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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诏狱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4447 2024-11-15 09:12

  千里之外的潭镇海也时常想起方生。

  苦读圣贤之书,自觉无比忠君爱国的他,竟因忤逆被关在诏狱里。每每想到此节,便万念俱灰,痛不欲生。多次向狱卒控诉,却换来了毒打辱骂。绝望之下,便选择绝食,以死明志,却根本没人搭理他,吃与不吃,死还是活,好像都与旁人无关。

  就这么硬熬了四五天,饿得是头晕眼花,奄奄一息,恍惚间,有一阵咀嚼声传到耳边,艰难的睁开眼,隐约看到远处放着一盘酒肉,心想终于超脱凡俗,来到天国了。便挣扎着爬过去。爬到半路,那美酒佳肴近在咫尺,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怎么也爬不过去,伸手去抓,却怎么也碰不到。

  突然,有人大声道:“唉,你干啥呢。像个厉鬼一般,张牙舞爪的,乱比划什么呢?”

  潭镇海这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仍在牢狱之中。面前是根根木柱,抬起头看,那美酒佳肴并非幻觉,而是在隔壁牢房,有一大汉,一手拎着个鸡腿,一手拿着酒壶,正诧异的看着自己。

  潭镇海忙收回双手。刚入狱时就注意到他,约摸六十岁上下,长发长须,雄健非常,顾盼间极有威势。尤其那双眼睛,瞥人一眼,都让人心生畏惧,不敢对视。所以潭镇海一直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大汉道:“我见你几天没吃饭了,所为何事啊?”

  潭镇海喃喃道:“我不想活了。”

  大汉笑道:“这还不简单,一头撞死便是,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潭镇海心中满是酸楚,不自禁抽泣起来,颤声道:“小生想以死明志,让他们看看,我是蒙冤受屈的,我不服。”

  那人哈哈大笑,道:“冯胜、傅有德何等的人物,在狱中绝食时,人家都当没看见,你算个老几?”说罢,将手中的鸡腿扔到潭镇海面前,道:“吃了,吃饱了给老子说说,你明的哪门子志。”

  潭镇海盯着那只大鸡腿,口水止不住的流,空空荡荡的肠胃在美食的刺激下,像痉挛了起来,响声大动。

  大汉喝道:“让你吃,就赶紧吃,一个大老爷们,婆婆妈妈的,好让人厌烦。”

  潭镇海犹豫了片刻,实在禁不住鸡腿的诱惑,扑上去,一把抓在手中,大口撕啃起来。

  大汉乐道:“这才像个样子吗。”说着又扔过来两个馒头。

  潭镇海三两下便将鸡腿啃的精光,又抓起馒头往嘴里塞,一时激动的泪流满面。可吃得太急,又给噎住了。惶急得一边寻水喝,一边使劲拍胸。好半天才缓过来。

  大汉看得哈哈大笑。见他将气喘匀了,问道:“你是哪里人?”

  潭镇海又开始往嘴里塞馒头,含糊道:“老家在上元县,后来移到兰县。”

  大汉道:“是兰州卫的那个兰县吗?”见潭镇海点点头,大汉举起酒壶喝了一口,怔怔地望着房顶。

  潭镇海终于把两个馒头都咽下去了,在这久违的滋润下,舒坦得浑身微微发颤,长长舒了一口气,翻身趟在地上。躺了好久,那大汉也没说话,便好奇地问道:“你去过兰县吗?”

  大汉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道:“我守过那座城。”

  潭镇海有些疑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没见过你。”

  大汉道:“快三十年了,你那时才几岁,自然没见过。”

  潭镇海道:“哦,你说的是王保保围城那次吗,那时我还没到兰县呢。那您应该是开国元勋啊,是不是很大的官?”

  大汉笑笑,道:“算是吧。”

  潭镇海问道:“那为何入了诏狱,是犯了什么王法了吗?”

  大汉道:“是啊,犯了死得太晚的王法了。”

  潭镇海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奇怪道:“大明律里没这一条啊?”

