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皇城里谁的风头最盛?
毫无疑问,是孙暹。
他坐镇后面,甚至亲自出面,指挥东厂和锦衣卫,抓了很多人,查抄了不少有外宅的太监的家。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管东厂事,张诚名义上是孙暹的上司,又是东厂的正牌子主管,孙暹的所作所为,一定程度上被看作是受了张诚的支持和默许。
这让张诚很被动,也很恼火。
孙暹面对的压力,张诚也会面对,真是无妄之灾。
最初,张诚找孙暹谈了谈,让他不要那么固执,象征性的抓些该抓的,办些该办的就好。
无奈孙暹不买账,依然我行我素。
张诚被气的不轻,本想给东厂的小崽子们一些暗示,让孙暹知道谁才是司礼监掌印,谁才是东厂的督主。
孙暹只说了一句:此事我可以不管,但会如实禀报,你想想皇爷亲政后的冯保冯永亭,皇长子今非昔比,有了“御行令”……
张诚立马偃旗息鼓,不再过问此事。
不管归不管,但张诚何时吃过这种哑巴亏?他还想着,在皇爷这里有意无意的给孙暹上点眼药。
“皇爷,您既然让什么事都照实说,如今有件事就直接说了。”张诚胖胖的圆脸上挤着笑容,看起来有些滑稽。
“说说看。”
朱翊钧翻看着一份批红的奏疏,兵部拟向朝鲜增援官军,发放三十万两赏银。内阁拟票意见是二十万两,作为国库的户部太仓库出十万两,皇家私库内承运库承担十万两。
司礼监批红是二十万两全部由太仓库承担。
由于拟票与批红意见相左,司礼监将已批红的奏疏发回内阁重新拟票。
内阁又原封不动的发到司礼监。
司礼监不可能再发回内阁,只能递到了朱翊钧这里,由他拿主意。
其实这种扯皮事很不好解决,若是内阁耍无赖,即便是朱翊钧也没有太好办法,除非他强行下旨,不然只能廷议。
或者直接留中不发,就当没有这回事。
强行下旨又牵涉到一件事,没有内阁的拟票,圣旨下到六科,六科有可能会封驳圣旨,让圣旨原路返回。
那时候事情就闹大了,无论是谁,脸面都不好看。
内阁会第一时间集体致仕,因为皇帝下旨没有内阁拟票,等于侵犯了内阁的阁权,显得他们多余,无颜面对悠悠众臣。
皇帝这时候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强硬点就让他们滚蛋,再廷推一些人入阁。要么就光棍一点认错。
这时就会又有新的问题出现,若是因为这件事让内阁集体滚蛋,那么廷推的内阁候选人,百分百不会入阁,他们只能致仕。
若是皇帝简拔大臣直接入阁,被简拔的官员还是会致仕。因为即使他们入阁了,也会政令不通,没人听他们的,被众人排挤,要点脸面只能致仕。
而第二种选择,皇帝光棍点直接认错的话,一是丢面子,二是丢威信。
所以,有时候这种扯皮的事,皇帝只能捏着鼻子,跟着内阁耍无赖,留中不发,权当没这回事。
朱翊钧看着手中的奏疏,里面清楚的解释,为什么要出这一份额外的赏银。
正月初八,李如松率部攻打被小西行长占领的平壤。
当时是敌众我寡,兼之城墙高大,易守难攻。
第一波攻击受挫,李如松亲率两百亲兵驰往城下,手斩一名逃跑的士卒,严令前进,并且大呼:“先登者赏银五千两,登城着皆有封赏。”
经过一日夜苦战,最终攻占了城池,大破小西行长的倭军。
朱翊钧不喜欢将领私诺奖赏,因为很难控制是否有人会中饱私囊。
要是换做以前,他肯定毫不犹豫的朱批,就让户部太仓库独自出十万赏银,就十万,就这么多,爱怎么分就怎么分吧。
内阁若是再扯皮,那就干脆留中不发。
可现在情况和心境都不同了。
自从他的皇长子告诉他,他将会是亡国之君的晴天霹雳后,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改变!
