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卫的人一走,段将军立即命手下进入包围圈救治,安排妥当,转身面向张老道时,像是换了个人,面露顽皮的笑着说:“师祖,不是听说您跳河了吗?”
张老道哼了一声:“不提这个我还忘了,我是跳河了,怎么没见你下河找找?就算救不到人,烧个纸钱扔个粽子也算作孙子的孝心。你小子倒好,放着你爷爷的死活不管,直接跑这西北边塞奔前程了,还有没有良心?”
段将军笑道:“这天下哪有能淹死神仙的水?我猜应该是水遁之术吧。不过我万万没想到,一下子能从京城遁到兰州,下次再有什么军情急报,干脆请您老人家下水算了。”
张神仙恼道:“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信不信我把你扔黄河里,让你也体验一下什么叫水遁之术?”
段将军道:“我可没那个本事,不过好端端的,您为什么跳河啊?”
张老道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蓝玉的案子,几个老相识跑来求我,让我出面说说好话,让朝廷别株连那么多人,这哪是我一个老道能管得了的,只能投河逃走了。本想去武当山躲几天轻闲,结果张三丰却正要出门,说是西北百姓有难,要去救助,我便也随他来了。这位孙道长是张三丰的徒弟,精通医理。张三丰说我这张老脸有些用,让我来帮他徒弟。”
孙道长拱手道:“师叔您过谦了,这一路上,全靠您老人家多方周旋,调动官府力量,灾民才得以救治。”
张老道:“听到没?用的还是我这张老脸。好了,不扯这些虚的了,救人要紧,小孙,你说说方案。”
孙道长道:“先请本地医生说说病情吧,还有这几天的药方能否让我看看。”
酒鬼挣扎着去厢房,取来药方交给孙道长,又详细介绍了这几天瘟疫蔓延的情况和病人的症状。
孙道长仔细听完,翻了翻药方:“没想到小小兰州也有此等医家,不容易不容易。看药方你已倾力而为,他们为何还要责罚?”
酒鬼脸一红:“道长,那些药方都是我师父开的,不是我的。”
孙道长有些奇怪:“令师尊在哪里?能否请来一见?”
酒鬼抽泣道:“今天民变的时候,师父也失陷其中,恐怕是没命了。”
孙道长“哦”了一声,再翻了翻药方,越翻越可惜,忍不住长叹一声:“这些愚民杀了自己的救民恩人。师叔您看看这些药方,满纸皆是殚精竭虑,每味都是费尽心血。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老金一家也在里面暗自伤心,这老爷子认识没几天,但无论医术还是人品都是一等一,更何况就是他把天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老道喝了一声:“别嚎了,救人要紧,先把眼前的事情顾好。”
孙道长不好和道长争辩,平复了一会心情,问酒鬼:“怎么都是你师父的药方,你的方子呢?”
酒鬼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刚才拿方子的时候把自己的藏起来了。
孙道长摇摇头,对酒鬼的行为很是不齿。待接过药方打眼一看,大吃一惊:“这是你开的?那怎么瘟疫还在蔓延?”
酒鬼有些迷糊:“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刚开始这个药很灵,到后面就不行了,最后一点用都没有了。”
孙道长问他都是怎么用药的。酒鬼简单说了一下,第一次是怎么误打误撞但有效,后面是怎么精心熬制但没效。
孙道长听完点点头,说道:“这药虽然神奇,却不能熬煮,不然就全无用处了。”又转头向段将军道:“想要控制瘟疫,药只是一方面,环境也很重要。李大夫刚才说过,越是靠近皋兰山脚,传播的越厉害。我们碰到好几次这种情况,就是有水有草木的地方疟疾传染更快。我师父猜测可能和蚊虫叮咬有关系,所以治病的第一步是把病人从这地方挪走,不然再好的药也没用。”
段将军问道:“那安置在什么地方?”
孙道长道:“需要一个向阳的山坡,离水不能太近,但也不能太远,用水排水都方便的地方,最好病人和尚未患病的分开安置。并且这个安置点要离人口密集区远一点,防止扩散。”
段将军皱着眉头,这么多人,又有这么多病人,人生地不熟的这上哪安置去?并且这病不是一天两天治好的,需要安置很长一段时间。他抬头问道:“李大夫,您是本地人,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酒鬼摇摇头,他平时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骗酒的路上,根本就不操这个心。
这时,方生走出厢房:“草民是本地人氏,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安置病人。”
大堂的几位很诧异突然出现的这位年轻人。厢房里的几个却在担心:这个书呆子又要出去惹祸了。
段吟龙望着方生,心中莫名一动,他敢断定之前从未见过此人,但为何感觉这么熟悉亲切,愣了片刻忙道:“那你说说看。”
方生说道:“过了黄河有座山,名叫白塔山,这个山的东南侧有座闲置的军营,是前元王保保修筑,现在已经废弃,但营房围墙还在,收拾收拾就能用。城堡建在向阳的山坡上,无论位置还是水源,都符合孙道长所说的。”
大家大喜过望,段将军更是高兴,他是军人,知道行军扎营都有章法,那王保保是前朝名将,更错不了。不由客气起来:“那请教先生,移民安置的地点选在哪里比较合适?”