  大汉笑道:“皇上老了,太子爷呢先皇上而去,皇太孙却又太年轻,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得不死了。”见潭镇海还是一脸的懵逼,说道:“不扯这些了,说了你也听不懂,兰州卫的指挥使还是于光于将军吗?”

  潭镇海道:“不是,于指挥前些年去世了,现在的指挥使是段吟龙。”

  大汉愣了半响,叹道:“死的好啊,我怎么没这么好的命。”

  潭镇海奇怪这是什么奇葩愿望。大汉不理会他的疑问,接着道:“段吟龙?怎么从来没听过。”

  潭镇海道:“和我一般年岁,您自然没听过。”

  大汉疑惑道:“这么年轻就当上指挥使了!有什么了不得的功绩吗?”

  潭镇海不屑道:“他能有什么功绩,就因为是肃王的亲信,王爷一手安排的。”

  大汉笑道:“兰州卫何等重要,朝廷怎么可能单凭肃王一句话,就安排一个毛头小子担当指挥使一职。”

  潭镇海道:“他杀了巴图拉,皇上一高兴,就把他提拔成甘州中卫指挥使了。后来于指挥退休,不知道怎么回事,段吟龙又变成兰州卫的指挥使,定然是肃王爷安排的,不然就凭他,怎么可能。”

  大汉点点头道:“能杀得了巴图拉,确实有些门道。”

  潭镇海道:“当然,他是有些战功,但当指挥使还远远不够格啊。”

  大汉笑道:“你对这个段吟龙意见很大啊,他曾欺辱过你?还是这个指挥使当的不称职?和于将军比起来如何?”

  潭镇海气道:“他哪能和于指挥比,提鞋都不配。他就一介武夫而已。一上任就提拔自己的把兄弟当幕宾,任人唯亲,二人甚至还无视伦理纲常,将谋杀亲夫的恶妇无罪释放了。真不知道兰州卫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大汉道:“就这些?”

  潭镇海愤然道:“何止这些,我入诏狱也是因为他。”

  大汉奇道:“这么大的权威?就算是肃王爷亲自出面,也不能无缘无故把人送到诏狱吧。”

  潭镇海道:“我对他们在兰州的所作所为早就看不惯,但小生区区一介书生,又能奈何。后来在参加乡试时,策论是西北之长治久安之策。小生一时兴起,便论述了藩王镇边之谬。只可惜我那一片赤诚,惶惶忠君爱国之心的策论,竟成了忤逆犯上之言。这才入了诏狱。这件事的起因正是那段吟龙与方生,若不是他们仗着肃王撑腰胡作非为,我怎么可能写那样一篇文章。”

  大汉奇道:“方生又是谁?”

  潭镇海道:“就是段吟龙的把兄弟啊,一个秀才而已,却成了兰州卫的幕宾,枉称自己是兰州卫的二老爷。平日里就知道妖言惑众,蛊惑人心。更可恶的是,他竟然还招收女学生,鬼知道打什么脏主意,对我儒家之论理道统是没有一丝敬畏之心。你说,这样一个人,他还看不惯我用心教导学生,闯入我的书院,和我打了一架,着实该死。”

  那大汉笑道:“屁大点的事情,也值得在策论中编排皇家的是非,你也算是个人才啊。不过这藩王镇边之谬……”沉吟片刻,点点头道:“你算有些先见之明,只是用的不是时候,让人抓住把柄也算活该。不要寻死觅活了,安心苟着,会有出头之日的。”

  潭镇海颓废道:“小生已是万念俱灰,你也看到了,死了都没人管,怕是等不到平反昭雪的一天了。”

  大汉盯着手里的酒壶,笑道:“或许很快就有转机了。”

  潭镇海摇摇头,惨然道:“我比不得你们这些当官的,坐牢还有酒喝有肉吃,我就算不绝食,能吃到的也只是烂菜叶子,陈米沙子粥,恐怕转机还没到,就已经病饿而死了。”

  大汉道:“大家吃的都一样,不要紧,慢慢就习惯了。”

