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福船
找了个港口边阴棚,李知县让车夫停在下面。
知县主簿都是穿着素衣来此,既然船上事情还未办妥,李知县并不想搞出大阵仗,免得吸引人围观。
孙有田大船被扣押的地方叫做容川码头,从盛唐至此已有数百年历史,不同王朝对待海运的政策是阴晴不定,期间港口的命运也是起起伏伏,到了正德年间又到了一段繁荣的开始。
而李主簿就是这段兴盛的见证者,在龙溪一个地方任知县十五年,甚至不剩几年的官场生涯也会结束在这里,这在基层官员中是很少见的。
当他走在这人头攒动的商业街上,看着买卖双方交易完成的笑容,这个本地父母官心中多了一丝欣慰。
多年来一直宽容孙有田这类的海商贩卖番货,在他看来是值得的。
一层一层的分销商,摊贩,搬工,码头提供了大量就业。酒楼,戏院,也是这几年年才雨后春笋般钻出月港,还有这些人孝敬的银子,成了县里太学和桥梁公共事业的资金......
而旁边的王主簿满肚子的烦闷,周围的叫卖声只觉得吵闹,摇晃着身子,他可不想办砸了这事让自己无福享受家里的赃银,现在只想快点找到大船。
快步走过一个个摊铺,终于在一个转角处看见大船的一角,小山一般的影子下面是才到不久正在商量着什么的刘捕头一行人。
看到这一幕,知县主簿也是松了一口气,可算及时赶到。
还没等两人朝那走去,旁边靛青布遮阳棚下晃动了一下,李知县低头一看,棚下阴影里正卧着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头发扫帚一般散乱,还是那种久经沙场的油污扫帚,从头到脚也都是同样的肮脏不堪。
手里拿着个破碗,看到知县注意到了自己,才开始拿叮咣敲碗,“大爷行行好,赏咱几个子。”
不知是中午太阳让人太困,这叫花子也不来点才艺,只是干乞讨,就连说话声也有点昏昏沉沉。
同样注意到他的还有摊位老板,拿着鸡毛掸子就绕了过来。
“我说这苍蝇咋都往这跑,原来你还卧在我这里。快走快走,到别处要饭去,别影响我做生意。”这老板其实还算客气,他心里清楚叫花子还是不要骂的太狠,惹急了到时候像个狗皮膏药赖着自己,这可就难受一整天。
看店主追过来,扣着屁股,嘴里不知道在咕哝着什么,一瘸一拐往别地儿寻去。
不过他可吃了大亏,看到叫花子悻悻离去,李知县刚伸进袖口的手又抽了出来。
“继续走吧,本还想可怜他的,结果人家工作还不敬业。”李知县也是无语,看这男人有手有脚的,虽然有点跛,当个叫花子还是太堕落了,龙溪县背靠月港还算富饶,混口饭的营生还是有的,饿死人的事在他任上还没记录过。
“还是咱们龙溪县好啊,我看咱这溪里流的是白花花的银子。”赶到了现场,王主簿便没那么慌张了,开始大发感慨“像这种一点眼力见儿都没的乞丐在咱龙溪县都活到现在。”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朝着大船走去。
