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清明前后,徐安又随商队出发了。
这次管事只有王三,可能是受了惊吓,王掌柜说什么也不肯去了,护院也增加到了。
徐安骑着自己的那匹黑马,背着弓,尽管曹家给每个护院安排了马,但他还是喜欢骑自己的黑马,尽管骑术长进不少,一天下来,大腿内侧还是磨得生疼,弓是父亲打猎用的猎弓,上次出关遇险的事情没有敢和母亲说,只给父亲说了,所以临行前,父亲更换了弓弦,交给了他。
这次的去的时候顺利,回来时碰到了点状况。
在返程的第三天,有两骑远远地吊在商队后面,也不靠近,商队停,他们也停,商队走,立马就跟上,后来人数慢慢增多,到第七天,已经乌泱泱的一片,不下百骑。
晚上宿营的时候,五十辆马车围成一圈,马匹在车辕上绑结实,护院脚夫都静静地围坐在篝火旁,气氛压抑。
“他娘的,最近真是流年不利,倒霉事全赶上了。”王三先开了口。
徐安就坐在旁边,上次的事后,两人关系明显不一样了。“以前没碰到过马贼吗?”
“关外的马贼都穷的要死,刀都没几把,碰上咱们这么大商队,哪有胆子招惹?”
“那这次怎么敢来了,还来了这么多?”一旁的年轻账房问道,忽上忽下的火光印在他惨白的脸上。
“因为去年那场大雪呗,好多年不遇了,草原上的鞑子遭了灾,饿死人的时候,就顾不得那么多了,现在他们就是一群饿狼。”
徐安算了算路程,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动手?咱们还有三天就该回关内了。”
“应该就是今晚。”王三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漆黑一片。
“今晚都别睡了,守好篝火,听到声响就抄家伙。”王三爬上一辆马车上,望着远处的黑暗,眼中满是焦虑。
徐安摸了摸黑马的鬃毛,掏出点豆子放在掌心喂了马,取下弓箭,也跨上了马车,王三回头一看是徐安,就笑着道:“安子,怕不怕?”
“有点,没和蒙古鞑子交过手,不知道对方深浅。”
“那你上次怎么不怕,后金鞑子比蒙古鞑子厉害多了。”
“这样啊,那我就不怕了。”
王三叹了口气:“不好说啊,草原上最怕碰见饿狼,现在可有一群啊。”
徐安不再言语,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弓,一遍一遍地检查弓弦。
......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徐安忽然醒来,听到黑马不停地打着响鼻,马蹄也不安分,四下漆黑一片,原来篝火早就熄灭,赶了一天的路,人困马乏,又到了后半夜,众人竟然都睡着了。
黑暗中没有马蹄声,却有无数细微脚步声由远及近,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旷野中,听得格外清晰。
徐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嗓子也沙哑的发不出声,黑暗中摸到弓箭,就颤抖着向黑影射出一箭,有人应声而倒,还有惨叫传来。
这下众人都被惊醒,乱糟糟地在黑暗中找各自的家伙,徐安手没停,直到把箭射光。
马贼为了不惊动商队,弃马潜行过来,众人没有察觉,已经让人摸到了跟前,此时,密密麻麻的黑影也不再隐藏,咆哮着快步冲来,到处都是弓弦松动的声音。
徐安赶忙拉着王三躲藏,刚钻到车下,就听到头顶一片咄咄的声音,车圈内响起了惨叫,有人中箭。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而蒙古人早已习惯,这对己方十分不利。
“点着火把扔到圈外。”徐安赶忙大喊,经过最初的慌乱,已经镇定下来。
王三反应过来,咆哮道:“快照着做。”
有火把点燃,被扔出了车圈,微弱的火光中闪过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跨过马车跳了进来。
