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回家
此刻,我们大家所熟悉的这位老人怀着非常复杂的心情带领着他的队伍继续前行。行进在主力部队前面的是被俘获的长长的商队。
当初成吉思汗决定用兵花剌子模,只是为了惩罚狂妄自大的摩诃莫;而其结果是蒙古西征军不仅摧毁了强大的花剌子模帝国,而且还将中亚与中东的大部分地区置于蒙古人的统治之下。在出征以来这近五年的时间里,稳定而又川流不息的骆驼商队,运送着数不胜数的战利品,缓慢地走出***地带,去往蒙古,那里的民众在急切地等待着每一车外国的奢侈品。
曾经在挤牛羊奶和放牧中度日的蒙古姑娘们,在部队出征后不久,她们就可以穿金戴银,而新近获得的奴仆则代替她们进行劳动。孩童时期很少见过金属制品的老人们,则用大马士革钢铁铸成的餐刀来切肉,餐刀上的把手由精工雕刻的象牙制成,他们还用银制的碗喝马奶,同时有来自西域的乐师们为他们演奏助兴。
这些是西征五年来蒙古大军最引以为傲的成绩。但是为此他们却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经历了漫长的旅程,成吉思汗终于再次回到了自己日夜思念的故乡,他所深爱的这一片土地。蒙古草原顿时沸腾了起来,汗庭上下日日宴饮,为这些在西方世界取得辉煌战果的勇士们接风洗尘,庆祝亲人的团聚、彰显国家的强大。
此刻,身处在故乡的欢乐氛围中的成吉思汗依然茶饭不思,愁肠百结。重新回归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大草原,成吉思汗此时的内心却是茫然若失。
自从一统大漠南北,建立大蒙古帝国到后来与夏国和金国开战,再到如今西征胜利,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在这二十年当中,成吉思汗带领着他手下杰出的将领们令人目不暇接地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注定将永远载入史册的赫赫功绩。人生能得如此风光本应无憾了,可是成吉思汗却发觉自己在这二十年来失去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首先是成吉思汗一生中最敬佩的女性——他的生母诃额仑夫人竟然因为获封部众的数量而对他心生不满,再后来因为成吉思汗受奸人挑拨而与自己的亲弟弟合撒儿险些自相残杀,再后来是他四个长大成人的儿子明争暗斗,就连和他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子孛儿帖之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恩爱。纵使成吉思汗如何英明神武,却无法在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同时阻止黄金家族内部日渐疏远的血肉亲情。
如果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那么西征以来他失去了更多他永远都不想失去的东西——那就是亲人和战友们的生命。
郁郁而终的母亲诃额仑,含恨而逝的长子术赤,埋骨他乡的爱孙莫图根、爱婿脱忽察儿,先他而去的亲密战友木华黎、哲别和许许多多他所熟悉的优秀的将士,还有成吉思汗晚年最心爱的女人——三皇后忽兰……许许多多对他如此重要却被他一度忽视的人们陆续地离他而去,一去不返,天人永隔。
他们曾经在他的内心深处占据着何等重要的地位,而他似乎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觉到。直到他永远地失去了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内心已经逐渐被掏空,随后被填补进来的是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无边无尽的孤独和空虚;如同在沙漠中独自行走般的可怕的孤独感压迫着他的内心,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了尽快地从这种可怕的心情中挣脱出来,成吉思汗决定从汗庭中走出去,在自己的领土上四处巡视,以排解心中的苦闷。
在这一段时间里有几个小男孩寸步不离地跟随着成吉思汗,他们就是拖雷的四个儿子: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
请记住这些名字吧。因为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要成长为蒙古帝国的第三代领导层,并且在蒙古帝国内掀起一连串令举国震惊的狂风暴雨。但是,在此刻他们只是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
在孩子们的陪伴下,成吉思汗第一次享受到了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他的心情随之大为好转。
只是每天在孩子们都回到各自的帐中休息的时候成吉思汗会独自出神地呆坐在自己的汗帐中,有时还会自言自语地念叨他那些逝去的亲人:诃额仑母亲、术赤、木秃坚、忽兰、合赤温、脱古察儿……如果他们都还活在世界上该多好啊!那样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团聚了——这位看起来已经拥有了一切的老人经常这样想。
此次出巡,成吉思汗看到最多的是他以往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景象。举国上下到处都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但是,就是如此欢乐的盛世景象却让成吉思汗感到巨大的失落和忧虑。
经过了几十年的浴血奋战、开疆扩土,尤其是经历了西征战争,如今的乞彦贵族们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富足。就连最早服侍过成吉思汗的那些最下等的奴仆和他们的家人现在也都摇身一变,成为了有钱的大牧主。
他们不再需要勤劳地放牧、也不再需要流血打仗。这些事情都可以由异族的战俘和归降者代劳。他们每天想的,每天做的就是穿着华贵的衣袍,在宽敞气派的大帐中日夜不停地饮酒作乐,载歌载舞。很多人都变得愈发贪图享乐,安于现状,自私自利,奢靡无度。
这就是成吉思汗和他手下的将士们数十年来浴血奋战、流血牺牲换来的结果。也许这是他当初想要的,但是如今实现了他却觉得这一切与他原先设想的一点都不一样,简直可以说是南辕北辙。这就是他在中亚战场上朝思暮想、日夜思念的故土和亲人吗?地还那片地,人还是那些人,只是这片土地,这里的人们如今竟然让他感到如此的陌生和无法接受。
让成吉思汗最感到担忧和无所适从的是——他的父祖辈所极力推崇的那种艰苦朴素、尚武勇敢的精神在这巨大的物质满足中正在悄然丧失。
“我憎恨奢华”——这是成吉思汗经常说的一句话。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太平的盛世本该如此。但是天下真的太平了吗?
