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噩耗
此时,一场盛大的围猎刚刚结束,大家兴奋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又传来了速不台率领的西征部队正在从东欧战场上胜利归来,即将与蒙古西征军大部队会师的消息。
这本来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可是当速不台的军队真的到来的时候将士们的情绪却瞬间低落了起来。因为他们在从东欧战场上凯旋而归的这一支队伍中没有找到神箭将军哲别的身影。因为,这位一生中从来都没有败给任何敌人的神奇将领最终还是败给了死神。
在从东欧战场上向东方返程回来的路上,哲别突然患上了严重的疾病,持续高烧不退,最终不治身亡,年仅五十岁。这一支似乎永远都不知道疲倦的利箭终于停止了飞行。
如今,走在这一支从东欧归来的队伍中,行进在最前列的人换成了速不台。
当成吉思汗看到速不台的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错觉。他觉得站在他眼前的就是他少年时代的第一个追随者——者勒蔑。
四十年前,还是个半大小孩的速不台,在他的哥哥者勒蔑的反复劝说下和自己的族人一起投奔了当时前途未卜的铁木真,为铁木真日后开创一番惊天动地的宏图霸业助了一臂之力。四十年间,这个当年沉默寡言的孩子如今已经成长为足以威震整个欧亚大陆的盖世英豪。
只是,最初劝说他辅佐铁木真共图大业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者勒蔑,从最初给铁木真当贴身仆人的时候起就对铁木真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后来在重建乞彦部时因为辅佐铁木真有功,者勒蔑出人意料地从一个卑微的仆人一跃而升,竟然成为了乞彦部的首席大臣。再后来,者勒蔑因为在阔亦田战役中从死神的手里夺回了铁木真的生命而更加受到铁木真的信任。
可是,在铁木真即将一统草原,称霸漠北的时候,这位在铁木真班底中原本资格最老、功劳最大、地位最高的从龙之臣却因为木华黎、博尔忽、忽必来、速不台、哲别这些年轻将领的迅速崛起,其地位戏剧性地一降再降,直到他的名声最终被完全淹没在了这些后起之秀的光芒之中。
可是,者勒篾对这种看似不近情理的安排从来都没有在意过。他仍然毫无怨言、始终如一、锋芒内敛地站在这些雄心勃勃的年轻人的背后,默默地为铁木真细心打理着汗庭的后方事务,依然如同最初那位谦卑温顺的兀良哈氏族的少年。
早在十几年前,者勒蔑在帝国建立不久之后就因为操劳过度而病逝在了蒙古故土。者勒蔑临终的时候应该是没有遗憾的。因为他亲眼看见了蒙古人的统一和独立,亲耳听说了他年轻的兄弟们在中原战场上是如何横扫世仇女真人天下的;他也亲身见证了蒙古人是如何从原来的一无所有迈向了如今的鼎盛繁荣、取得了祖先们从来都不曾想象到的荣耀与辉煌。此时,者勒蔑毕生的愿望均已实现,夫复何求?
自从当年成吉思汗的养弟博儿忽英年早逝之后,者勒蔑是成吉思汗手下最杰出的八名心腹大将“四骏四獒”中第二个先他而去的人。
蒙古“四獒”中排行老三的猛将忽必来与他的这位忠厚善良的老哥哥者勒蔑情同手足。1211年,当忽必来成功地收服了东哈剌汗国之后,本来就已经积劳成疾的他听闻者勒蔑去世的消息之后悲痛欲绝,日渐消瘦,不久之后也撒手人寰了。
如今死神又收走了神箭将军哲别。长生天为何如此薄待我大蒙古英雄?想到这里成吉思汗不禁老泪纵横。
速不台神情黯然地跪倒在了成吉思汗面前,手指着身后的方向,对成吉思汗说:“大汗,哲别将军临终前吩咐我一定要把它们亲自交给您”。
成吉思汗抬眼望向速不台手指的方向。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群马,一大群白口黄毛的西域宝马。它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全身棕黄,一模一样的嘴唇雪白。
年轻的将士们茫然地轮流望着成吉思汗和速不台,不知道哲别将军的这一句临终遗言的用意何在?
