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月,人间早已一片汪洋,曾经沃野千里、生机盎然的神州大地,被滔天大水肆意裹挟,良田成泽国,楼宇沉淤泥,只剩下茫茫沼泽横亘四方,芦苇丛生间偶有不知名的怪响传来,那是乱世里妖物的低嚎。曾经凌霄之上、金碧辉煌的天庭,如今也成了断壁残垣的废墟,朱红宫墙斑驳脱落,琉璃瓦碎成齑粉,昔日仙乐飘飘、祥云缭绕的琼台玉宇,此刻蒿草丛生、蛛网密布,风穿过残破的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混着几声老宫娥的啜泣,哀声遍野,愁云惨雾。
几个年老体衰、鬓发斑白的宫娥,点着一盏摇曳的青灯,青灯微光映着布满皱纹的脸庞,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个个攥紧干枯的拳头,咬牙切齿地咒骂:“都是那该死的猴子!都是他!”“取经回来便失了心智,中了邪魔,发了疯似的作乱,扰乱人间秩序,践踏天庭威严,才闯下这弥天大祸,毁了我们的一切!”
另一个宫娥扶着残破的龙柱,咳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不堪:“是啊……是啊……也不知道玉帝、王母在那次惊天战役之后,究竟去了哪里,是魂飞魄散,还是隐于天地角落?也不知道西天佛祖如今身在何方,为何不来拯救这残破的天地?更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她说着,身子剧烈颤抖起来,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现在回想起那场战斗,还让人心惊胆战,那猴子的凶戾,至今想起来,还浑身发冷。”
遥想当年那场浩劫,当真算得上是天地倾覆、日月无光。孙悟空取经归来,不知沾染了何种邪魔戾气,竟弃了斗战胜佛的身份,纠集了三界千万妖魔,手持如意金箍棒,一路披靡,从南天门杀进天庭,又从天庭杀向西天。那一战,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天兵天将虽有十万之众,却根本抵挡不住那猴子的凶威,一个个倒在金箍棒下,几乎被屠戮殆尽。玉帝和众仙班走投无路,只得狼狈逃往西天,寻求佛祖庇护。可那猴子并未罢休,一把大火点燃了天庭,熊熊烈火烧了三日三夜,将琼台玉宇、灵霄宝殿尽数化为焦土,随后又带着千万妖魔,杀气腾腾地杀向西天。
佛祖无奈,只得派出十八罗汉出战,与孙悟空大战了三天三夜,九天之上,金光与妖雾交织,金箍棒的轰鸣声震彻寰宇,十八罗汉耗尽毕生修为,终究不敌那入魔的孙悟空。危急关头,佛祖为了保全三界最后一丝生机,只得将自身元神化身成万千圣洁莲花,以莲花之力困住众魔与孙悟空,又集结了逃到西天的众神之力,拼尽全力,才将孙悟空的真神彻底消灭。可经此一战,众神元神大伤,许多上仙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侥幸存活下来的,也都耗尽灵力,隐匿于天地之间,不知所踪,只留下这一片毫无生机、满目疮痍的天地,任妖魔鬼怪横行。
天地失序,法则崩塌,各界的妖魔鬼怪纷纷挣脱束缚,跑到人间、天域为非作歹,残害生灵,昔日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天庭,如今成了妖物们聚集嬉闹、取笑嘲讽的地方,再也没有半分昔日的威严。
这日,又是一个平凡无奇的阴霾之日,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连沼泽里的怪响都显得格外沉闷。居住在黑水沼泽边缘的人类聚落中,一户普通人家的屋内,正弥漫着紧张与焦灼。这家屋子的女主人正临盆生产,痛苦的呻吟声穿透破旧的茅屋,男主人守在门外,手足无措,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不停念叨着,祈求上天能赐母子平安。在这乱世之中,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既是希望,也是煎熬,没人知道,这个孩子能否在这妖魔鬼怪横行、洪水肆虐的世间活下去。
忽然,原本沉闷的天空突然剧变,西边天际猛地泛起一片赤红,万千彩光冲破阴霾,从天际倾泻而下,像无数道彩色的溪流,铺洒在茫茫沼泽之上,将灰暗的大地映照得五彩斑斓、熠熠生辉。聚落里的人们纷纷从破旧的屋舍中走出,仰着头,满脸惊愕与茫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那是什么?!”“天呐,是霞光!这么盛的霞光,难道是哪个神佛降临了?”“说不定是佛祖显灵,来拯救我们这些受苦的人了!”
几个虔诚的信徒,连忙翻出家中仅存的黄纸、云香,在空地上点燃,跪地焚烧祷告,嘴里念念有词:“求神佛庇佑,求神佛拯救人间,求神佛驱散妖邪,还我们一片净土……”祷告声中,那漫天霞光愈发璀璨,缓缓轮转,最终凝成一束刺眼的强光,带着不容阻挡的威势,“倏”的一声,直射向那户正在生产的人家。
众人顺着霞光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户人家的屋后,突然升腾起一团耀眼的金光,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烧得满天通红,光芒炽盛,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那金光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减弱、消散,最终归于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正当众人满心纳闷、议论不休,猜测着刚才的异象究竟是何征兆时,突然,一声清脆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从那户人家的屋内传来,划破了天地间的沉闷,也打破了众人的疑惑。
那啼哭声不同于寻常婴儿的微弱,清脆而有力,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仿佛能驱散周遭的阴霾与戾气。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朝着那户人家的方向跪拜下去,脸上满是虔诚与敬畏,心中无不暗自思忖:“来了!真的是神佛降临了!这婴儿,一定是某位神佛投胎转世,来拯救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了!”跪拜片刻后,众人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地朝着那户人家跑去,个个都想抢先一睹这位“神佛转世”的真容,哪怕只是一眼,也心满意足。
屋内,男主人正抱着刚刚降生的孩子,看着妻子虚弱的模样,脸上满是欣慰与疲惫。听到门外嘈杂的脚步声和议论声,他连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对着围拢过来的众人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与恳求:“各位乡邻,实在对不住了。我夫人刚刚生产完毕,身体还十分虚弱,需要静养,恳请各位暂且散去,不要打扰她们母子,感激不尽。”
可众人哪里肯依,一个个眼神热切,围在门口不肯离去,其中一个年长的老者走上前,对着男主人拱手说道:“后生,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方才我们亲眼所见,西方漫天霞光,尽数落到了你家,想必是哪位慈悲神佛投胎到了你家,特意来拯救我们这乱世的。我们只求能将孩子抱出来,让我们看一看真神的容貌,看一眼我们就立刻离去,绝不打扰夫人静养,还请后生行个方便。”
男主人面露难色,还想开口推辞,众人又纷纷劝说起来,语气里满是恳求与急切:“后生,你就成全我们吧!”“既然是神佛降临,必定是为了拯救我们这些受苦的百姓,让我们一睹真神容貌,也能让我们心中有个寄托,有个希望啊!”“我们保证,只看一眼,绝不多做停留,绝不打扰!”
男主人看着众人虔诚又急切的模样,又想到邻里之间平日里相互扶持,实在不好太过推辞,只得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内,和妻子低声商量了几句。妻子虽有疲惫,却也知晓众人的心意,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将孩子抱出去,让众人看一看。
片刻之后,男主人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从屋内走了出来。他的眉头依旧紧锁着,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既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有一丝莫名的不安。众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男主人怀中的襁褓上,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敬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惊扰了这位“神佛转世”的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