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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诏狱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3800 2024-11-15 09:12

  阿干河工程已经顺利完工,从灌县回来的工匠,已经在阿干河沿线试验各种小水利。方生见众人颇有心得,干得热火朝天,便不再过多干涉。

  如此,便将心思全放在了卫学和县学上。

  他不仅要求学生们读书写字、背诵默写,还要求他们学以致用。为此,经常带着学生们到水利工程现场、周边的名胜古迹、山川河流,甚至街巷市井等处,让学生亲身体察学习,增长见识。同时,他还规定,不论县学还是卫学的学生,都必须参加卫府组织的骑射训练,以增强学生的身体素质和军事素养。

  方生还在县学设立女学堂,不出所料,遭到了强烈反对。若不是名声显赫,老夫子们都能将女学堂捣毁了。当然也有人愿意把女儿送过来,不过这么开明的寥寥无几。加上金花和李家姑娘,全班只十余人,来的人也并不全然放心,甚至有家长亲自陪同上课。

  望着朗朗读书的女童,方生突然想起潭镇海,心想如果这位还在兰州,会作何反应。

  千里之外的潭镇海也时常想起方生,想起他如何斥骂自己,如何殴打自己。现如今,他的生活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看不到结局,甚至连一场正式的审判都没有,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中苟活着。

  苦读圣贤之书,自觉无比忠君爱国的他,竟因忤逆被关在诏狱里。每每想到此结便万念俱灰,痛不欲生。多次向狱卒控诉,却换来了毒打辱骂。绝望之下,便选择绝食,以死明志,却根本没人搭理他,吃与不吃,死还是活,好像都与旁人无关。

  就这么硬熬了四五天,饿得是头晕眼花,奄奄一息,恍惚间,有一阵咀嚼声传到耳边,艰难的睁开眼,隐约看到远处放着一盘酒肉,心想终于超脱凡俗,来到天国了。便挣扎着爬过去。爬到半路,那美酒佳肴近在咫尺,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怎么也爬不过去,伸手去拘,却怎么也碰不到。

  突然,有人大声道:“唉,你干啥呢。像个厉鬼一般,张牙舞爪的,乱比划什么呢?”

  潭镇海这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仍在牢狱之中。面前是根根木柱,抬起头看,那美酒佳肴并非幻觉,而是在隔壁牢房,有一大汉,一手拎着个鸡腿,一手拿着酒壶,正诧异的看着自己。

  潭镇海忙收回双手。潭镇海刚入狱时就注意到他,约摸六十岁上下,长发长须,雄健非常,顾盼间极有威势。尤其那双眼睛,瞥人一眼,都让人心生畏惧,不敢对视。所以潭镇海一直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大汉道:“我见你几天没吃饭了,所为何事啊?”

  潭镇海喃喃道:“我不想活了。”

  大汉笑道:“不想活了,一头撞死便是,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潭镇海心中满是酸楚,不自禁抽泣起来,颤声道:“小生想以死明志,让他们看看,我是蒙冤受屈的,我不服。”

  那人哈哈大笑,道:“冯胜、傅有德何等的人物,在狱中绝食时,人家都当没看见,你算个老几?”说罢,将手中的鸡腿扔到潭镇海面前,道:“吃了,吃饱了给老子说说,你明的哪门子志。”

  潭镇海盯着那只大鸡腿,口水止不住的流,空空荡荡的肠胃在美食的刺激下,像痉挛了起来,响声大动。

  大汉喝道:“让你吃,就赶紧吃,一个大老爷们,婆婆妈妈的,好让人厌烦。”

  潭镇海犹豫了片刻,还是实在禁不住鸡腿的诱惑,扑上去,一把抓在手中,大口撕啃起来。

  大汉乐道:“这才像个样子吗。”说着又扔过来两个馒头。

  潭镇海三两下便将鸡腿啃的精光,又抓起馒头往嘴里塞,一时激动的泪流满面。可吃得太急,又给噎住了。惶急得一边寻水喝,一边使劲拍胸。好半天才缓过来。

  大汉看得哈哈大笑。见他将气喘匀了,问道:“你是哪里人?”

  潭镇海又开始往嘴里塞馒头,含糊道:“老家在上元县,后来移到兰县。”

  大汉道:“是兰州卫的那个兰县吗?”见潭镇海点点头,大汉举起酒壶喝了一口,怔怔地望着房顶。

  潭镇海终于把两个馒头都咽下去了,身心在这久违的滋润下,舒坦得浑身微微发颤,长长舒了一口气,翻身趟在地上。躺了好久,那大汉也没说话,便好奇地问道:“你去过兰县吗?”

  大汉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道:“我守过那座城。”

  潭镇海有些疑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没见过你。”

  大汉道:“二十多年了,你那时才几岁,自然没见过。”

  潭镇海道:“哦,你说的是王保保围城那次吗,那时我还没到兰县呢。那您应该是开国元勋啊,是不是很大的官?”

  大汉笑笑,道:“算是吧。”

  潭镇海问道:“那您为何入了诏狱,是犯了什么王法了吗?”

