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闻言只是冷哼一声,并没有打消心中猜疑。浙东的处州、金华两地反叛在应天早已不是什么秘闻,这不是朱标对江西局势置言的理由。
朱标看出朱元璋在担忧些什么,直接仰起头看向父亲:
“胡美一部虽然归顺于爹,但他手下的将领军士却并未重组,如今仍盘踞于江西。浙东乱局力压不下之消息,只怕已经传到了他们的耳朵。若胡美部下真有复叛之心,儿子认为此时正是他们最好的时机。届时若有一处作乱,则恐江西多处都想效法。而我方双线出兵,对兵力损耗极大不说,还极有可能腹背受敌。但我并不能确定此战是否已启,故而才借叶先生之名试探。”
朱元璋见朱标的话说得有理有据,怒气也消退下去了一些。但他仍不敢相信这番对局势极为严密的分析是出于自己七八岁的儿子之口,因此只得继续探问:
“那你认为此困何解啊?”
历史上江西叛乱并不是在胡廷瑞麾下发生。而是其旧部跟从徐达去围攻武昌的路上突然叛逃,一路劫掠商船,召集了人马才攻下了洪都。
朱标依据这些低下头稍微思量了一下:
“儿子不懂行军打仗之法,因此想问爹两件事。其一,徐叔是否即将攻打武昌?其二,归顺而来的陈友谅叛军是否多为水军?”
朱元璋稍微眯眼思量。
按理来说这些都是军务不该说与朱标。不过朱标所问的两件事都算不得什么隐秘。军中总旗以上都是知晓的。
若真是有心人想探听这些军情,犯不着在朱标身上兜圈子。不仅得不到什么消息,反而极其容易让自己警觉。
想通了这些关节,老朱才开口回答朱标的问题:
“是。徐达很快会率军攻武昌。现下江西的陈汉旧部也的确多是水军。”
朱标点头,开始飞速的整理起自己对这场战役所致不多的信息。
老朱的兵力并没有那样充沛,因此攻打武昌肯定要调动江西一地的陈友谅旧部。
可是这样就必然导致历史滑向他所知道的那样。
就算不调动陈友谅旧部,此时江西内部兵力空虚,也成了那些降将作乱的好时机。
思来想去,朱标终于找到了整个江西叛乱最为薄弱的环节:
“江西叛乱若生,必是因陈汉旧部聚集。看似分散这些旧部极易,只需徐叔率军攻打武昌时,以补足兵力,减轻粮草辎重之负为名,就近将胡美旧部抽调部分入军中即可。”
朱元璋闻言面色也严肃起来。他收到胡廷瑞密报之后的第一反应也的确是将祝宗、康泰二人调入徐达军中。让他们受到徐达钳制,又与其他部将分隔。
而朱标接下来的话很快否定了他的想法:
“可此法阻截不住江西祸事。若其中真有怀揣复叛之心的人,必然不肯随徐叔攻打武昌。只会趁此时江西一带兵力空虚发动兵乱,与陈友谅里应外合。看似其不过小股军队,成不了事。但实际他们都是水军,只需要走水路劫掠商船挥杆以召江西驻守的其余旧部。不必太久,就能聚成相当一股势力。而江西却根本没有可以与之匹敌的兵力。依我看,只有先于水道设伏兵,以军船对民船,才能将这场祸事消弭下来。”
朱元璋的脸越发的阴沉起来。
他的确没有考虑过朱标所说的问题。
江西多水路,河道可以连接各个重镇。若真如朱标所说,最多不多半月,江西大半州县恐怕都会落到这些降将手里。
届时想要后方安稳,只能让徐达放弃武昌,重新镇压江西。陈友谅恐怕就会趁着这时缓过气来重整旗鼓。
不过唯一能够让老朱感到格外高兴的是,这一番详尽周全的分析和应答,绝对不会是旁人教朱标的。
陈友谅麾下没有这种智谋足以匹敌刘基的人,否则也不会在争锋之中节节败退。若是自己这边的人就更无可能了。他们都知道朱标在自己心里有多紧要。有有这样的谋略不直接展露出来,却要触碰他的逆鳞,惹得他猜忌,显然是个赔本买卖。
朱元璋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自己小看了朱标。他不仅早慧,而且多智近妖。
有这种儿子,老朱心里是说不上有多快活。看向朱标的眼神中饱含的热切程度,恐怕跟看传国玉玺也不遑多让。
但他还是顾着作为父亲的威严,没有直接表露出来,只能在桌下紧紧攥着马氏的手来维持面上的平稳。
马氏虽然不懂军事,却十分了解丈夫。她拍了拍那只把自己攥得生疼的大手,示意放开,随后径自从老朱胸口的衣裳中掏出个小瓶子
校场训练也难免有刀剑无眼的时候,所以她每天都会给老朱在怀里放上一瓶上好的伤药。朱标伤在脸上,只有用这个马氏才放心:
“标儿,你爹已经知道你的想法了。你拿着药先回去吧。”
朱标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到这份上,以老朱的军事才能和麾下将领的勇猛肯定能压住江西叛乱的苗头,便按照娘的吩咐回了自己的院落。
见朱标走远,马氏回身看向自家那还装威严的丈夫:
“标儿走远了,你放开乐吧。”
朱元璋一听这话立即猛得站起,先是爽朗大笑几声,觉得还不够,又围着马氏直踱步:
“妹子啊!你给咱生了个神童!生了个天才啊!”
马氏亦是满面笑意的看着丈夫,让他高兴够了才开口调侃:
“是。可你的神童儿子昨天刚被你打了屁股,今天脸上又因为你发脾气被划了一道。”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容中也夹了些心虚:
“这不是怕标儿为奸人所惑,一时情急嘛。”
马氏一听此言,顺势就在朱元璋抬起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昨日说非打不可,我认了。今日又说一时情急。怎么每次都有你的理?”
在战场被刀砍过也能面不改色继续指挥的老朱,这会只是被马氏不轻不重的拧了一下,却立马作出一副呲牙咧嘴的样子来:
“好妹子!我改还不行吗?以后绝对不随便发火了行不?”
凭着哄人的本事平息掉妻子的怒火之后,朱元璋便出门直奔城北驻军之处,召集心腹商议江西之事的对策。
不多时,便有数名传令兵身负密信从应天府骑马飞奔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