唯有成吉思汗却破涕为笑,说:“这个哲别,临终都不忘自己当年的誓言,不愧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当年,在哲别还只是一个名叫只儿豁阿歹的身份卑微的弓箭手的时候,他身在与铁木真敌对的阵营当中,用一把神弓接连两次都险些要了铁木真的性命。他射出的箭矢一次正中成吉思汗的脖颈,幸亏被伴随在铁木真身边的者勒蔑及时抢救,才捡回了一条命。另外的一次,铁木真虽然敏捷地躲过了只儿豁阿歹从对面的山坡上射过来的那一支箭,但是他最心爱的那一匹日行千里的黄毛白口的宝马却被只儿豁阿歹一箭射死。
后来,泰赤乌部兵败,只儿豁阿歹被俘。铁木真见他是一个忠勇之人,是一个可交可信的朋友,不但赦免了他,还给他更名为“哲别”,将他留在身边重用,使这个当年在塔尔忽台身边没有得到重视的普通的弓箭手获得了重生。不久之后,哲别就以蒙古第一神箭的身份扬名天下,立下了赫赫不朽的战功。
多年来,哲别对当年与成吉思汗为敌的事情始终都是耿耿于怀。在一次君臣对饮的时候,已经微显醉态的哲别含着热泪对成吉思汗说:“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收集一千匹白口黄毛的良驹,偿还大汗当年被我射死的那匹马!”
成吉思汗当时只以为这是心性耿直的哲别一时的醉话。他何曾想过这位一言九鼎的也速惕人,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忘记兑现诺言,以报成吉思汗的知遇之恩、再生之德。
在这一段远离征战和杀戮的日子里,在蒙古将士们的头顶上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散不去的厚重阴云。他们在如丧考妣的悲伤中继续东行。
此后,更加令人无法相信的噩耗不断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这是一个让每一名蒙古将士都无法接受的事实——他们敬爱的太师国王木华黎已经病逝于山西闻喜,倒在了征金战场的前线,终年54岁。
木华黎临终之前对他的弟弟带孙说:“我为国家助成大业,披坚执锐垂四十年,东征西讨,无复遗恨,只恨汴京未下耳!汝其勉之。”
关于像木华黎这样一位在蒙古帝国地位仅次于成吉思汗、开创了蒙古人治理中原之先河的重量级人物,史书上的记载却出人意料地非常少。因此,木华黎这个人给后人留下了太多的谜团。
首先是,木华黎为何会得到成吉思汗的如此器重,成吉思汗对木华黎器重的程度为何能够超过对自己的结义兄弟博尔术?
很多人都认为木华黎是1196年以后才追随成吉思汗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木华黎的曾祖父和父亲都是当年很受蒙古汗室器重的重臣。而古温兀阿、木华黎父子与也速该一家也有着非常深厚的交情。
大概是在1179年前后,铁木真与札木合在豁儿豁纳黑川结盟之后不久,铁木真就已经与古温兀阿父子重新取得了联系,并且后者已经暗中表示愿意效忠于前者。
更让人惊奇的是当时年仅十岁的木华黎就已经声称上天给了他预示——当时前途未卜的铁木真在不久之后必将成为蒙古人的共主,他发出的预言比豁儿赤萨满“在梦中得到长生天喻示”还要早两年。
这些事情被很隐秘地记载在《蒙古秘史》中,但是这一段记述却很容易被忽略。《蒙古秘史》第206节中记载了这样一段文字——“成吉思汗又对木合黎说:“当我们在豁儿豁纳黑草原上(昔日)欢庆忽图剌汗(即位)的枝叶茂盛的大树下驻扎时,木合黎把天神告知的先兆告诉了朕,使朕想起了古温豁阿对木合黎你所说的话。为此,让木合黎你坐在众人之上,封你为国王,子子孙孙世袭。”
当年,铁木真在扎达阑部大挖札木合的墙角,又成功地鼓动二十七个氏族离开札木合,到后来铁木真被拥立为乞彦部的汗,再后来一举消灭撒察别乞集团。这一系列大事件如此顺利地发生,似乎总是少不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幕后推手。我们很有理由推测出这个幕后的推手正是先后隐藏在扎达阑部和主儿勤部中并不引人注目的古温兀阿父子。可以说他们一直都是铁木真暗藏在那里的卧底。
至于这对父子自从1196年光明正大地投入到铁木真阵营之中后的表现,不用多说大家都已经很清楚了。
所以说,木华黎和他的父亲被成吉思汗如此器重不只是因为他们多次拼死护主,从死神的手中夺回了成吉思汗的性命;也不只是因为木华黎的文治武功无人堪比;更重要的原因是木华黎父子自从成吉思汗起兵以来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他最为倚重的人,所以他们在成吉思汗心目中的地位始终都是别人无法代替的,包括早期投奔他的博尔术和哲勒蔑。