如今,蒙古本土上的物质生活很丰富了,但是生产力依然很低下。即使成吉思汗再从西方和南方搬过来几座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这群不劳而获的人们的无度挥霍。
在金国方面,自从木华黎病逝以后,这里的状况已经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此时的金国皇帝不再是昏庸无能的金宣宗,而是他的第三个儿子——完颜守绪。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年轻人。与前几任皇帝不同的是,他在登基之初就表现出了雄心勃勃,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的帝王之德。他干净利落地除掉了把持朝政、祸国殃民已久的权臣术虎高琪,朝廷上下人心大快。完颜守绪恩威并施,将满朝文武治理得服服帖帖,规规矩矩。完颜守绪还任用了胥鼎、张行信等治国贤臣担任丞相之职,对抗蒙有功的完颜合答、完颜伯嘉等人,授以金虎符,并加官晋位,让他们手握军权,继续与蒙古军队对抗。接下来,他又派兵重新攻取了山西、河北的一些州县,原先降附木华黎的一些地方武装势力,在金朝强大兵力的威慑下,又重新归附了金国。
河北真定的张柔归附蒙古以后,木华黎让他留在了自己的身边,派史天倪与张柔原先的副将武仙管理真定,后来木华黎死后不久,武仙便露出反相,暗中与金朝勾结,将坚持反金的史天倪害死,并公开叛蒙,投降了金国。
一时之间,“河朔诸郡,十九俱叛”,使蒙古军队失地折将,木华黎这几年的苦心经营几乎前功尽弃。
木华黎意外的病逝,使金国军队一时间变得无所畏惧,猖狂无比。同时因为经历了保卫家园的战斗,金国军民的凝聚力反而更加增强,女真将士们的民族荣耀感也在逐渐地复苏、逐渐地强大,在抗蒙战争中步步为营,显示出了反败为胜之势。。
历史无数次地证明,一个杰出的领袖在一个国家的危难关头会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举大金国上下都开始相信少年老成的新任皇帝完颜守绪就是那个可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使局面彻底扭转的人。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的一部分蒙古新贵们却只顾着纵酒享乐,越发变得目光短浅,对这一连串危险的信号置之不理,依然我行我素。
此时,辽东的局势也不容乐观。辽东的大部分地区现在已落入了蒲鲜万奴的手里。
蒲鲜万奴原本是完颜承裕的部下,当年在野狐岭惨遭了木华黎部队的痛打,后来侥幸逃脱。1214年,蒲鲜万奴又跟随他的老领导完颜承裕来到了辽东地区,其目的是平定耶律留哥的叛乱。但是,此行的结果却是蒲鲜万奴再一次遭遇了木华黎,被打得比上一次更惨。再一次惨败的蒲鲜万奴害怕受到朝廷的惩罚,所以一咬牙一跺脚——反了。蒲鲜万奴就地另起炉灶,招兵买马,转过矛头来杀向了金国驻扎在辽东的守军,接连攻城略地,竟然也成了一些气候。
这一次蒲鲜万奴多留了个心眼,没有再继续招惹木华黎和耶律留哥,而是直接就归降蒙古了。成吉思汗和木华黎对蒲鲜万奴如此顺从的态度感到很满意,对他大为嘉奖,从而对辽东的局势很是放心了。
1217年,已经升任为大蒙古汗国太师国王的木华黎认为辽东地区已经平定了,所以带领自己的主力部队离开了辽东,又回到了中原战场。
让蒲鲜万奴害怕到了极点的这个人终于走了。而此时耶律留哥的阵营中也是内讧迭起,混乱不堪,已对蒲鲜万奴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这下子可把蒲鲜万奴给乐坏了,他认为自己扬眉吐气的时候终于到了。于是,蒲鲜万奴继续向金国守军开火,经过一番激战,顺理成章地当上了辽东地区事实上的统治者了。
