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起事原因竟是拿洗脚水当药,于指挥顿时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汪震麟,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移民中有妖民作乱,蛊惑大家不信医生治疗、不服管教才闹事的吗?还说柴靖失陷包围圈,危在旦夕!那大炮又是怎么回事?这洗脚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汪震麟吓得面如土色,急忙辩解道:“卑职见那乱民无故闹事,便以为是妖民作乱,卑职也只是心急了些,绝无欺瞒之意!并且我确实在城门上亲眼看到柴佥事在乱民中左冲右突,难以脱身,所以才率兵前去弹压。至于大炮,仅仅是为了震慑,众将士都可以作证,放的全是空炮,卑职绝无屠杀百姓的念头啊!”
于指挥紧紧盯着他,追问道:“那洗脚水又是怎么回事?”
汪震麟忙回答:“这肯定是有人造谣污蔑!他们都是我兰州最出色的医生,怎么可能用如此荒唐的法子。李成牧是总医官,您要不信,尽管问他!”
话音刚落,酒鬼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紧接着,一股臊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
于指挥皱起眉头,挥手示意左右:“拖出去洗干净了再来回话!”
段将军冷眼旁观,缓缓说道:“民乱虽说暂时平息了,但百姓心中的怨气仍未消散。倘若洗脚水这件事不解释清楚,恐怕还会生变。”
于指挥冷冷看了一眼汪震麟。汪震麟匆忙出去。不一会儿,带着几个军士进来,其中就有早上向他透露消息的左千户。
左千户上前施礼:“卑职亲眼看着士兵们熬药,用的全是上好的山泉水。可能是药里放了臭蒿子,所以士兵们开玩笑说闻着像洗脚水。”
其他几位军士也纷纷附和:“小的以性命担保,绝不是洗脚水!”而这其中,就有士兵贡献了洗脚水,可又有谁敢承认?
于指挥面色一沉,质问道:“那最先是谁造的这个谣?你既然知道是谣言,为何不及时制止?”
左千户赶忙回话:“造谣的那几个人已经在混乱中被百姓打死了。当时卑职听到他们胡乱传播,就严厉斥责过,谁能想到他们根本不当回事,结果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于指挥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也好,妖言惑众,死有余辜。你虽然只是知情,却没有及时阻止谣言的传播,以至于酿成如此大祸,同样罪责难逃。来人,拖出去重责三十军棍!”
旁边的士兵立刻上前,架起左千户就往外拖。左千户心里一惊,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向上官投去求救的目光。汪震麟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跟着走出了大堂。
士兵们将左千户拖到包围圈附近。
汪震麟大声喊道:“乡亲们!经过于指挥亲自查问,原来是有人在胡说八道,说什么神药是用洗脚水熬的。这纯粹是谣言!神药是各位医家精心配制的,只是因为里面的蒿子味道奇特,才让大家产生了误解,绝对不可能是洗脚水。但这谣言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最先编造谣言的那几个已经在冲突中丢了性命。左千户没有及时制止谣言的传播,也要重重的处罚!”
士兵拉过长凳,将左千户按在上面。这几个士兵心里都明白,今天这杖刑既要打得响亮,又不能真的伤了他的性命。即便如此,一板一板重重打下去,还是疼得厉害。左千户可是兰州城数得着的头面人物,平日里,又仗着汪震麟撑腰,那叫个威风凛凛。何时受过这般委屈?越打越觉得自己冤枉,忍不住大声喊冤。
汪震麟一听他喊冤,心里顿时慌了,急忙喝令:“别管他,继续打!”
左千户这下更慌了,声嘶力竭地大喊:“于指挥,我有话要说啊!刚才我是骗您的,小人冤枉啊,事情不是那样……”
汪震麟脸色剧变,猛地转头,对行刑的士兵厉声喝道:“还敢咆哮公堂,惑乱军心!给我重重地打!以正军法!”
士兵见他眼神一横,立刻会意。之后,可是用上了十足的狠劲,左千户惨叫了几声,便没了气息。
于指挥听完汇报,皱了皱眉头:“左千户已经死了,他这个空缺该怎么办?”
汪震麟赶忙不失时机地推荐道:“左千户治下有一位薛姓百户,他家本就是世袭的千户,只是一直没有空缺,所以暂时担任百户之职。此人忠诚可靠,精明练达,完全可以胜任千户一职。”
于指挥却冷冷地说道:“我兰州卫一共就只有两个千户所,千户一职至关重要,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还是由你领这个职位吧。”
汪震麟一听,顿时愣住了,不禁面露难色:“这……”
于指挥冷笑一声:“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以为打死一个千户,就能把事情了结了吗?”
汪震麟一直自认是兰州卫的二把手,只比指挥使小半级,一句话说免就免了,这也太真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壮着胆子说道:“卑职这指挥同知是从三品,千户只有五品,这、这差别也太大了,这样也不合规矩吧?”