  潭镇海这才反应过来,奇道:“是啊,以前没看到你的饭食有何不同,怎么今天有这么多好东西。”

  大汉笑道:“这是断头饭。”

  正当潭镇海惊骇之际,进来一名太监,捧着一个坛子,对那大汉道:“圣上念你追随圣驾多年,东征西讨,劳苦功高,特赐御酒一坛。圣上还说了,此酒只你一人饮。”

  原本大喇喇坐在地上的大汉愣了一下,扑倒在地,高呼万岁。那太监将酒坛放在地上,退至一旁垂手而立。

  大汉双手举起酒坛,凝视了片刻,昂起头一饮而尽,然后恭恭敬敬放下酒坛。

  潭镇海心道:“皇上亲赐御酒,定然是念及旧情,要放了他。”正要感慨,那大汉却一头栽在地上,口吐白沫,弓身抽搐起来。

  吓得潭镇海魂飞魄散,惊叫着爬到牢房角落,蜷成一团,禁不住的浑身发抖。那太监却是异常淡定,等大汉不再抽搐,一动不动了,向外面招了招手,进来几个兵丁将尸首抬走。

  从此,潭镇海像是失了魂一般,只要一闭眼便是那大汉扑倒在地的样子。刚开始只是恐惧,渐渐,恐惧心稍减,心中却生出个念头:我自认忠君爱国,可比得过他;我自认对大明一片赤诚,可比得过他;我自认行止有矩,恪守礼教,可比得过他;我自认为了天下苍生,秉笔直言,却不得其功,反坐其祸,可比得过他。可他这般劳苦功高、临死前还在高呼万岁谢主隆恩的忠君爱国之人,却怎么是此等下场。

  这个念头惊得潭镇海一身冷汗,忙摇头定下神来,但转瞬间又在心中响起。他越是惶恐,念头便越是清晰,渐渐竟像是有人立在面前说话,恍惚间,那人像是岳教谕,指着他的鼻子喝问道:“你自认忠君爱国,可比得过他……。”

  喝问声昼夜不熄,搅得潭镇海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万般无奈下,大声诵读经典圣文,那喝问声才消停,但只要他一停止,那声音便又响起。他诵的越大声,那喝问声也跟着变大。再后来也不等他停下来再响起,两句之间,一个呼吸之间,但凡有个空,便见缝插针,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龙卷风一般围住潭镇海,嘶叫狂吼。

  潭镇海一会全身如在冰窖,冷得发抖;一会又如身在火场一般,燥得面红耳赤,头痛欲裂。恍惚间,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忙左右张望,却不像在牢笼,而是到了一处深山,黝黑阴暗的山涧,肮脏不堪的水潭。正在努力回想是什么地方,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就见水潭旁突然出现一人,竟是方生,不待他反应,方生抬手喝骂道:“你自认忠君爱国,可比得过他……”

  潭镇海最烦他的指教,抱住头大喊大叫,突然大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吓得忙大喊道:“方生,是我错了,我不应该。”

  紧接着又是一阵钻心的痛。疼得潭镇海惨叫一声,忙抬头看,方生水潭山涧一下子全消失了,眼前立着个人,一手拎着个桶,一手拿着个勺,原来是送饭的老卒子。

  老狱卒上前又踢了一脚,怒道:“你到底要死还是要活,这饭还吃不吃了,害的老子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好不容易碰到个愿意和他说话的人,潭镇海爬过去,拽住老狱卒的胳膊,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讲述心中疑惑。

  老狱卒听得心烦,一把推开,怒道:“什么罗里吧嗦的,能当饭吃吗?能当女人搂着睡吗?能让牢头看见了一高兴赏你二两银子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潭镇海僵住了,好一会才怔怔的摇了摇头,那老狱卒不屑道:“那有个屁用。”

  老狱卒见他又开始发呆,恼道:“这饭你到底吃不吃?”连问了三遍,潭镇海才回过神来,忙爬过去,颤抖着双手,接过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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