1217年六月,蒲鲜万奴自立为王,国号大夏。这个大夏国因为与党项族建立的大夏国重名,所以时人将辽东的山寨版大夏国称为东夏,将大西北的那个正版大夏国称为西夏,以便区别。
当时的蒙古大军四处开战,在欧亚大陆上忙得不亦乐乎,根本就没有时间料理辽东的事情。所以,蒙古汗国不但没有为难东夏国,反而经常派人与东夏国联络感情。蒲鲜万奴也算是明白事理,在成吉思汗西征的时候曾经派出使节跋涉万里到中亚朝觐成吉思汗,那礼数是相当的周到,让成吉思汗赞赏不已。
直到有一天,蒲鲜万奴听说木华黎居然死在了攻打金国的战场上,让被木华黎足足恐吓了十年之久的蒲鲜万奴高兴得不得了不得了的。
此时,成思汗远征西域也已经很多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远离了成吉思汗和木华黎的蒲鲜万奴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了,所以他开始公然宣称蒙古汗国其实也不怎么着,漠北监国铁木格贪暴不仁,欺人太甚,对东夏国肆意索贡,没完没了,我蒲鲜万奴再也不想跟他们好了。
成吉思汗听到这些事情以后非常生气。
大汗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成吉思汗首先责令大断事官失吉忽秃忽严明法纪,禁止贵族官员继续纵酒享乐,奢靡无度。
重刑严法有时候是非常管用的。此令一出,汗庭上下风气肃然,再也没有人胆敢胡作非为,大家都忙着干活,几乎断绝了一切的娱乐活动。
在成吉思汗西征的这一段时间里,变得猖狂无畏的不仅仅是金国和东夏,还有此前在成吉思汗面前表现得格外温顺谦卑的那个老牌夏国,也就是西夏。
当年成吉思汗准备西征的时候就因为西夏拒绝派兵西征,再次遭到了成吉思汗的军事打击。蒙古军团在西夏境内长驱直入,直到兵围中兴府数日,夏神宗李遵顼立即就怂了。李遵顼说:“尊敬的大汗陛下啊!我知道自己错了,我现在已经悔改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冒犯您老人家了。”
成吉思汗当时一心要西征花剌子模,李遵顼既然表了态、服了软,他也不想再为了西夏的事情费时费心,所以立即就答应撤兵了。
被成吉思汗打怕了的西夏虽然没有派兵随军西征,但是仍然配合征金战场上的木华黎国王继续攻打他们共同的敌人——金国。
1223年一月,木华黎率兵围攻凤翔府(今陕西凤翔县),西夏派出10万步骑协助木华黎攻城。后来,当蒙古军队围攻凤翔府失利后,西夏不经蒙古同意,竟然擅自撤回了自己的军队,致使木华黎最终忧愤而死。
成吉思汗闻讯大怒,立即派人命令夏神宗李遵顼赶紧退位滚蛋。李遵顼被逼无奈,于1223年十二月宣布退位,传位于次子李德旺,是为夏献宗。
让人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夏献宗竟然是一个比夏神宗更加胆大包天的家伙。
1224年二月,李德旺听说成吉思汗西征未还,便派遣使者前往漠北,秘密联系对成吉思汗心怀不满的反抗势力,共图反抗蒙古。
1224年九月,木华黎的儿子——蒙古汗国第二任太师国王孛鲁怀着满腔的仇恨攻打西夏,一举攻克了银州,使西夏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李德旺并没有因此而放弃与蒙古汗国敌对的政策。
1224年的十月,李德旺又尝试着派遣使者与金朝修好,竟然意想不到地得到了完颜守绪的热烈反应。次年六月,金国和夏议和,从此金国又把主要兵力集中于黄河岸边,以对抗蒙古。
西征归来后的成吉思汗对西夏国三番五次的反抗行为十分生气,他心想:现在正好金国和东夏还没有形成什么气候,既然西夏这么调皮捣蛋,那我就先收拾西夏吧。李德旺,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