从1179年秘密效忠铁木真到1223年命绝于征金前线,共计44年。所以木华黎临终前才会有“为国家助成大业,披坚执锐垂四十年”之说。
另一个问题是关于木华黎的出身。
很多人都惊叹于出身于主儿勤部门户奴隶的木华黎是如何在短短的十几年当中从一个卑贱的奴隶成长为一个名扬天下的杰出人物的。
要知道木华黎的才华并不仅仅表现在统一蒙古的战争当中,而是更多地表现在他对此前从未涉足过的中原大地的治理上,是他天才地首开了蒙古人“以汉法治汉土”的先河。
这岂是一个目不识丁的门户奴隶所能做到的?
从奴隶到“国王”,这的确是一个令全世界都值得拍案叫绝的个例。但是我们首先要弄清楚的一个事情是,木华黎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奴隶。
其实木华黎很早以前就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木华黎所隶属的部族早在成吉思汗的七世祖海都在世的时候因为在战争中被海都打败而投降,从而成为孛儿只斤氏族的门户奴隶。
所谓的门户奴隶并不是单指某一个人而言,这里所说的门户奴隶是指木华黎所属部族的几千名男女。
由这么多人组成的部族自然也会有自己的领袖,而这个领袖的宝座很有可能是由木华黎家族世代传承的。
木华黎家族很早以前就追随当时的蒙古汗室并且屡建功勋,所以他们在蒙古部的地位其实已经与汗室贵族相差无几,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奴隶而已。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木华黎家族几代都出过文武双全的风云人物。木华黎的曾祖父通过自身的苦心经营,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成为与博尔术的父亲齐名的一方首富,慕名投奔其门下者当时就已不在少数。
所以说,木华黎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奴隶,实际上他是自幼受过良好的贵族教育的一个部落的少主。他所受的教育至少要比没落贵族铁木真本人要好很多。
木华黎不仅作战勇猛、善于用兵,他还拥有在草原上几近无人能比的过人谋略。成吉思汗自起兵之日起在军事、政治、外交中一次又一次地取得的傲人成就几乎每一件都少不了木华黎的出谋划策。
在蒙古人的心目中,木华黎不仅仅是一个天才的将领,而且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全能型人物,堪称精英中的精英。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木华黎才能够成为在蒙古帝国上下除了成吉思汗之外绝无仅有的重量级人物,震古烁今的一代名将。
我们每当谈到木华黎就免不了要提起成吉思汗手下的另外一个重臣——博尔术。
木华黎和博尔术是成吉思汗一生中最信任的两个人,成吉思汗对他们二人的信任远远超过了对他手下的任何一名将领和大臣,甚至他所有的亲人。
他们是如此的亲密无间,配合默契,行动一致,而且能够数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这样难能可贵的亲密友情。在成吉思汗的眼中,他们两人不仅仅是他手下最优秀的两名员工,实际上他们至始至终都是成吉思汗生死不渝的患难兄弟。
木华黎、博尔术二人跟随成吉思汗从蒙古草原的深处一路策马扬鞭而来,席不暇暖,身不解甲,君臣携手共同杀出了一片广阔的天地。木华黎与博尔术二人或独率一军,主持方面,或辅佐君主,运筹帷幄,均能做到战则必胜,谋则有功。
与其说大蒙古帝国的江山是成吉思汗一手打下来的,不如说是他们君臣三人带领着蒙古将士们共同浴血奋战,苦心经营得来的。世间能有蒙古帝国,蒙古帝国能够日渐强大并且实现长治久安,木华黎、博尔术二人功不可没。
正是因为与成吉思汗有着这样特殊的关系,他们才能够成为在成吉思汗晚年时期敢于对成吉思汗的想法提出不同意见的人。成吉思汗曾经无比骄傲地对他们说:“国内平定,汝等之力居多。我与汝犹车之有辕,身之有臂也。”
如今伐金大业未竟,木华黎却已英年早逝。成吉思汗如断一臂,大蒙古国如失一辕,怎能不令成吉思汗痛彻心扉!