  大汉道:“是啊,犯了死得太晚的王法了。”

  潭镇海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诧异道:“大明律里没这一条啊?”

  大汉笑道:“皇上老了,太子爷却又没了,皇太孙呢又太年轻,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得不死了。”见潭镇海还是一脸的懵逼,说道:“不扯这些了,说了你也听不懂,兰州卫的指挥使还是于光于将军吗?”

  潭镇海道:“不是,于指挥去世了,现在的指挥使是段吟龙。”

  大汉愣了半响,叹道:“死的好啊,我怎么没这么好的命。”

  潭镇海奇怪这是什么奇葩愿望。大汉不理会他的疑问,接着道:“段吟龙?怎么从来没听过。”

  潭镇海道:“和我一般年岁,您自然没听过。”

  大汉疑惑道:“这么年轻就当上指挥使了!有什么了不得的功绩吗?”

  潭镇海不屑道:“能有什么功绩,就因为是肃王的亲信,王爷一手安排的。”

  大汉笑道:“兰州卫何等重要,朝廷怎么可能单凭肃王一句话,就安排一个毛头小子担当指挥使一职。”

  潭镇海道:“他杀了巴图拉,皇上一高兴,就把他提拔成甘州中卫指挥使了。后来于指挥退休,不知道怎么回事,段吟龙又变成兰州卫的指挥使了,定然是肃王爷安排的,不然就凭他,怎么可能。”

  大汉点点头道:“能杀得了巴图拉,确实有些门道。”

  潭镇海道:“当然,他是有些战功,但当指挥使远远不够格啊。”

  大汉笑道:“看样子你对这个段吟龙意见很大啊,他曾欺辱过你?还是当指挥使时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和于将军比起来如何?”

  潭镇海气道:“他哪能和于指挥比,提鞋都不配,别说于指挥了,就连冯指挥他都比不过,冯指挥最起码文采风流,文雅持重。他就一介武夫而已。一上任就提拔自己的把兄弟当幕宾,任人唯亲,二人甚至还干预司法,无视伦理纲常,将谋杀亲夫的恶妇无罪释放了。真不知道兰州卫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大汉道:“就这些?”

  潭镇海愤然道:“何止这些,我入诏狱也是因为他。”

  大汉奇道:“这么大的权威?就算是肃王爷亲自出面,也不能无缘无故把人送到诏狱吧。”

  潭镇海道:“我对他们在兰州的所作所为早就看不惯,但小生区区一介书生,又能奈何。后来在参加乡试时,策论是西北之长治久安之策。小生一时兴起,便详细论述了藩王镇边之谬,结果被朝廷认为是忤逆狂悖,挑拨皇家骨肉,打入了诏狱。这件事的起因正是那段吟龙与方生,若不是他们仗着肃王撑腰胡作非为,我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写那样一篇文章。”

  大汉奇道:“方生又是谁?”

  潭镇海道:“就是段吟龙的把兄弟啊,一个秀才而已,却成了兰州卫的幕宾,枉称自己是兰州卫的二老爷。平日里就知道妖言惑众,蛊惑人心。更可恶的是,他竟然还招收女学生,鬼知道打什么脏主意,对我儒家之论理道统是没有一丝敬畏之心。你说,这样一个人,他还看不惯我用心教导学生,闯入我的书院,和我打了一架,着实该死。”

  那大汉笑道:“屁大点的事情,也值得冒着生命危险,在策论中编排皇家的是非,你也算是个人才啊。只是据我所知,乡试时的策论根本没人看,你是怎么让上面发现了。”

  潭镇海道:“还不是因为兰县的那群贪官,他们为了点钱财,让外地学子挤占本地名额,小生看不惯,便进京举告,皇上还钦点小生为举人。却不想,因此得罪了西安那些恶吏。肯定是他们从中搞的鬼,诬蔑造谣,挑拨离间。让我那篇一片赤诚,惶惶忠君爱国之心的策论,在朝廷眼里竟成了忤逆犯上之言。”

  大汉自言自语道:“藩王镇边之谬……”沉吟片刻,点点头道:“你算是有些先见之明,只是用的不是时候,让人抓住把柄也是活该。不要寻死觅活了,安心苟着,会有出头之日的。”

  潭镇海长叹一声,道:“小生已是万念俱灰,你也看到了,死了都没人管,怕是等不到平反昭雪的一天了。”

  大汉盯着手里的酒壶,笑道:“或许很快就有转机了。”

  潭镇海摇摇头,惨然道:“我一介草民,比不得你们这些当官的,坐牢还有酒喝有肉吃,我就算不绝食,能吃到的也只是烂菜叶子,陈米沙子粥,恐怕转机还没到,就已经病饿而死了。”

  大汉道:“大家吃的都一样,不要紧,慢慢就习惯了。”

  潭镇海这才反应过来,奇道:“是啊,以前没看到你的饭食有何不同,怎么今天有这么多好东西。”

  大汉笑道:“这是断头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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