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朱标出来吃饭时,书院外已经有不少小摊支上了。摊贩见朱标不仅衣着不凡,还随身带着护卫,招揽得尤其卖力。
“炸麻圆,又香又甜的炸麻圆!”
“烧饼,烧饼,肉馅烧饼!”
朱标倒是对这些没有那么大的兴趣,随便找了个卖面的摊子坐下。
“您可是帅府的公子?”
听到身后老板娘的声音,朱标有些诧异的转过头。但仔细端详那面带笑容的和善妇人一番后,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故而只能点头。
“是的,我们可曾见过?”
那老板娘将煮好的面捞起来,又添上足足三勺臊子才给朱标端了过来。
“不曾见过。只是我曾跟随着家中夫君去帅府拜访,幸受大帅夫人款待。今日见您衣着华贵,面容又肖似大帅夫人,这才冒昧相问。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朱标闻言皱了皱眉颇感疑惑。既然能跟随夫君去帅府拜访,自然她家夫君身份是不会太低的,又怎么会让她抛头露面的在这里支上了摊子。
见朱标面上有些犹疑神情,老板娘也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兀自的开口介绍了一番。
“我家夫君名为李平福,原是邓愈邓大人手下百户。前年有些功绩才得了去帅府的机会,只是不久后便战死了。现今大帅重开书院,又让诸如我家孩子一般的遗孤得了机会读书。我这才想着来这里卖些吃食糊口。实在让公子笑话。”
这话让朱标忍不住一阵皱眉。
老朱给这些死去军户家中的抚恤可不算低。不仅有钱粮,还分了不少良田下去。按照道理来讲,是不需要另外做生意就能过活的。
更何况,老板娘家中丈夫死去前已是百户,应该还比一般人家宽裕上不少才对。
“你家可是遇到什么难事?这才离了田地来做生意?”
朱标对这些遗孀遗孤还是存着照拂之心的。人家的丈夫父亲为他老朱家的天下丢了脑袋。他既然遇到了有这事情,自然是不能不管。
见朱标此问,老板娘露出一分为难的神色。
“公子有所不知。我家本是宁江府外一个村子上的。夫君是家中独子,公婆去世得也早。因此,我们这脉现下只剩了我们孤儿寡母两人。承蒙大帅仁慈,赏了八亩良田和不少钱粮,这才让我能够给丈夫立了衣冠冢。”
朱标听闻之后更为不解。即或是在明代,商贩地位也还是相当低。如果不是过活不下去了,一个妇人是肯定不会单独出来摆摊的。
“那又怎会至于出来摆摊呢?”
老板娘却只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笑。
“我夫君葬礼结束后,村里几个同宗耆老都说我一个妇人带着孩子用不了那么多地,想用极低的价格来买。我没有同意,他们便不再让我借用村里的牛,也没有人敢到我家做工。我日夜耕作,也就勉强能够将地伺候住,不久后便累病了。家中仅剩的钱花得差不多,病却没有治好。我的孩子咏儿为了给我治病,便挨家挨户的去借钱,没人肯借不说,反倒说咏儿是去他们家偷窃的,一阵好打,手都打断了。”
老板娘像是讲着别人的故事一般,面上只有对苦难感到麻木的平静感,只提到自己的孩子时,她脸上才出现一丝的动容。
但朱标却做不到如此平和,他紧紧捏着自己的手,从齿间生挤出追问的话来。
“之后呢?”
“之后啊,他们便说什么都是宗族血亲,也不忍看我们母子病死。只要愿意买地,他们便出钱给我和咏儿看病治伤。我虽知道这地是我夫君的性命换回来的。可咏儿的伤却拖不得了,也只能同意。八亩地,竟然就换了一套固定用的竹架子,六副药和半贯钱。幸好我和咏儿都熬了过来。又适逢大帅开了书院,遣人要将咏儿接去。我便也只能跟来,做个小生意糊口。所以公子你莫要怪我丢了夫君的脸面,我...我只希望看到咏儿长大。”
朱标生压下了自己胸膛中滚滚燃烧的怒火,语气却也变得低沉了许多。
“你放心,这本不是你的错。现下可有住处?若没有,可去求我母亲给你安排。”
老板娘沉默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我现下在城外租了个草棚,咏儿能够进书院读书,有一份生计,已经很是满足了,实在不敢多叨扰大帅和夫人。今日也是感念大帅恩情,这才询问公子身份,只是想请公子吃上一碗面。”
朱标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口一口的将碗中的面尽数吃光后就离开了。
将朱樉送回书院之后,朱标便让刘和根据刚刚那老板娘所透露的夫君姓名去查证相关的事情是否属实。
但朱标心里很清楚,不管这事情是真是假,那些底层兵士和军官的遗孀遗孤有类似遭遇的肯定不在少数。
仅靠他的力量,或许可以帮助到一家两家,却无法杜绝这类的事情发生。
因为这事的本质其实仍是土地兼并。只不过军中遗孀遗孤家里少了可以凭靠的男人。不仅是地主豪强,就连同村的普通人家都敢来拿捏,手段也更加的下作。
这个时代,土地实在太过重要了。
只要在那里,只要那地的主人看起来软弱可欺,就永远有人虎视眈眈。
朱标想到这里只能长叹一口气。
这是时代的局限也是农耕社会无法逃脱的诅咒。
就算将这件事捅到老朱那里去,恐怕也很难改变这个社会基本的规则。
但他还是打算出手干预,毕竟只救老板娘母子俩,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下了这个决定,朱标立即就动身去找了宋濂。
书院学子的名录现下都在宋濂手中,想要借助籍贯、父亲姓名和曾经的军职查出具体某个学子还是不难的。
经过书院杂役的一番指引,朱标这才兜兜转转的找到了宋濂处理公事的屋子。轻轻叩门之后,里面便传来了宋濂的声音。
“进来。”
朱标推门而入,就见宋濂正俯首于案前看着学子名录。
“见过师傅。”
见到是朱标来了,宋濂本来紧皱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他虽然跟自己这个学生有过一些龃龉。但他现在还是对朱标颇为满意的。
“大公子来可是因为读书时有什么困惑不解?”
朱标摇了摇头,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不是,学生此来是为了用一下今日名录,查一个入学的学子。”
宋濂见状倒是没有多问,直接便将自己手中的名录册子递给了朱标。
早在书院揭幕前两日,大帅就已经找他说过,让他辅助朱标尽快熟悉书院学子,在书院内建立起威望。看个学子名录这种事情自然算在这里面了。
朱标接过名录向宋濂致谢之后,就自己去了旁边的侧案上翻看。
宋濂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儒士,但办事还是严谨可靠的。名录不仅登记完全,而且还按照籍贯和学子的学习基础给分了类。
这让朱标很是轻易的就找到了老板娘的孩子,李昌咏。
记下李昌咏被分到什么地方居住和那个班上学习之后,朱标便将册子交还给了宋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