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离开了,走时叫上了常宁,说是安排事情,其实就是给房间的几人讨论的空间。
房间内一时安静,没人说话。
也不是不想说,锦衣卫的王斌和东厂的李芸,心里有非常多的疑惑与不解,很想说出来相互探讨一下。
无奈孙暹不开口,他们只能憋着。
孙暹地位太高,比他们高了不止一个层面,是货真价实的内廷大佬,他们需等孙暹率先开口,才能接下来的讨论。
“你们两个小崽子看我干什么?咱没那么多规矩,想说什么就说。”
孙暹捋了下假须,摘下头上的冠帽,放在大腿上,轻摇着头,“还以为有热闹看,颠颠从监司里过来,弄不好咱家就成热闹了。”
王斌和李芸对视一眼,心里的疑惑更甚了。
李芸拱手施礼,问道:“孙老公公,卑职本来就有许多疑惑,您这一说,让卑职更不安了。”
王斌同样施礼,恭敬的说道:“还请老公公解惑。”
孙暹端起桌案上的茶杯,呷了一大口,又小心翼翼的拭去假须上溅的茶渍,才开口说道:“你们先说一下自己的想法,不要文绉绉的,听得头大。”
李芸张了张口,此时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你们就说一下之前的想法,咱爷们几个就是闲聊,不要拘束,随便说说。”孙暹摆摆手,已有些不耐。
王斌看了李芸一眼,先开口道:“卑职最先的想法,皇长子年少,受了委屈,肯定要惩罚那些人。后来转念又想,皇长子不是不得宠吗?皇爷怎么会给了“御行令”?
既然皇长子拿了“御行令”,那就说明传闻不足为信。
皇长子没有直接去惩处这些人,很显然不想善罢甘休,可能想往深了查一查。
之前卑职就想着,咱们关一批、打一批、流放一批,让皇长子心气顺了,也就算有了交代。”
“那你可曾想过,这些人凭什么敢为难景阳宫?除了少数不开眼的小崽子,为了贪墨些钱帛,利令智昏,自寻死路。”李芸接口道,“其余的呢?你是关是打是流放?”
王斌沉默了一阵,开口道:“我大明皇长子,身份尊贵至极,岂容小人亵渎欺辱!以前皇长子没提,咱们权当不知此事,如今皇长子既然专门提起,那就公事公办,对事不对人,该关就关,该打就打,该流放就流放!”
“若是阻力太大呢?”李芸接着问道。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王斌回答的慷锵有力,“那是我大明皇长子,一国之本!只要皇爷不发话,无论是谁,一究到底!”
“皇长子还不是太子呢。”李芸轻声提醒道。
“那也是将来的国本!”王斌回道。
李芸摇摇头,“先不说这个。到时候查起来阻力太大,你觉得就凭咱俩,一个镇抚使,一个千户,能顶住压力,追查下去?”
王斌愣了一阵,向孙暹拱拱手,“这不有孙老公公在吗?”
随后,李芸和王斌对视一眼,恍然大悟,之前还奇怪,怎么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在,这下突然明白了。
“这下明白了吧?唉,你说咱家跟着凑什么热闹,搞不好,咱家真成了别人的热闹。”孙暹嘴里叹着气,手捋假须,神情自若,看起来并没有放在心上。
“老公公,咱们一究到底?”李芸问道。
“皇长子不是说了吗,不搞扩大株连,咱们不扩大,也不株连。”
孙暹把冠帽带上,正了正,双手弹了一下衣袖,眯着眼说道:“咱们就从皇长子出生那一刻算起,凡是为难过景阳宫的,不论是谁,不论是什么原因,不论背后有谁,该查查!该抓抓!
你们不方便查的,咱家来查!
你们不方便抓的,咱家来抓!”
……
这段时间皇城里真是风云变幻,先是景阳宫被抓了四个宫女宦官,传出了许多对景阳宫不利的消息。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呢,东厂再次出动。
御用监、尚膳监、直殿监、尚衣监、惜薪司、混堂司、银作局、巾帽局、针工局、酒醋面局、司苑局、内府供用库,这些机构全都有人被抓进了东厂。
一时间皇城内人心惶惶,不知道东厂抽什么风,抓了那么多人。
皇城内流言四起,有说这些人也是因为盗窃被抓的,有说是因为贪赃被抓的,也有说是这些人秘密加入了什么教会。
更有甚者,居然有人说这些人欺辱了景阳宫,皇爷震怒,东厂才把这些人抓起来的。
对于后一种说法,众人权当笑话,暂时还没人相信。
但在皇城的中上层,已经有一小撮人知道了,皇爷给了皇长子“御行令”,跌破众人的眼睛。
随着时间的推移,东厂虽然不再大规模抓人,但偶有行动,抓的都是有重要职务在身的人物。
这一天,一个重磅消息在皇城内传开,震惊了所有人。
翊坤宫有三个宫女,两个宦官,被东厂带走了!
可能吗?
暂时没人相信。
还没等到大家伙从震惊中回过神,一个更加无法让人相信的消息传出,翊坤宫总管太监张泉,被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暹,带人从内城的私宅里,抓进了内东厂。
谣传,这绝对是谣传。
没人相信。
开玩笑,张泉,那是张泉,翊坤宫的总管太监,郑贵妃的亲信,怎么可能会被东厂抓去?
东厂敢吗?
直到有消息传出来,郑贵妃去了乾清宫,破天荒的被挡了驾,郑贵妃在外面等了半天,哭着离开。
这才有人开始相信,东厂应该是真抓了张泉。
无数人都想不明白,景阳宫失势了,难道翊坤宫也要失势?
那可是郑贵妃呀!皇爷独宠的郑贵妃,皇爷大多数时间都宿在翊坤宫的郑贵妃!
怎么可能失势?
皇城要变天了?
乾清宫内,万历皇帝朱翊钧坐在宝座上,依然是双腿搭在奏案上,随便翻了几本奏疏,有些不解的问道:“这几天怎么全是批红的,外廷那帮人改了性子?怎么不见骂我的奏疏了?”
今天是张诚轮值,他笑呵呵的回道:“皇爷英明神武,即便是外廷那帮狂悖之辈,也被皇爷折服。”
朱翊钧沉默了一下,认真的说道:“张诚,朕可能不是个好皇帝,你也不是个称职的司礼监掌印……咱们都要时刻反省自身,你今后不要再刻意阿谀奉承了,照实说就行。”
张诚脑子嗡的一声,懵了。
这、这是怎么啦!
难道这是梦里不成?
“我再重新问一遍,你就照实说,我看看能不能习惯。”
朱翊钧又说了一句,开始问道:“为什么这几天骂我的奏疏少了很多?”
张诚的脑子是懵的,本想习惯性的先夸奖几句,话到嘴边及时收了回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咬牙,一跺脚,他试着说道:“皇爷您及时收回了三王并封,外廷的科道言官可能一时找不到骂您的理由?”
朱翊钧咂摸了一阵嘴,开口道:“还行,今后问你话,你就尽量照实说吧,我会习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