方生继续说道:“就在这座山的附近,自白塔山下沿河向东十里,其间都是田地,虽然荒芜了,但稍加整理就能耕种。沿山脚有很多窑洞,耕地之间也有废弃的房子,刚好可以安置。”
段将军继续问:“移民安置千头万绪,我们人生地不熟,先生可有良策?”
方生也不客气,从外面捡了根木棍,三两下便在地上画出黄河北的山川地形,然后指点解说,何处利于开垦,何处利于民居,何处可设堡,如何设立封锁警戒,等等等等。
众人越听越佩服。这个年轻人来的太及时,一下子把最头疼的问题给解决了,既指出了医治病患的地方,又解决了百姓安置的问题。这地方和兰州隔着黄河,完美实现了隔离,更要紧的是还有地可种,这一下民心就稳定了。
段将军一躬到地:“多谢先生指点,在下的差事倒在其次,关键是外面这几千人的身家性命,在下代百姓谢过先生。”
方生慌忙侧身避让,拱手道:“将军折煞草民了。草民只是个农民,当不得先生。”
段将军奇怪道:“以你的才能应该考个功名,为何甘愿当个普通农民?”
方生微微一笑:“草民习的是《孟子》。”
段将军无奈地摇摇头:“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有什么在下能效劳的地方,尽管开口。”
方生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求将军放我们回家,孩子们已经饿得受不了了。”
段将军有些疑惑。
酒鬼赶紧解释:“将军,这是我的家里人,都让汪同知扣在医馆不让回去。”
段将军道:“你不说我都忘了,索性留下来吃完饭了再回去。”转头吩咐:“李典仗,准备晚饭。”
刚才拦在炮前的那位军士答应一声退出大堂。
方生道:“多谢将军,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一天担惊受怕地回去也好安顿。”
段将军不好强留:“也好,李医生也随你们回去,这次吓得够呛,回去好好休息,改天再登门拜谢。”
老金赶紧出来扶起酒鬼,两个女人领着自己的孩子,刚要出门,老道长喊了一声:“先等等。”
大家伙奇怪,这又怎么了。
道长走到天姑跟前,惊喜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金夫人把孩子拉到怀里,躲在丈夫身后。
道长笑道:“没事,别担心,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不等父母答话,天姑挣脱母亲的手跑出来,脆声道:“我叫天姑。”
道长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这孩子是不是容易生病,尤其是头疼发烧?”
金家两口子赶忙跪在地上:“是的,神仙说的没错,我家孩儿命苦,就没好好过过几天安稳日子。”
道长点点头:“多好的孩子,可惜名字叫破了。”
老金两口子听得直迷惑。
张道长解释道:“就是名字起得太直白,泄漏天机了。孩子你过来。”
天姑走到道长前面,睁大个眼睛看着他。
道长弯下腰摸着她的头:“有些事情你不应该记得,凡人的身躯怎么能够承受这些。这样吧,我收你为徒,从今天起就不叫天姑了,重新起个名字,这新名字就叫……嗯,就叫金花。”
听他这般念叨,孩子缓缓闭上眼睛,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好奇得看着这位老爷爷。
老金两口子虽然听不懂他高深莫测地说什么,但让神仙收成徒弟,这是天大的喜事,拉着孩子磕头感谢。
道长扶起他们,转头喊道:“吟龙,过来拜见你师姑。”
老金一时没反应过来。
段将军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么小的娃娃成我师姑了?我不拜。”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张中一记拂尘。
张神仙骂道:“还反了天了,和你师父一样不听话。”
金花回头问:“娘,师姑是什么啊,是不是舅舅采回来的蘑菇?”
大家伙哈哈大笑。只不过有的笑得开心,有的笑得窘迫。
金夫人小心翼翼道:“神仙,要不您把孩子认成徒孙吧,他们师兄妹多好,我孩子这么小,当人家师姑确实不合适。”
张道长哈哈大笑:“不,我偏要让他管小姑娘叫师姑。”
外面有士兵禀报:“兰州卫有人请见。”
段将军可算是捞到根救命稻草:“赶紧让进来。”
来人正是兰州卫新任左千户汪震麟。
汪震麟拱手行礼:“老神仙,段将军,卑职奉于指挥令,送些饭菜过来。”说话间士兵提过一个个篮子。
张道长问道:“外面的移民呢?”
汪震麟回话:“请放心,移民的饭食一同带来了,正在分发。”
段将军心想这位倒也能屈能伸,忙拱手:“您费心了,代我谢过于指挥。”
汪震麟笑道:“不要客气,各位能来我兰州卫……”
张道长打断他:“汪千户,饭已经送到了,还站着不走干什么?”
听到这个新称呼,汪震麟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便满脸堆笑凑到道长面前:“老神仙,于指挥命我留下听您的差遣。”
张道长冷着个脸:“其一我是神仙这不假,但并不老。其二我看见你就心烦,所以你赶快走。”
汪震麟虽然尴尬但还是强挤着笑容:“神仙您可能对小人有些误会……”
道长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对你没有误会,就是单纯看不顺眼,滚。”
汪震麟自讨没趣,便不纠缠,施了个礼转身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