在白天,福船的宏伟才看的清楚。十几丈的船身微微弯曲,两头尖尖翘起,像是月亮落在水面。五六丈高的船身黑色打底,白框与红纹把船舷划出一块块区域,绿色漆面的船头两侧,点缀着巨兽的眼睛,向前看去,方正的前脸更是增添了它的威严,阳光照耀之处投下阴影,就像巨鸟俯视着月港陆地,又如鲸鱼空游近海平面。
真是一艘好船,装下一两千担货物不成一点问题,也不知道孙有田是从哪个造船厂搞来的,李知县暗自忖度。
虽然这是一艘标准的福建制船,被用来装作番国贡船也不会引起怀疑人。要知道福建地区的造船工艺在盛唐时期就已经享誉海外,到了明朝放眼全球依然是造船业的尖端水平。经过几个世纪的传播和学习,周围那些朝贡国家也逐渐仿造起福船样式的远洋航船。
不过许多赝品还是不得要领,只模仿了福船下尖上宽的造型,却不知道真正的核心在于水密隔舱的底部工艺,正品福船在的船底被横隔板分成一个个彼此不漏水的舱室,船身链接之处都用防水漆料做好填充,这样发成碰撞也不会出现整船被海水倒灌的情况,依旧能平稳运行。
用来做船的用料也十分讲究,海水接触的船壳部分要用较轻的杉木做成,还要定期往上面涂上石灰水,减轻腐蚀,蛎灰粉涂刷外壳,以防虫蛀。而经常被人踩踏,用来承重的船体则选用几十年生的樟木打造。这两种木料加工成木板后,还要先经风吹、日晒、雨淋,变得更加坚固才会使用。
没有掌握核心科技,番国仿造的福船在安全性和耐用度上都远不及正版。
以往还会出现贡船来之前是自己本土的船只,结果去大明朝贡个把月之后,换上了明版原装的进口商船回国的故事。
李知县也深知福船的普及,自然也不担心大船外形的问题。
看着空荡荡的桅杆,心里觉得要是挂上一张倭国国旗就更完美了,等到市舶司的人收到消息赶到,看到高高飘扬的番国旗帜,自然会更可能相信这是一艘贡船。
于是李知县停下脚步,在王主簿身边耳语,让他之后在附近港口购得一副扶桑旗帜。
这时,刘捕头的余光扫到了李,王二人。只见他对身边一个衙役说了些什么,那衙役蹭蹭蹭地踏着长板上了船去。然后等着李知县走近一些,拱手问道,“李大人昨夜操劳,可休息的好啊。”
只是简单的客套话,知县也是行礼,“刘捕头辛苦了,这么大的太阳还坚持办公啊,不知现在在忙何事?”
“还是不是清点入库的事?昨晚咱不是说好的,我们臬司负责清点,暂先把货物运到你们县衙仓库里去,你看,已经装了满满两辆车的货了。”刘捕头指了指一侧的货车,已经有衙役抓住麻绳准备启程了。
“好啊,好啊,我这也是想掌握更多信息,快快把这案子给结了。”李知县环顾四周,发现衙役蚂蚁般排队上下这大船,搬着剩余的袋子,只有刘捕头和几人堵在这下面。
李知县并不说出自己真实的目的,他是想到时候看到太刀再来个旁敲侧击,“刘捕头,不如我们也上这贼船看一看?”
“哎,让这些手下去忙吧,已经不多事了,咱也是好久没到这月港走过,没想到现在已经如此繁荣,在街上咱还看见许多奇巧番物,李大人可否带咱去瞧上一瞧。”
“这个好说,不过咱还是得先去船上一趟,光靠这些衙役是查不清楚的,这福船内有13舱室,里面房间错综复杂,说不定还有暗室,贼人最喜欢藏匿禁品在其中。”李知县娓娓道来。
“哎呀,还有如此玄机,知县大人真是学识渊博,我看这福船确实精巧无比,是不是还有其他讲究?”