怎么改变?
先清除内部蛀虫。
景阳宫的遭遇,朱翊钧是有耳闻的,以前他还没当回事。
现在一想,那是恭妃的景阳宫,那是有皇长子的景阳宫啊,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连景阳宫都敢欺辱,还有什么不敢的?
简直目无天家,简直无法无天!
这些人肯定是不安定因素,属于第一波被清除的对象。所以他才跟朱常洛商定,由朱常洛出面,定点清除一批人。
而这份请赏银的奏疏,朱翊钧也不会再糊弄了事。
军队,是根基,一定要稳定住。
只是最近这两年接连用战,去年哱拜在宁夏叛乱,为了平乱,朝廷征调辽东、宣、大、山西兵及浙兵、苗兵等进行围剿。
历时八个月,哱拜之乱才全部平息,共耗银一百九十三万两。
国库太仓库出了一百五十万两,剩下的四十三万两是皇家私库内承运库出的。
内承运库真的快要见底了!
十万两银子虽然能凑出来,但在夏收各皇庄收获之前,皇宫就要节衣缩食了。
这才是让朱翊钧为难的地方。
但他还是咬咬牙,在内阁的拟票上写了个“准”。
想了想,取过一页黄纸,在上面写道:酌户部与内廷各遣人员,并备倭经略监督发放。
“……皇爷,整个皇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孙暹行事有些过激,大搞株连,这段时间查抄了十二处内臣宅院,共查抄白银七十三万两,各色布匹……”
“等等!”
朱翊钧握笔的手都颤抖了一下,“张诚,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你再说一遍。”
“皇爷,最近这段时间,孙暹负责查办皇长子交代的事情,可这老东西却是个没谱的,大概是会错了意,行事就有些过激,把事态扩大了不少,指使东厂到处抓人,使得皇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朱翊钧等了半天,看张诚停了下来不说了,于是忍不住问:“还有呢?”
“啊?”
张诚迷糊了一下,还有什么?我不是都讲清楚了吗?
“皇爷是指什么?”
“你说什么七十三万两白银?”朱翊钧当时只对这个数字特别敏感,记住了这些,其他的都没听清。
“啊?哦,孙暹这段时间做得有些过火,不仅抓人,还查抄了十二处内臣的外宅,共查抄白银七十三万两,各色布匹三百二十六匹,金首饰三十一件,重一百十七两,银首饰三百四十八件,重三百九十九两……”
“停停停!”
朱翊钧似乎有些兴奋,“这些都是那些欺辱景阳宫的人被抓后,抄家得来的?”
“也不是都抄家,孙暹查抄了十二家……”
“混账!”
朱翊钧一拍桌子,气呼呼的站了起来,“这个孙暹一把年纪了,平时看他做事考虑还算周全,这次是怎么回事?”
张诚跟着点头,也有些兴奋的附和道:“是呀,孙暹虽然不识字,但以前做事还是很用心的,这次也不知抽什么风,事办的有些不妥帖。”
你看,我的话你不听,我只需稍微出手,在皇爷跟前给你上点眼药,你还不知道是我在背后搞你。
真是自找不痛快。
张诚不无得意的想着,觉得孙暹倒霉倒不至于,但所办的差事算是完了。
说不定他还会因此惹得皇长子不痛快。
“确实不妥帖!”
朱翊钧恨铁不成钢的说道:“真是老糊涂了,抓了那么多人,怎地才查抄十二家?给朕把他叫来,倒是要问问这老货怎么办事的!”
啊?
这……
似乎跟自己想的有出入呀。
不管了,张诚边往外走,便自我安慰,无论怎么说,孙暹也算办事不利,皇爷还是要骂他的,殊途同归,结局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