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吩咐一个御前近侍,把两个混堂司的小火者带去东厂,让他们的话变成文字案牍。
等两个小火者被押解走,常宁走到朱常洛身后,低声提醒道:“殿下,还往下查吗?再查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这件事若是几个小火者私自行事,摆明了就是欺辱景阳宫,或者伙同几人贪墨烧热水那点火耗,那倒好办了,怎么处理都没问题。
然而现在情况不同。
混堂司的掌印太监是由尚膳监掌印太监兼任的,平时很少管混堂司的事情,混堂司一般由佥书掌事。
佥书亲自发话,要么是跟景阳宫有间隙,故意为难景阳宫。但这种概率很低,一个混堂司小小的佥书,还不敢公开跟景阳宫为敌。
第二种可能,就是这个佥书拿景阳宫做投名状,想要投靠某个贵人。
还有一种可能,混堂司的佥书也是奉命行事。
无论是第二种可能,还是第三种可能,在常宁看来,查下去都会对皇长子不利。数遍皇宫,敢对景阳宫落井下石的,大概率是最得宠的翊坤宫。
郑贵妃为了他的儿子,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可即便是查到那边,以皇爷的性格,只会为难一阵,事情大概率会不了了之,还会惹得皇爷厌恶。
皇爷很讨厌给他制造难题的人。
好容易得到了皇爷的宠信,常宁不想皇长子因为这点小事断送。
朱常洛明白常宁的意思。
但今时不同往日,不然也不会亲自来东厂。
“常宁,你知道吗,按照我的性格,对于程怀军那种人,我肯定是要狠狠的打一顿,先出口恶气。”
朱常洛笑着,随后摇摇头,“但现在不行,我不能这么做,我必须做一个‘讲理’的人。这样真的很无奈,这不符合我的行事风格。
我本就不是个讲理的人,哈哈……”
“殿下……”
朱常洛摆摆手,对常宁说道:“我可以‘讲理’,但你不需要,你们不需要。”
说完这句话,朱常洛指了指常宁,指了指在场的御前近侍,然后对常宁道:“你领着他们几个去‘请’程怀军过来,这混堂司挺大的,我还没来过,黄鹤,陪我去逛逛。”
“是。”
几个人各自拱手施礼。
等朱常洛和黄鹤出去,常宁拱手对剩下的四人道:“诸位兄弟,你们新来景阳宫,想必之前也听过一些传闻。
没错,景阳宫之前的处境不好,处处受刁难。
你们知道为什么没在景阳宫看到恭妃娘娘吗?
因为殿下懂事,怕景阳宫的遭遇气着恭妃娘娘,让恭妃娘娘为难,便一入冬就哄着太后,哄着恭妃娘娘,让恭妃娘娘去了太后那里居住。
殿下很不容易,早熟的让人心疼。
就拿这小小的混堂司来说,兄弟我前后来过很多次,为什么?因为他们欺人太甚,寒冬腊月断供景阳宫热水,拿冷水糊弄咱们。
我来这里求过很多人,好话说尽,银钱也使了不少,也就使了银钱的当天有热水,其余时间,混堂司还是给景阳宫冷水。
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景阳宫就没见过混堂司的热水。
你们也听了之前几个小火者的招供,对于混堂司,对于程怀军,兄弟我是一定要给与教训的。
出了事,我一个人扛着,希望你们能帮我。”
说完,躬身施礼。
“常公公客气了,咱们都听公公的吩咐。”
“常公公放心,出了事咱们同进退。”
“常公公放心大胆的去做,咱们听你的。”
“我也是。”
“好。”
常宁一拍巴掌,“咱们走,去会会程怀军。”
混堂司的掌印太监不管事,平日里的大小事务,都是作为佥书的程怀军做主,他成了混堂司实际上的堂上官。
作为堂上官,混堂司的主事人,程怀军坐衙的地方在二楼,非常宽大气派,混堂司可不是清水衙门。
整个皇城数千的宫女太监,仅仅洗澡问题,就使得混堂司不可能是清水衙门。
“常宁,程公公不在……你不能进去……”
外面隐约传来了呵斥声,伴随着“哎呦”的一声叫,再没声音传来。
程怀军放下彩釉方斗杯,这是自嘉靖皇爷时期开始,宫里流行起来的一种杯式,因形似方斗而得名。
