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面上挂住和煦的笑意,对面前虽作纶巾长衫打扮却难掩虎视狼顾之像的朱文正热烈的打上一个招呼。
“见过堂兄!堂兄是也要来书院读书么?”
虽然心里清楚朱文正即将就要赶赴洪都,但朱标仍忽略朱文正眼中那明显的查探之意,装出一无所知的懵懂稚子模样。
朱文正见朱标一脸天真的样子,神情倒是柔和不少,蹲下身拿出哄孩子的语气来。
“堂兄已不是读书的年纪了,现下还有职务在身呢。只怕不日就要去洪都了。”
朱标歪着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眯着眼带了笑意露出几分讨好。
“洪都远么?有没有好吃的啊?堂兄下次回来可否给我带些?”
朱文正闻言轻笑,伸手揉了揉朱标的脑袋。
“洪都倒是有些远的,有什么好吃的我也不知道,要是有吃的玩的,堂兄一定给你捎上一份。”
朱标拉住朱文正的袖子左右摇晃一阵,又赶紧伸出自己的小指。
“堂兄最好了!可莫要忘记了,我们拉钩!”
朱文正见状也只好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朱标勾了勾。
“好好好,一言为定,届时一定给你多多带些。今日我还有些旁的事情,就不再陪你玩了,你快带着二堂弟去收拾一番吧。”
朱标满面灿烂的笑容,从旁边抓来朱樉牵着,一副无不得意的模样。
“堂兄刚刚答应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了,你若是听话,到时候我便分你一些。”
朱樉哪知道朱标是拉他演戏,只听说有吃有玩就忙不迭的点头。
直至,朱文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朱标这才卸下了防备。
朱文正是朱元璋仅存的侄子。
老朱在古代算得子甚晚了。要说在朱标生下前,朱元璋完全没有培养朱文正作继承人的心思是不可能的。
不然朱文正也不会在短短数年之间一升再升,直至任职命枢密院同佥与徐达等名将功臣并列。
这种做法肯定滋长了朱文正的野心。毕竟谁站在离权力宝座如此靠近的位置,都免不得生出一些阴暗而疯狂的欲望。
朱标的出生就是朱文正最大的绊脚石。
老朱显然是对朱文正的想法一清二楚。
但朱文正这几年已经积攒起来了人脉和声望,就算是朱元璋想要处理掉他,也不得不考虑他携部反叛的可能性。
而且若朱文正明面上没有犯错,老朱也不好直接就将刀刃对准自己的侄子。
因此朱元璋才会在近日将枢密院改为大都督府,又加封朱文正为大都督,位列诸将之上。
此举表面上看是为了威慑和钳制其余诸将,其实细想一下,就会发现真正目的是让朱文正对继承人的位置产生更深的妄念。
可到底留着这么一个人在应天,到底还是太危险了。
朱元璋这才将他调去了洪都镇守。
毕竟从军事方面来讲,朱文正不仅是个颇有能耐的军事天才,更是能以特殊的身份安定洪都守军军心的一杆大旗。若老朱想在洪都让有兵力优势的陈友谅吃个大亏,是不能少了这样的主将的。
从政治策略上来说,老朱也料定已经位极人臣的朱文正若能守下洪都必定骄狂过度,只需要稍使些小手段,便能让他言行失度。届时也有了收拾他,给自己儿子扫清最大障碍的借口。
但朱标清楚,老朱这些筹谋的实现必须建立在朱文正现下心态的平稳上。倘若,最大的竞争者成长的太快,朱文正未必不会铤而走险。要么弄死堂弟让老朱绝了立自己儿子的想法,要么直接投诚于陈友谅,对老朱倒戈一击。
所以刚刚朱标才在面对朱文正时尽量将自己伪装成人畜无害的稚子模样。
不过具体有没有效果,朱标也说不准,因为他发现自己身边有一颗钉子。
回到自己的斋舍之后,朱标便将朱樉打发出去玩了,只将刘和留在自己的身边:
“刚刚我堂兄可有来找你?”
刘和没有答话,而是单膝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交给朱标。
朱标接过腰牌细细看过之后,忍不住轻笑:
“你是检校?”
刘和作为一直跟在朱标身边的人,很是清楚面前年纪尚幼的公子就是披着羊羔皮的真狐狸。而且日前他也得了老朱的命令,若是朱标问起便将事情和盘托出,现下已是没了负担:
“大都督于一年之前便来收买于我。我将此事直接禀报给了大帅,大帅便将我私下列为检校。让我跟大都督虚与委蛇,并按时禀报大都督要我探听公子什么事情。日前,大帅便吩咐我,若是公子近日问起,便悉数告诉公子。之后种种也都改向公子禀报。”
刘和说着在自己怀中摸索一番,将一块半拳大小的金子掏了出来。
“大都督刚刚趁着揭幕仪式大帅讲话的空隙,见我已经将您送到了人群前面,便让身边的亲信将我叫去了僻静之处。大都督给了我一块金子后,又嘱咐我看牢公子,若公子有跟其他将军子嗣有密切往来便要及时通禀于他,日常言行也需得半月就汇报一次。”
朱标听得暗自皱眉。
老朱弄这么个双面间谍在他身边,他倒是不怎么意外。
只是觉得他这个堂兄恐怕已经察觉了异样,这才在赴洪都之前,亲自查探他的虚实。
“知道了。这些东西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你先带我去吃点东西吧。”
刘和听闻此言没有从地上起身,只觉得自己手上捧着的金锭十分烫手。
“那...公子,这金锭当作如何处置。”
朱标转头露出一丝轻笑。
“既然是他给你的,你便拿着吧。买些心爱之物,再多去几次酒楼才好。你可不能不花。”
刘和也没敢多问这是何道理,只是点头应下。他如今不仅看不懂大帅、大都督,就连公子也越发的看不明白了。
但他深知自己只是个被卷进漩涡的无名小卒罢了,认清自己的主子,干好主子交代的所有事情就是正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