对于木华黎的死,成吉思汗久久不能释怀。但是即使他再怎么悲伤,人死不能复生,对南征战场的后事不得不做出新的安排。
为了嘉奖木华黎的功绩,成吉思汗排除众议,果断地让木华黎的儿子——年仅二十七岁的孛鲁袭国王之位,火速赴任,继续经略中原。
事实证明,年轻的孛鲁国王并没有辜负成吉思汗的重托。孛鲁赴任以后继续秉承其父亲重用各族降将的策略,大败金国军队和地方武装,使蒙古汗国在中原的势力迅速恢复并有所扩张,一直延伸到了淮河中下游一带。
木华黎的死并不意味着大蒙古国的栋梁就此倒塌,而是将蒙古国未来又一名耀眼璀璨的将星——孛鲁,推上了历史的风口浪尖。
只是,当年名噪一时的开国八猛将,现在只剩下了年迈的博尔术、多病的赤老温两匹疲惫不堪的老马和速不台这一只硕果仅存的“独獒”了。
大军离开豁兰达石半年之后,从西方传来的另一个悲痛人心的消息,将自认为早已心如坚石的成吉思汗几乎完全击垮。
成吉思汗一生中最疼爱的那个孩子——汗长子术赤死了。
术赤至死都没有弄清楚自己是不是成吉思汗的儿子。这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心结。
自从记事起,术赤就很少真正地开心过。在术赤短暂的一生当中,他一直都活在众说纷纭的身世之谜和居心叵测者意味深长的眼神的重压之下。虽然他始终都像一名真正的斗士一样与世人的冷嘲热讽勇敢抗争,不惜用自己的鲜血和头颅捍卫着黄金家族的高尚荣誉,但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怀着难以排解的抑郁和满腔的悲愤,孤零零地病死在远离故土亲人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这一年他还未满四十岁。
几十年来,成吉思汗一直都在竭尽全力地保护着这个不幸的孩子,无论是看得见的刀光剑影还是看不见的污蔑诽谤,成吉思汗都努力地用自己伟岸的身躯为术赤阻挡着,他不想让术赤受到任何的伤害。可是任凭成吉思汗如何神武盖世,他的这些努力却最终还是失败了。
谣言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在西征以来的五六年当中他们父子之间发生了太多的误会、猜忌和隔阂,直到他们不欢而散,直到死神最终夺走了术赤年轻的生命。
成吉思汗无法宣泄自己满腔的悲痛,于是迁怒于曾经向他诬告术赤有谋反之心的一个西域人,下令把这个人抓住以后一定要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年过六旬的成吉思汗为汗长子术赤的死去而失声痛哭,完全没有顾忌身为帝王的威严和颜面。
此刻的成吉思汗只是一个晚年丧子的父亲,一个被过度的悲伤折磨得痛不欲生的老人。一生豁达开朗,坚强乐观的成吉思汗突然间变得性情大异,终日沉默寡言。在那一段日子里,成吉思汗苍老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