于指挥不屑地笑了笑:“这中间的规矩不是你该操心的,我自会向陕西都司如实禀报。”说完,不再理会汪震麟,说道:“柴靖,此次出征,右千户不幸为国殉难,这右千户一职,就由你来接任吧。”
柴靖倒也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卑职明白!”
于指挥自言自语道:“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弄那么多官有什么用,纯粹是浪费粮食。”接着,他又看向段将军,问道:“段将军,你觉得我这样处置,能否平息民怨呢?”
段将军赶忙拱手说道:“于指挥公正无私,处置得当,卑职深感佩服。”
于指挥微微点头:“好,现在民怨算是暂时平了,可我这军心又该如何稳定呢?”
没等段将军回话,他便继续说道:“百姓是人,我的士兵和医生同样也是人。先不说洗脚水这件事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医生为了治病琢磨出来的办法。我兰州卫虽然能力有限,但也一直在竭尽全力。这些移民仅仅因为听到一些流言,就对士兵和医生大打出手,也太无法无天了。如果不加以惩治,那岂不是让将士们心寒?以后还有哪个医生敢为官府效力,给百姓治病呢?”
段将军一时张口结舌,竟无言以对。正在犯愁,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道号,话音未落,一老一少两位道士走进了大堂。
段将军看见来人,大吃一惊,急忙迎上前去:“师祖,您不是……”
那老道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没错,还没死呢!”说罢,转头面向兰州卫的众将,质问道:“外面死伤那么多军民,不抓紧救治,却在这里瞎扯什么军心民心,谁是本地镇守?”
众人惊讶,这人是谁啊,口气这么大。
于指挥却站起身,径直走到道长跟前,颤声道:“老神仙,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小的还能有幸再次见到您!”
老道心中有些疑惑,眼前的这位看着有些眼熟,但一时竟想不起来是谁。
于指挥恭敬地说道:“我是于光啊,您忘了吗?当年在鄱阳湖的时候,正是小的跟在您身边,负责您的饮食起居啊。”
老道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于光啊!你如今是此地的镇守?”
于指挥赶忙回话:“是的,小的现在担任兰州卫的指挥使。若不是当年神仙您的指点,我恐怕早就没命了。”说完,转头向兰州卫的众官员介绍道:“这位便是我时常给大家提起的张神仙!当年在鄱阳湖,我们正是靠着他老人家的妙计,才转败为胜,打败了陈友谅!也是张神仙让我在危难之际喝酒的,才保住了一条性命。”众官员这才明白,原来这老道来头如此之大,一个个拱手致意。
来人正是铁观道人张中。朱元璋起义时,他屡次献出奇计,为大明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当年鄱阳湖大战,于光负责张神仙的警卫工作,日夜服侍左右。大战结束后,张神仙又要云游天下,于光一路相送。张神仙见他为人真诚,便指点了一番,告诉他在生死关头不妨多喝点酒,太平年间要少管闲事。
大明立国之后,于光自知能活下来已属万幸,对功名利禄毫不在意,不去参与那些团团伙伙。朱元璋大肆诛杀功臣宿将,立了一个又一个大案,于光却始终稳如泰山,毫无瓜葛。
道长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不错,还算听话。不过,我让你喝酒是为了保命,可没让你有事没事一直喝。再这么喝下去,会死人的。好了,废话不多说,我今天来,是为了外面那些移民。这些人都交给我吧。”
于指挥顿时喜出望外,张神仙敢这么说,自然对治疗瘟疫有办法。这些移民,兰州卫实在是无能为力,就算硬推给段将军,自己也脱不了干系。现在有张神仙接手,那是再好不过了。但高兴归高兴,民变这件事没有处理完,还是有些犹豫。
张道长见他这副模样,奇道:“多年不见,怎的变得如此婆妈?莫非是信不过老道?”
于指挥赶忙拱手赔罪:“神仙莫怪,并非小的信不过您。只是今天出了些乱子,移民和士兵发生了冲突,死伤不少。我正和段将军商量着如何惩治元凶,这事情还没了结。”
张道长缓缓说道:“我已经了解来龙去脉。罪不在百姓,而且在冲突中,伤亡的百姓远多于士卒。最先起事的人,也已死在了刀箭之下。这个时候,非要抓几个替罪羊来安抚你的军心,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弄不好还会旧乱未平,又起新祸。”
于指挥听了,沉默不语。
张道长接着说道:“这样吧,我先给他们治病。如果他们运气好,没被我治死,那这些人就先借给你兰州卫用几年,算是将功补过,你看怎么样?”
段将军急忙阻止:“甘州那边还等着要人呢,怎么能把人送给兰州卫?”
张道长瞪了他一眼:“那你现在就把他们带走,看看这些人能不能活着走到甘州城!”
于指挥和许知县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向道长拱手说道:“一切全凭道长安排。若有需要兰州卫出力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张道长点点头:“把之前负责的医官留下,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于指挥应了一声,带着部下离开。酒鬼被士兵拖进大堂,刚才他亲眼目睹左千户被活活打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迷迷糊糊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