山沟里。果然兰州卫来抢粮食,要不是方先生早早挖好了水窖和窑洞,咱们都得困死在山里。这样的人,不是神仙是什么?”

  这时,前方驰来两匹快马,来人赶到后,急忙禀报:“有狼兄弟在官道被杀。”

  张尕娃急切地问道:“是谁干的?孩子们怎么会跑到官道上去?”

  来人回答:“听说是蒙古使团,也不知道为啥,大白天的狼突然进攻使团,被护卫的兵丁给射杀了。”

  张尕娃将几只狼的尸体安葬在张爷爷的坟旁,然后径直向发疯台走去。

  山势陡峭,张尕娃虽然身手敏捷,也爬得气喘吁吁。远远看到方生坐在石头上,调侃道:“快修成了没?”

  方生苦笑道:“又多活了一天。顺利不?”

  张尕娃点点头:“太顺利了,这次赚了不少,还换回来几车杂麦,这一年吃喝不愁了。”

  方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张尕娃接着说:“放心,我跟杨社正说了,让他别太贪心,赚点辛苦钱就行。要是加价太多,我连他的家底都抢回来。我这个土匪,可比兰州那些当官的仁义多了,哈哈哈!”

  方生笑了笑:“辛苦你了。”

  张尕娃摆了摆手:“方先生说这话就见外了,如果没有你,哪来这些麦子,弟兄们还得感谢你呢。”

  方生顿了顿,说道:“刚刚看到你去了张爷的坟地,出什么事了?”

  张尕娃神色一凛,点点头道:“有狼兄弟被蒙古使团杀了。”

  方生脸色微变,惊讶道:“蒙古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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