由于工艺复杂,成品率低,规整的杯子很是稀有。
他手里的这个,品相极好,杯子规矩,有棱有角,异常难得。他十分珍爱。
就在程怀军以为常宁被打了出去时,却见衙口常宁大踏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四个身高体壮的人。
程怀军眯了下眼,随后满脸笑意,站起身招手道:“常公公来了,快来,我刚泡了一壶好茶,就等常公公品鉴一番。”
他话音刚落,只见陆续又进来七八个混堂司的人。
程怀军腰杆立马硬了。
他慢条斯理的坐了下来,右手拿起茶壶,给方斗杯倒了七分满,端起来嗅了嗅,嘴里说道:“真是好茶,这是顶级六安瓜片,闻起来满口生香。”
“程公公,刚才王二在外面阻拦了一下,常宁这小子就打了王二。”
有人禀报道。
“混账!我混堂司岂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看来要让景阳宫来领人了。”
程怀军拍了一下桌子,随后装作恍然大悟状,道:“哦,看我这记性,景阳宫刚出了四个窃贼,被抓了现行,人赃俱获,听说是奉命行事?哈哈,怪不得皇爷震怒。
啧啧,我就好奇,景阳宫是不是穷疯了?也对,皇爷一直不喜景阳宫,那里出什么事都不奇怪,难怪……”
还没等程怀军把话说完,常宁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方斗杯,啪的一下摔在地上。瞬间茶的清香味在房间弥漫,而方斗杯摔成了六瓣。
程怀军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惨叫,“啊,我的方斗!”
他气的满脸青色,或许是心疼的,毕竟如此方正的方斗杯实在难得,指着常宁的手不住颤抖,“你、你……”
常宁没有废话,只是快速抓住程怀军指向自己的手指,反方向猛地一掰。
“啊!”
房间内瞬间响起了程怀军杀猪般的惨叫,他实在不敢相信,常宁敢在混堂司对他动手。
“住手……”
“快放开程公公。”
“常宁,反了你……”
“……”
一时间,房间内响起乱七八糟的呼喊声,并且有几人已经冲了过来,打算营救他们的主事官。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御前近侍势大力沉的踢腿,让他们比冲过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
啊……
哎呦。
瞬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常宁顺便也加了把劲,让程怀军几乎弓成了大虾,惨叫声更大了。
御前近侍的几脚就镇住了在场的众人,没人敢再往前冲。
“疼、疼……常公公,常爷,轻点,轻点……”程怀军吸着凉气,断断续续的说道。
“很疼是吧?水倒七分满,话留三分软,做人做事都要留三分余地,看你倒茶时是知道的!可你留余地了吗?”
常宁凑近程怀军,低声呢喃着,手里抓住他的手指,反方向又猛地加了一把力。
“啊!”
程怀军眼泪都出来了,嘴里不住求饶,“常爷,爷爷,我错了,您轻点、轻点,我真知错了,您饶了我吧……”
“你哪里错了?”
“我、我、我立刻追查下去,看是谁胆大包天,居然给景阳宫送冷水。等我查出是谁,绝不姑息。”
“好、好、好啊,哈哈……”
常宁笑了起来,“你果真知错了。”
说完,常宁给了离自己最近的御前近侍一个眼色,用嘴朝还站着的几个混堂司的人努了努。
这个御前近侍轻蔑一笑。
常宁心中大定,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程怀军的脸,那“啪啪”的响声听起来力道不小。
“既然程公公知道错了,那爷们就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随后就松开了程怀军的手指,笑呵呵的道:“给你机会可别不中用啊。”