看到刘捕头还在纠缠,李知县挥手表示打住,“咱们上去再聊。”
刘捕头也不是真就出于好奇而继续追问,看到王主簿和李知县如此神速的赶来,想必是为了船上佩刀的事情,他已经安排人上去销毁了,自己能拖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故意在原地沉思,故意走在前面,故意放慢脚步。
等到三人走上甲板,船上空间也是豁然展开,都快赶上县衙的中庭大小。
“天气太热,要不就先不从上面来看。咱们去下面舱室。”刘捕头说着朝着楼梯处引。
大腿被李知县拍了一把,王主簿也是反应了过来,连忙拒绝道:“不打紧,不打紧,这里就属我最胖,本官尚能克服。”
“既然王主簿都不嫌热,咱这老骨头更没啥怕的,就先去阁楼看一看。”李知县根本不吃这一套,执意要先去找到佩刀再说。
进入一层大阁楼,才发现其中的简陋。
虽然空间不小,也是雕梁画栋的建筑,但是里面既没有张挂任何字画,也没有文书工具,毫无典雅和庄重可言。四五张八仙桌占据着房间的各个角落,配套的长凳也是横七竖八立在那里,每张桌子散乱着密密麻麻的骨制小方块,知县走近一看,发现上面刻着小巧的图案,或三四条,或五六筒,或者梅兰竹菊,原来是最近兴起的麻将牌子。
再一次打量了一圈房间,才在一个不起眼角落看到一个供台,也不知被供奉的神仙是谁,只知道供台桌下还有随手扔的供果的核。确实有摆放长刀的三个横拖,不过刀身已经不见了踪迹。
难道已经被销毁了吗?正当知县疑惑之时,隐约听见窗外有人争吵之声。
李知县十分在意这个争吵,船上正有几十个衙役在搬货,起点口角也正常,李知县倒不是想要调停,只是这声音从阁楼之上的船头传来,为何有人会在那里。
门框旁站着的刘捕头并不知道李知县有所察觉,只是看见知县神色凝重,还以为这是没有收获的烦闷。
什么也没说,李知县夺门而出,看见右边船侧的楼梯,急匆匆要爬到船头。
“两把是我的,给你一把算便宜你了。”
“松手,刘捕头让我销毁的,怎么来分也该我说了算。”
李知县刚从楼梯探出头来,就完完整整听到这两句,一步并作两步上了船头,这才看见有两个衙役,此刻正抓着一把刀柄,谁也不肯松手,咬牙切齿正纠缠在一起。而他们背后,各自别了一把乌绳缠柄,七彩留穗的细长宝刀。
“住手,把刀给我放下。”李知县这一声怒斥响彻船面,长刀哐当掉在地上,这两个争抢的衙役瞬间背过身去,表情还没来及调整,腿已经开始哆嗦。
“还有身后那两把,也都给我拿出来,扔到我的面前。”
李知县虽然未穿官服,但这几十年养就的官威,一拿出来就震慑住了二人,只见他们颤颤巍巍捏出长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才顺着甲板把长刀滑到了知县面前。
“大人错了,大人不敢了。”刚才还互相推搡的二人此刻像是软体动物一样瘫在一团。
听到这么大的动静,刘捕头也是健步赶了上了船头。看到地上闪耀的刀鞘和惶恐叩拜的二人,心想坏了。趁两人还未多说,一个飞踢上去,连带把着两人重重踹到一两步远。
“你们好大的胆子,让你们来检查,竟然敢行偷窃之事,看我不打断你们双手。”刘捕头真是怒火中烧,让这衙役去把找到的一切倭国有关的物品都扔到海里去,结果却想着占为己有,还被抓个人赃并获。
快步跟上去,还要继续狠狠教训,一方面是发泄怒火,一方面是让他们不敢乱说。
刚刚翻滚停稳,这两团衙役又得赶紧向刘捕头磕头。
“我一上来就看见这两个人分赃不均,这是你的人,按照监守自盗罪,你自己处理吧。”
船上众人听到声音也慢慢围了上来,李知县从中点了几个熟悉的衙役,那是龙溪县三班里被刘捕头暂时征用的。等他们带上那三把长刀,李知县带着他们就要下楼,丝毫不等正在发作的刘捕头,已经听到是刘捕头的安排,这下可以肯定了,臬司是不会轻易让孙有田被放出来的。
被上面发生的情况吸引,船面上的衙役已经放下手头货物,纷纷往人堆里瞅去,李知县在人群注视下,扶着栏杆,一阶一阶走下来,每一步都格外小心,每一步都是安稳落正。
一个不经意的转头朝向岸边,他看见来时棚子下面的那个乞丐,此刻正在躲在大船下面,远远眺望着船上发生的一切,那双眼睛不像第一次见到的那般浑浊,而是像剑锋一样散发着冷冷的寒光,刺探着船上的自己。见自己被发现,那乞丐打算逃离现场,不过他没有向后离开,而是往前一挺,消失在船檐的遮蔽中,隐藏掉了自己的行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