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廷纳闷的是,自己被称为二爷,二殿下,那大爷在哪里。
他怎么不来看朱标,努力搜刮脑海中记忆,朱廷没有丝毫有关大爷的信息。
不对,非常不对。
既然有大爷在,此时自己万万不能过早表露想做太孙的意图。
一来是因为现在势单力薄,二来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会不会沿着原历史轨道进行。
以退为进,让几步。
朱允熥见朱廷在失神,加之刚才自己被封吴王,不由趾高气昂道:
“宝王怎么了,看起来跟秋霜茄子一样,莫不是没吃饭?”
不说吃饭还好,一说吃饭,朱廷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比屁声还大。
朱元璋皱起眉头:
“你这小孩,怎么又不吃饭,咱知道你孝顺,时常绝食为太子担忧,可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要是饿坏了,让爷爷怎么办。”
朱廷想辩解,爷爷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随时能吃三大碗。
然记忆告诉自己,朱元璋说的那些朱允炆还真能干出来。
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朱允炆这孙子到底是什么奇葩玩意。
“张百全,晚上准备桌好菜,我们爷孙一起在文华殿进膳。”
朱廷一听,大脑针对故意卖丑一事做出判断,飞快心生一计:“皇爷爷,孙儿晚上想吃肉。”
朱元璋稀奇地看了眼朱廷,今天允炆好似变了个人,往日那副书生呆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子野性,跟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好,好,吃大块的。”
朱元璋很高兴,在他看来,天大地大吃饭大,当初要不是家里没饭吃,那父母兄弟都不会饿死。
朱廷隐隐一笑,看着朱元璋一步步落入自己设的圈套:“孙儿想吃鹿肉。”
“鹿肉?鹿肉确实好吃,张百全啊,宫里还有没有鹿肉,咱记得前几日谁上贡来着。”
张百全恭敬道:
“回主子万岁爷,您不是说把肉分赐给王公大臣尝尝鲜,现在宫里没有鹿肉了,若是现取怕是来不及晚膳,不过...”
“不过什么,说话别磨磨唧唧的。”
朱廷插嘴道:
“凉国公今天不是敬上祥瑞白鹿,那也是鹿呀。”
朱允熥一听乐了,那头白鹿花了大价钱,为的就是讨好朱元璋。
本来朱元璋对其没多少兴趣,现在倒好,朱允炆主动开口要把它端到餐桌上去,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他故意装出一副着急模样:“皇爷爷,那白鹿昭示太子病愈,吃祥瑞是大忌啊!”
朱廷也故意道:
“嘿!寻常鹿我还不吃了,咱要吃就吃祥瑞,皇爷爷不是问我要什么吗,我什么都不要,就要那头鹿,反正父王也见过了,该庇佑的想必也庇佑过。”
张百全脑门上的汗,肉眼可见凝聚起来。
朱元璋沉思一会,说了谁也想不到的话:
“寒暑时,五谷熟,人民育,这才是祥瑞,而不是以一样东西为瑞,太子的病有咱,有孝子,有满朝文武祈福,这才是大瑞。尧舜时候没听过祥瑞说法,也不妨碍圣德啊。允炆说得有理,咱还没吃过白色的鹿呢,张百全,把那鹿宰了,吃进肚里才是真祥瑞。”
朱廷:“?”
张百全:“??”
朱允熥:“???”
在场三人都糊涂了,朱元璋径直走进文华殿寝宫,留了个背影。
...
百官下朝后,黄桥修匆匆忙忙找到詹徽。
“詹大人,那黄子澄徒有功名,却无才干,怎能让他去大本堂讲书啊!”
詹徽长了副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靠谱的样子,笑呵呵看着黄桥修,说话语气热情且礼貌:
“哎呀,朝廷这么多官员,本官岂能挨个知晓其性情才华。既然黄大人对他不满,那等等本官向皇上奏疏一封,另择人选。”
“不是我对他有意见,而是...哎,罢了,罢了。”
黄桥修重重叹了口气。
正如他所说,自己是国子监祭酒,不方便参与官员任职方面事务。
...
另一边,沈溍和蓝玉保持一定距离走着。
蓝玉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
“你怎么回事,让那小东西出风头。”
沈溍冷哼了一声:“我怎会知,要不是你多嘴,偏要问他,他哪有机会开口说话。”
蓝玉听到自己被责怪,一时间也没法辩解,道:
“会不会是秦逵教的?我去查查,说不准他不想做兵部尚书,想找个机会把你弄下去。”
沈溍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在一个转角分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
文华殿。
殿内弥漫药草香气,九月的天,火炉底下已经开始烧银条炭。
这种炭烧起来没有异味,也没有声音,很受贵族亲睐,卖价也要比寻常炭高出七成。
“咳咳,咳咳咳。”
一阵中气不足的咳嗽声,朱廷朝那看去,整块楠木雕制的床,装饰很简单,鹅黄色帘子对挂,上绣金龙舞戏,红垂穗荡着,嵌的明珠温沁合润,内敛而又大气。
躺在上头的人年纪不大,面相和朱元璋有七成相像,气色却极难看,整张脸白得好像是东瀛艺妓搽了粉。
“父,皇,您怎么来了。”
此人正是朱廷这一世的亲生父亲,朱元璋的长子,大明的东宫太子爷,朱标。
见到朱元璋,朱标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奈何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他,身体更不支持做这么大的动作,起一半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朱元璋见到朱标比前几日又消瘦几分,深吸一口气,挤出难得的笑容:
“标儿不用起来了,咱正好路过文华殿,带两位皇孙过来看看你。温去病说了,只要用药就能一日比一日好,你应好生养着身子。”
“多,谢,父,皇牵劳。”
太监端着药走来,朱元璋喊住,亲自端起药碗,想了想,把药碗递给朱廷:
“温去病说过,进药时人越少越好,人多浊气入病体就遭了。允炆,去给你父王进药,允熥,咱爷俩先出去走走。”
朱允熥紧攥朱元璋的手,头也不回走出了寝宫。
朱标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廷端着汤碗,他本对朱标没有多少感情,心想好歹是这副身体的亲爹,帮着照料照料也是应当的,便一勺一勺给朱标喂汤药。
朱标喝一口就要歇一阵,分外虚弱的眼神,宠溺看着朱廷,尽是疼爱和不舍。
前世朱廷没有机会给自己父亲喂药,自己又是独子,穿越过来后老父老母生病了该怎么办。
到时候谁能照顾他们。
远在异乡,对家人的思念涌上心头,难免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朱标一辈子见过无数人,真哭假哭一眼就能看得明白,见朱廷真情实意为自己流泪,不由也后悔起陪儿子的时间少了,手轻轻搭在朱廷的手背上。
两个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感动着。
朱廷哭了一阵,见朱标这样实在可怜,就没事找话题:
“父王,皇爷爷不是路过,他刚才在外头和大臣们议事。”
“工部尚书上奏黄河水患,皇爷爷跟一众大臣议了治理黄河的事。”
“黄河可真是个大问题。”
朱标喝了一口药,道:
“然,后,呢?”
朱廷把后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朱标:
“皇爷爷就问我和允熥,对治河有没有主意。”
“我俩都说了,皇爷爷要采纳我的建议,还给我俩封了王。”
朱标听后眼神突然发出精光,吓了朱廷一大跳。
“胡闹!小孩子的话怎能轻信!”
元稹那句‘垂死病中惊坐起’果真不是夸张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