徐安深吸了一口气,扔弓抽刀,从马车下钻出,用力砍在一个鞑子后背上,力道很足,鞑子几乎被劈成两半,温热的鲜血溅了徐安一脸,在这春寒料峭的荒野,暖暖的还挺舒服,但徐安却只想吐,强压下不适,躲开背后劈来的一刀,转身横扫,一只握着刀的手被砍飞了出去。
生死关头,平时的苦练起了作用,刀越用越顺手,尽量不硬碰,避其锋芒,从薄弱处入手,既省力,又能取得最大战果,很快,已无人能从徐安手下走过一招。
其他人都向徐安这边靠拢过来,加上也有几个身手不错的护院,在经过短时间的慌乱之后,倒也勉强挡住了马贼的攻势。
马贼饿了好多天,早已没什么力气,现在全靠着一口气撑着,攻势一滞,后劲就不足了,眼见落入下风,不知道哪里发了一声喊,众马贼纷纷退去。
其实徐安等人这边也是拼着一口气,见马贼退去,一个个就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纷纷瘫坐在了地上,拼杀时间不长,但消耗体力甚多,加上紧张过后又一下子松懈,现在已根本站不起来了,徐安也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缓了好一会,才恢复了气力,一清点人数,竟然发现少了一半的人。
年轻的账房一直躲在车下不敢出声,也因此逃过一劫,此时险情过去,不由失声痛哭起来。
王三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嚎什么嚎,给谁嚎丧呢?”
其他人也神情低落,死伤太大了,虽然马贼死的也不少,但还剩下更多,自己这点人还能打几次?而且离长城边墙还有一百多里,马贼有马,跑也跑不过,怎么看都没有活的机会。
王三也一脸灰败,坐在地上眼神发直。
徐安环视众人,知道都在想些什么,因为他自己也这么想。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徐安心里憋屈的直想骂人,别人穿越不是皇帝就是王爷,最不济也是豪门大户,自己没那个命,穿越到了一个猎户身上,社会最底层,可徐安从没消沉,想靠双手打出自己的一片天,但命运为什么要捉弄自己,什么都还没,就得静悄悄地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连个为自己难过的人都没有。
也不是没人难过,父母肯定会难过好久,自己是家中独苗,他们又这么大年纪,以后来谁养老送终啊?
一想到父母将来无人奉养,寒风中沿街乞讨,最后冻饿死在街边,徐安心里一阵绞痛,死握了双拳,指甲都陷了肉里。
“我不能死,我要活着回去。”徐安猛地起身,用尽全身的力量嘶吼而出,眼中一片浑浊。
其他人被吓了一跳,转而无奈地摇头,谁不想活啊,可眼下哪有活路啊。
王三走过来,拍着徐安的肩膀,长叹了口气:“安子,是哥对不住你,要不是我拉你走商,也就不用把命撂在这了。”
徐安的眼中恢复了清明,转而拍了拍王三:“王大哥,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不想让我一直做个脚夫,徐安分得清好赖,是打心眼里感激你。”
“但是谁说我要死在这,我不想死,也不能死,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所以我不能死,王大哥,你想死吗?”
王三被逗笑了:“哈哈,这话说得,好死不如赖活着,谁会想死啊?”
徐安转而问其他人“你们谁想死?”
“废话,谁他娘的好好日子不过,要去寻死。”
“我家中还有老娘...”
“媳妇刚给我添了一个大胖小子...”
“都不想死,那咱们怎么在这干坐着等死,为什么不杀出去?”
“杀出去?”王三一愣,其他众人也都惊愕地看着徐安。
“对,杀出去,我命由我不由天,老天爷不长眼,设下必死的局,可我的命在我手里,谁也别想拿走,迟早都会死,但不是今天。”
“对,我命由我不由天。”
“谁想要我的命,问过我手里的刀。”
众人都站了起来,脸色潮红,眼中全是狂热。
王三也被情绪感染:“都听你的,咱们杀出去。”
......
黑暗中,一行人摸索着,跌得撞撞地行进着,走到一处火堆不远处,停了下来,没多久,又缓缓地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